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入土後的黃土還沒幹透,這天傍晚,街道革委會的兩個幹部就踏進了四合院。兩人板著臉,中山裝扣得嚴絲合縫,渾身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易中海,”一個幹部直接對易中海發話,“把人召集到中院,有重要通知。”
易中海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哎,好,這就去叫。”他挨家挨戶敲門,聲音帶著少有的急促:“都出來,革委會同志有重要通知,中院集合!”
院子裡的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剛送走一個,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大家夥兒默不作聲地聚到中院,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兩個幹部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賈東旭蒼白的臉上。年長些的那個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
“同志們!長安街‘四月五號發生的事情’,性質極其惡劣,是一起徹頭徹尾的反歌名事件!影響極其壞!必須深挖根源,嚴肅處理!”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釘在賈東旭身上,“死者賈張氏,確認當時就在現場!雖然人已經沒了,但她的動機、行為,與她關係密切的家屬,必須深刻反省!”
賈東旭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晃了晃,秦淮茹趕緊扶住他,自己臉色也煞白。
“賈東旭!”另一個幹部直接點名,“你作為長子,平時對老孃的思想動態有沒有掌握?有沒有盡到規勸教育的責任?她一個沒文化的老太太,跑到那種地方幹甚麼去了?你心裡有沒有點數?”
賈東旭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喉嚨裡卻像堵了棉花,只能發出“我…我…”的含糊聲音。
“沒點數就是最大的問題!”幹部厲聲打斷,“這說明你作為工人階級政治覺悟太低,思想上麻痺大意!對家屬疏於管教!”
人群裡,崔要武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勁兒上來了,他縮在人堆後,陰陽怪氣地插嘴:“就是!賈東旭,你娘平時就愛湊熱鬧,你這當兒子的也不管管?這下好了吧,惹上這麼大的禍……” 話裡話外,把矛頭又往賈家引。
“崔要武!閉嘴!”二大爺劉海中立刻瞪眼呵斥,“革委會同志講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嗎?沒規矩!”
李成鋼也皺著眉頭,冷冷地朝崔要武那邊瞥了一眼,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老實聽著!別添亂!” 他作為穿越者知道暴風即將散去,對崔要武這種挑事的小人更看不上眼。許大茂站在李成鋼旁邊,嘴角掛著點對崔要武挑釁的冷笑,倒沒吱聲。
兩個幹部顯然也沒工夫搭理崔要武這種過氣的角色,注意力全在賈東旭身上。年長的幹部下了最後通牒:“賈東旭!組織上給你一個機會,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回去寫一份深刻的檢討書,明天一早交到街道革委會!要觸及靈魂,深挖思想根源!字數,不能少於三千字!聽見沒有?”
三千字?賈東旭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癱下去。秦淮茹死死撐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聽見了沒?”幹部加重了語氣。
“聽…聽見了……”賈東旭的聲音細若蚊蠅。
“散會!”兩個幹部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留下滿院壓抑的死寂和搖搖欲墜的賈東旭。
人群默默散開,沒人敢上前安慰一句。易中海皺著眉看了賈家一眼,搖搖頭,揹著手徑直回了屋,彷彿多沾一點都是麻煩。
秦淮茹攙著幾乎邁不動步的賈東旭剛挪回自家小屋門口,賈東旭卻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甩開秦淮茹的手,踉踉蹌蹌地朝李成鋼家挪去。秦淮茹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李成鋼剛進屋坐下,簡寧正給他倒水。門簾被猛地掀開,賈東旭一臉死灰地闖了進來,後面跟著焦急的秦淮茹。
“成鋼兄弟!弟妹!”賈東旭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你們…你們得救救我!”
李成鋼和簡寧都嚇了一跳。“東旭哥,你這是幹嘛?快坐下說。”簡寧連忙招呼。
賈東旭哪還坐得住,他死死盯著簡寧,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弟妹!簡幹事!我求求你了!以前在分局你可是宣傳科的大筆桿子,寫文章是一把好手!這檢討……三千字的檢討,明天就要交……我…我就唸過高小,那些大道理,那些詞兒,我…我憋不出來啊弟妹!我真的寫不來!求求你,幫幫忙,幫我寫了吧!”他語無倫次,差點要給簡寧跪下。
秦淮茹也在一旁抹淚哀求:“簡寧妹子,幫幫我們吧,東旭他…他現在這個樣子,別說寫字,魂兒都快沒了……”
簡寧看著賈東旭失魂落魄、抖得不像樣的手,又看看哭成淚人的秦淮茹,心裡一陣發酸。她以前在分局確實常寫材料,這檢討雖然麻煩,但對她來說倒不算太難弄。她猶豫地看了一眼李成鋼。
李成鋼眉頭擰成了疙瘩,重重嘆了口氣。這事兒吧,幫寫檢討,萬一露餡兒,可不是小事。可看著賈東旭這活死人的樣子,他終究還是心軟了。他衝簡寧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用力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聲音沉沉的:
“東旭哥,挺住!啊?不管咋說,人得活著!這世上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信我。陽光總在風雨後,咬牙熬過去,興許就好了呢!”李成鋼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帶著點過來人的味道,可具體指的甚麼“風雨”後的“陽光”,他自己也不敢過多解釋,更沒法跟現在的賈東旭明說。
賈東旭聽得似懂非懂,腦子裡全是檢討書的事,只是茫然又急切地點頭:“是…是…風雨後…風雨後……弟妹?”
簡寧看李成鋼默許了,便不再猶豫,對賈東旭小聲說:“東旭哥,你先回去,這事兒急不得,更不能聲張。你別管了,我…我琢磨琢磨怎麼寫像你的口氣。回頭我弄出個大概,晚點……晚點讓淮茹姐悄悄過來拿,你再照著抄一遍,明白嗎?”
賈東旭一聽,渾濁的眼睛裡終於迸出一絲光亮,連連作揖:“明白!明白!謝謝弟妹!謝謝成鋼兄弟!你們是救命恩人啊……”他現在滿腦子只有“抄一遍”這個活路,別的都顧不上了。
看著賈東旭被秦淮茹攙扶出去那搖搖晃晃、彷彿背上壓著千斤重的背影,李成鋼又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眉頭依舊沒有舒展。
賈東旭回到自家冰冷的屋裡,癱在椅子上,手還是在不受控制地抖。秦淮茹給他倒了杯溫水,他握著杯子,眼神依舊茫然,嘴裡喃喃地重複著李成鋼剛才那句話,像是在給自己催眠:“陽光總在風雨後……風雨後……會好的……”可那三千字的檢討,真能過去嗎?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劉海中揹著手,沉著臉踱回自己家。屋裡,二兒子劉光天正拿著塊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桌子,小兒子劉光福則翹著二郎腿在那摳指甲。
“爸,回來了?”劉光天見父親進來,放下抹布湊上前,“我看那崔要武今天又不安分了!革委會幹部講話他都敢陰陽怪氣插嘴,唯恐天下不亂!這要不整治一下,以後他還不上房揭瓦?我看吶,您跟一大爺、三大爺說說,改天開個全院大會,點名批評,讓他安分點!” 劉光天說得義憤填膺,彷彿維護了院裡的秩序就是維護了他爸二大爺的權威。
劉光福一聽也來了勁,把腿放下,衝著他爸嚷:“就是就是!哥說得對!那崔要武就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整天就知道攪屎棒子,不安分的主兒!該治治他!”
劉海中沒立刻接話,他端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子,晃了晃裡面泡得沒顏色的茶葉末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缸子,他才瞥了兩個兒子一眼,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不屑和通透:
“開會?整治?” 劉海中嗤了一聲,“你們哥倆啊,看事情太淺!沒瞅見今天革委會那倆幹部的勁兒嗎?從頭到尾,眼皮子都沒朝崔要武那邊撩一下!他蹦出來說話,人家當他是放屁!連你爸我喝斥他一句,人家都沒多看一眼,更別說認可崔要武了。”
他頓了頓,看著兩個兒子有點迷惑的眼神,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隱秘的得意說道:“這說明啥?說明咱們這位前革委會崔副主任,早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革委會那邊根本沒人把他當碟菜!他現在就是個癟了氣的皮球,就剩個瞎咋呼的空殼子。搭理他?費那個勁兒幹啥!” 劉海中的語氣裡帶著對崔要武深深的不屑和一種“看清形勢”的自得。
劉光天和劉光福互相看了一眼,有點恍然。
劉海中話鋒一轉,臉色嚴肅起來,手指點了點兩個兒子:“倒是你們倆!少操心那些沒用的!廠裡那點活兒,技術練得怎麼樣了?尤其是你,光福!別整天吊兒郎當的!” 他重重嘆了口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惆悵,“你爸我啊,眼瞅著就五十八了,明年年底,這把老骨頭就得退休回家抱孫子嘍!”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劉光天和劉光福都愣住了。他們習慣了有父親這個七級鍛工又是股長和工糾隊副隊長多重身份在廠裡頂著,雖然官不大,但技術硬,好歹是個依靠。
“退休?”劉光福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廢話!到歲數了不退,等著讓人攆下來啊?”劉海中瞪了小兒子一眼,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甚至帶著點從未有過的認真:“所以說,你們哥倆給我聽好了!趁著我還沒退,還有點老面子,趕緊的,把那鍛工的手藝,給我紮紮實實地學好!‘三板斧’掄圓了沒有?不同材質的溫度摸準了沒有?公差尺寸卡死了沒有?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看著兩個兒子,眼神裡透著急切:“等我退了,可就真沒人罩著你們了!到時候技術不過硬,別說升班組長漲工資,就是飯碗端不端得穩,都得看你們自己的真本事!聽見沒?!”
劉光天立刻挺直了腰板:“爸,您放心!我跟師父學著呢,不敢偷懶!”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正理。
劉光福卻有點蔫,小聲嘟囔:“知道了……那玩意兒又累又髒……” 話沒說完,就被劉海中一個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趕緊改口:“學!肯定好好學!”
劉海中這才哼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缸子,目光卻越過缸子邊緣,有些飄忽地望向窗外。院裡,暮色漸漸四合。他知道,屬於他的時代,是真的快要過去了。而這兩個兒子的將來,懸在他們自己手裡。
閻解成和於莉兩口子悶著頭回到自家那間小屋。門一關,隔絕了院子裡殘留的壓抑氣氛,閻解成憋了一肚子火終於躥了上來。他把凳子重重一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屁股坐下,臉黑得像鍋底。
“媽的!”他啐了一口,拳頭砸在膝蓋上,“崔要武那王八蛋!真他媽是個禍害!攪屎棍子!”
於莉正把外套掛好,聞言轉過身,臉上也帶著後怕和厭惡:“可不是麼!就沒見過這麼下作的人!”
“他下不下作我不管!”閻解成越想越氣,聲音都高了三分,眼睛噴火似的盯著於莉,“你沒看見嗎?剛才開會,他那倆眼珠子,跟鉤子似的!就那麼直勾勾地往你身上粘!隔著衣服都他媽擰得人生疼!媽的,這孫子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於莉被丈夫這麼直白地點破,臉上也是一陣紅一陣白,想起崔要武那黏膩膩、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胃裡就忍不住翻騰。她強壓下噁心,走到閻解成身邊,手搭在他緊繃的胳膊上,聲音壓低帶著勸慰:“看見了看見了!噁心死人了!可解成,咱能怎麼辦?跟那種渾人計較?”
閻解成脖子一梗,火氣更大了:“怎麼辦?我看傻柱那招就挺好!找個沒人的黑巷子,麻袋一套,悶棍一頓!打得他媽都不認識他!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亂瞅!” 他是真動了氣,想到自己媳婦被人那樣盯著,殺人的心都有了。傻柱以前揍許大茂、收拾崔要武,可沒少用這招。
於莉一聽這話,嚇得趕緊捂他嘴,緊張地看了眼窗戶,壓低聲音急道:“你可快歇了這心思吧!嘴上痛快痛快得了!傻柱那是甚麼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光棍一條,天不怕地不怕!他打了人拍拍屁股跑去找他妹夫!你能跟他比嗎?”
她緊緊抓住閻解成的手臂,眼神裡滿是擔憂和現實:“咱拖家帶口的,爸媽都在,還有個妹妹解睇還讀書了!你呢,在廠裡辛辛苦苦熬著,好不容易現在日子剛有點盼頭,要是為了崔要武那種渣滓惹上官司,或者被他反咬一口說你打擊報復,你想想後果!工作還要不要了?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閻解成被媳婦這一連串的現實問題砸得有點懵,沸騰的熱血涼了大半。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那股憋屈勁兒頂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難受得他直喘粗氣。
“那…那就這麼忍著?讓他天天這麼噁心人?” 閻解成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濃濃的不甘和被羞辱的憤怒。
“忍著?”於莉鬆開他的手,理了理鬢角,眼神變得冷靜甚至有點銳利,“憑甚麼忍著他?我是說,犯不著跟他硬碰硬,把自己搭進去!以後我多注意就是了,離他遠點,人多的時候絕不落單,看見他繞著走!他那眼神再噁心,我當他不存在!他敢真動手動腳試試?我豁出去喊一嗓子,全院人都能聽見!看他有沒有那個狗膽!”
她頓了頓,看著丈夫依舊鐵青的臉,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安撫和務實:“眼下最重要的是咱們自己把日子過好,把工作幹好。崔要武這種人,蹦躂不了多久了,你看今天革委會的人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他早晚有現世報的時候!咱們別髒了自己的手,等著看就行。”
閻解成看著媳婦鎮定又帶著韌勁兒的眼神,胸中的怒火慢慢被一種複雜的無力感和對媳婦的疼惜取代。他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像要把胸口那股濁氣都吐出來,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是啊,他一大家子人呢,這口氣,不忍又能怎樣?只是這窩囊,真他媽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