李成鋼提出的幾條預防建議,特別是那個帶著點“鄉土氣”的“土法防身”招數,被所長陳志剛拍板採納後,全所上下立刻像上足了發條的鐘表,高效運轉起來。
治安隊的民警們甩開膀子,依據轄區地圖分片包乾。他們不再是簡單的例行巡邏和走訪,而是帶著明確的使命:將“結伴夜行、避開僻徑、單位聯防”這三項要求,字斟句酌又態度懇切地傳達下去。居委會的大喇叭響了起來,紅袖箍老太太們的嘴皮子磨得更勤快了;轄區內有夜班女工的工廠、商店、醫院保衛科辦公室裡,民警們的身影頻頻出現,拉著保衛幹部反覆強調,務必把安全措施落實到人頭,落實到女工下夜班的那一小段黑暗路途;片警們更是化身“安全宣傳員”,走街串巷,挨家挨戶,甚至追到公共水龍頭邊、衚衕口的大槐樹下,不厭其煩地叮囑那些下班回家的、出門辦事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提高警惕!千萬提高警惕!寧可繞兩步遠路,別圖省事走黑衚衕!”
至於那條最具爭議也最接地氣的“兜裡揣把防身粉”提議,起初確實遭遇了些許阻力。有些年輕姑娘聽了抿著嘴笑,覺得揣包土啊灰的,顯得太土氣甚至有點傻乎乎的;有的則半信半疑,這玩意兒真能有用?還能比警察管用?但在民警們一遍遍“有備無患”、“關鍵時刻能救命”、“多一分準備就多一分安全”的耐心解釋和強調下,變化悄然發生。那些膽子小的、家離得遠的、或者確實需要獨自走過偏僻路段的姐妹們,開始悄悄行動了。她們翻出閒置的舊手帕,小心翼翼包上一撮曬得乾透的沙土;有的找來了牛皮紙或舊報紙,仔細疊個小紙包,裝上家裡火爐裡清出來的細香灰;更有甚者,不知從哪聽來了“威力加強版”的傳聞——真有人想辦法弄來了一些嗆人的幹辣椒麵兒,視若珍寶地封在更結實的小布袋子裡,然後鄭重其事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那小小的一包東西,彷彿真能帶來一種無形的勇氣,壓在胸前,心裡似乎就踏實了幾分。
說來也透著幾分詭異與巧合,那個讓崇文分局焦頭爛額、攪得永定門外人心惶惶的“碎花裙幽靈”,自從崇文專案組佈下天羅地網後,竟真的如同人間蒸發,再未露頭犯案。然而,李成鋼這招看似“土得掉渣”的“防身粉”,卻在另一個完全出乎意料、充滿了生活煙火氣的場合,猝不及防地初顯了它的鋒芒。
這天下午,住在交道口深處的棉紡廠女工周大姐,拖著上了一天班的疲憊身子下班了。她沒急著回家,拐了個彎奔附近的菜市場——這個點兒的菜最便宜。市場里人聲鼎沸,瀰漫著蔬菜的土腥氣、魚蝦的腥味和人群的汗味兒。周大姐擠在人堆裡,全神貫注地在一堆“處理菜”裡扒拉著,想挑點還能吃的便宜貨。就在她彎腰拿起兩顆有點蔫巴的白菜時,後背清晰地感覺到有人緊貼了上來,幾乎是同時,她挎在臂彎裡的舊藍布口袋輕輕一墜!
周大姐心裡“咯噔”一下,汗毛瞬間立了起來!前兩天片警小張那張年輕嚴肅又帶著點關切的臉瞬間浮現在眼前,耳邊彷彿又響起他那叮囑:“周大姐,真要是遇到事兒,千萬別慌!咱兜裡那‘寶貝’就是救命稻草!” 也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她想都沒想,幾乎是出於本能,右手閃電般伸進自己穿著的灰布外套內兜,準確地摸到了那個讓她“底氣十足”的小布袋——裡面可不是溫和的沙土,是她特地託食堂掌勺的老鄉弄來的幹辣椒,自己用蒜臼子一點點搗得細碎!她甚至沒有回頭確認,身體猛地向後一靠,胳膊肘結結實實頂了身後那人一下,在對方因撞擊力道而微微後仰、動作滯澀的瞬間,早已蓄滿力量的右手緊攥著那個小布包,極其精準地朝著那張她還沒來得及看清的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甩了過去!
“哎呀我操!!!我的媽呀——!!”
一聲淒厲得變了人腔、彷彿被掐住脖子的慘嚎,陡然在嘈雜的菜市場中心炸裂開來!就像按下了暫停鍵,周圍瞬間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只見一個穿著髒兮兮灰布褂子、尖嘴猴腮、身形矮小的男人,一隻賊手還保持著伸進周大姐布袋的姿勢,此刻卻如同被滾油炸開的蝦米,雙手猛地捂住臉,整個人像通了電一樣原地劇烈地彈跳起來。“嗷嗷嗷嗷——!”殺豬般的嚎叫持續不斷,眼淚、鼻涕、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狂噴而出,糊滿了他的指縫和下巴。那張臉,被一層紅黃色的粉末徹底覆蓋,尤其是眼睛部位,火辣辣的劇痛如同針扎火燒,讓他眼前一片血紅模糊,甚麼也看不清!劇烈的嗆咳讓他喘不上氣,整個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和平衡,踉踉蹌蹌地一頭撞翻了旁邊一個堆滿西紅柿和土豆的菜攤子。紅的、黃的圓球滾落一地,場面一片狼藉。
“抓小偷!抓小偷啊!他偷我錢!!” 周大姐這時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喊出來,聲音帶著顫音卻異常響亮清晰,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癟的辣椒粉袋子,像握著一面勝利的旗幟。
這一嗓子徹底點燃了市場。附近的攤主、買菜的大爺大媽們瞬間反應了過來。
“是侯三兒!這缺德帶冒煙的佛爺!”
“快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早有眼尖腿快的人跑去喊了正在附近巡邏的民警。聞訊趕來的兩位民警撥開人群,看到的就是侯三兒捂著劇痛無比、腫脹得像爛桃子一樣的眼睛,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正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打著滾呻吟,根本毫無反抗之力。其中一個民警彎腰,輕易地從他死死捂著臉的手指縫裡,摳出了幾枚沾著紅色粉末的硬幣——正是周大姐的幾毛辛苦錢。人贓並獲,鐵證如山!辣椒末就是他此刻痛苦的根源,也是他罪惡行徑最醒目的標記。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傳回了交道口派出所。民警小汪和幾個同事負責處理這個“辣眼睛”的賊。他們把不停發出殺豬般慘叫、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眯著、臉上面板紅得像熟透蝦米的侯三兒,連拖帶架地弄到派出所院子裡的水龍頭下。小汪麻利地找了個破臉盆,“嘩啦啦”接上涼水,小心翼翼地給侯三兒沖洗那雙腫得嚇人的眼睛和通紅的臉皮。
“哎喲喂……嘶……輕點輕點……民警同志……我的眼珠子要燒沒了……疼死我了……啊呀……” 侯三兒的慘嚎聲就沒停過,聲音都劈了叉。
小汪一邊耐著性子給他沖洗,一邊看著他那狼狽至極的模樣,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扭頭對旁邊幫忙扶著侯三兒腦袋的同事說:“嘿!我說哥幾個,都瞅見沒?李主任提的那‘防身粉’……嘖嘖,這哪是防身粉啊,這簡直就是周大姐的‘秘密武器’,‘超級辣椒彈’!這效果,真他孃的是立竿見影啊!絕對的神兵利器!瞅瞅,比咱們吭哧癟肚撲上去跟他扭打半天都利索乾淨!” 他頓了頓,看著侯三兒那痛不欲生的樣子,又有點於心不忍地咂咂嘴,“就是……咳咳,就是被糊了這位小佛爺,眼下這滋味兒,嘖嘖,怕是比挨頓胖揍還難受百倍,真夠他喝一壺的。”
旁邊年紀大些的民警老胡,一直抱著胳膊靠牆站著看熱鬧,嘴裡叼著根快燃盡的菸捲。他眯縫著眼,瞥了一眼地上那個涕淚橫流、渾身溼透、還在不住抽搐的侯三兒,從鼻孔裡重重地哼出一聲,慢悠悠、冷冰冰地開了腔:“哼!管他呢!活該!自找的!你那爪子伸出去偷人家女工起早貪黑、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血汗錢時候,怎麼不想想疼?怎麼不想想人家哭不哭?這要擱在過去那舊年月,被人當場抓住,打折了你的賊爪子,你都沒處喊冤去!現如今是新社會,咱們講法治,該怎麼處理依法辦。可他眼下受的這點苦頭啊……” 老胡把菸頭狠狠摁滅在牆上,“純粹是老天爺開眼,讓他嚐嚐老百姓的厲害!這叫長記性!讓他明白明白,現如今的老百姓,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逼急了,也有的是招兒收拾你們這些不開眼的毛賊!”
其他幾個圍觀的民警也跟著鬨笑起來。大家夥兒七嘴八舌,雖然言語間帶著調侃,但意思都很明白:這“辣椒粉擒賊法”雖然聽起來像是“野路子”、“民間土方”,甚至有點“不登大雅之堂”,但實戰效果那是槓槓的、毋庸置疑!值得在群眾中推廣。當然,作為公安機關,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明面上的口徑還是要提倡冷靜應對、及時報警、依靠警方力量。但內心深處,誰能否認這看似粗陋的法子,在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對於保護自身安全、爭取一線生機那種簡單粗暴卻極為實用的價值呢?
院子裡的鬼哭狼嚎和喧鬧聲,終於驚動了正在所長辦公室裡和肖副所長商量事情的何指導員。兩人推門出來,走到廊下一看,都愣住了。等聽明白事情的原委,特別是聽到“辣椒粉”、“周大姐”、“侯三兒偷錢被當場擒獲”這幾個關鍵詞後,兩位所領導面面相覷,隨即都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
肖副所長饒有興致地繞著那個還在涼水沖洗下痛苦呻吟的“佛爺”轉了半圈,看著他那張色彩斑斕、慘不忍睹的臉,忍俊不禁地摸著下巴,對身邊的何指導員感慨道:“老何啊老何,你看看!怎麼樣?李成鋼那天開會提的那叫甚麼來著?‘土辦法’?‘歪點子’?嘿!這可是歪打正著,真他孃的派上用場了!雖然不是衝著夜裡那個穿花裙子的變態去的,但這效果,一樣地立竿見影,一樣地大快人心啊!” 他頓了頓,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甚麼,帶著幾分興奮接著說,“我看啊,這法子好!就算將來那個‘裙子流氓’落網了,咱們轄區這‘防身粉’的主意,完全可以繼續提倡下去!轄區裡女同志那麼多,出門在外備上這麼一小包‘秘密武器’,甭管是遇著侯三兒這樣的毛賊,還是其他甚麼不開眼的傢伙,關鍵時刻這麼一揚,嘿!保管叫他吃不了兜著走,瞬間失去戰鬥力!最起碼,能給咱們的女同志壯壯膽,爭取到那寶貴的呼救和逃跑的時間!”
何指導員也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同樣滿是笑意和認同,他點頭道:“是啊,沒想到效果如此顯著,簡直是戲劇化。這充分體現了人民群眾的智慧和自力更生的精神,也說明面對犯罪威脅,群眾的自我保護意識和能力是極強的。咱們公安機關,對這種來源於群眾實踐、行之有效的自我保護方法,加以總結、提倡和指導,是完全符合政策精神的。這不僅能有效遏制街面犯罪,更是極大地提高了群眾的安全感和參與維護社會治安的熱情,真正是一舉多得。” 他望著院裡還在被水流沖刷的侯三兒,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看來,有些紮根於生活實踐的‘土辦法’,在特定的情境下,其效率和威力,往往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周大姐作為這場“辣椒粉自衛戰”的勝利者,被民警客客氣氣地請到派出所做了個簡單的筆錄。她那幾毛失而復得的血汗錢,也鄭重其事地交還到她手上。接待她的民警小李熱情地表揚了她:“周大姐,警惕性高!反應是真快!幹得太漂亮了!給我們轄區除了一害!” 不過,他也委婉地提醒道:“大姐,您這辣椒粉威力是夠猛,見效是真快。不過這東西刺激性太大,用的話千萬得小心,主要目的是迷他眼、爭取逃跑和求助的時間,可別……別真弄出個重傷啥的,那就有點麻煩咯。” 周大姐聽著表揚,臉上笑開了花,連連點頭:“哎哎,知道知道,警察同志說得對!當時真是急眼了,沒想那麼多!下回注意,下回注意!” 話雖如此,她臉上的笑容卻分明寫著“解氣”兩個字。
這件帶著幾分黑色幽默和市井傳奇色彩的“辣椒粉擒賊”小事,像一陣風似的迅速在交道口一帶的大街小巷傳開了。李成鋼那個曾被一些人私下嘲笑為“土得掉渣”的“防身粉”建議,一夜之間身價倍增,被添油加醋地演繹成了“辣椒粉神功”,增添了一層近乎傳奇的說服力。雖然那個令人心悸的“碎花裙幽靈”依然如陰霾般懸在人們心頭,尚未落網,但普通的街坊鄰居,尤其是那些需要走夜路的女同志們,心裡卻彷彿悄然落下一塊石頭。她們覺得,就算真的遇到點啥事,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束手待斃的羔羊了,兜裡揣著的那點“土法寶”,就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底氣。而交道口派出所的民警們,在執行日常巡邏和宣傳任務時,腰桿似乎也挺得更直了些,底氣也更足了——來自老百姓的這股子智慧、勇氣和信任,不就是他們守護一方平安最堅實、最溫暖的依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