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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歲月與身份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過了些時日,李成鋼的工作逐漸捋順了些。一個週末,他特意提前和簡寧打了招呼,買了些好菜,又備了瓶不錯的二鍋頭,邀請師傅老吳來家裡吃頓便飯。

老吳樂呵呵地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包路上買的糖炒栗子,塞給了蹦蹦跳跳迎上來的李思瑾和李思源。王秀蘭和簡寧在廚房忙活,李建國陪著老吳在屋裡喝茶聊天,說著廠裡和派出所的閒篇。

飯菜上桌,很是豐盛。李成鋼給老吳和自己都滿上了酒,李建國也陪著倒了小半杯。

“師傅,我敬您!我回來這些天,多虧您時不時提點我。”李成鋼端起酒杯,誠懇地說。

“哎,好好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老吳笑眯眯地端起杯,和李成鋼、李建國碰了一下,美美地呷了一口,“嗯,好酒!你小子,現在會來事了啊!”

幾杯酒下肚,氣氛越發融洽。老吳看著圍著飯桌的李成鋼一家老小,長輩慈祥,孩子活潑,徒弟有出息,家庭和睦,眼神裡不免流露出一些羨慕和感慨。

又一杯酒喝乾,李建國起身要再給他滿上,老吳卻輕輕按住了酒杯,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嘆了口氣。

“成鋼啊,建國大哥,嫂子,簡寧……”老吳的目光掃過桌上的人,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平時罕見的落寞和酒意,“今天沒外人,我老吳……我這心裡頭有些話,憋了挺久了,不吐不快啊……”

李成鋼心裡一緊,知道師傅這是要敞開心扉了,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老吳:“師傅,您說,我們聽著呢。”

老吳又嘆了口氣,眼神有些迷離地望著窗外的夜色,彷彿在看很遠的地方:“我是四六年參加的縣大隊的民兵,那會兒條件多艱苦,我是脫產在縣大隊。48年,整編進了地方部隊……四九年,跟著隊伍進的這四九城……後來,五零年上級一句話,讓咱轉隸到公安系統,咱就二話不說,脫下軍裝換上警服,一干就是一輩子……”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一輩子啊……矜矜業業,不敢說有多大功勞,可從來沒犯過原則錯誤,沒給咱這身衣裳抹過黑!雖然沒抓過甚麼大特務,也參與鎮過反革命,調解過無數的鄰里糾紛……可到頭來呢?啊?”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帶著委屈和不平:“到頭來,連個幹部身份都沒混上!還是個警士身份,連紮在身上的武裝帶都不能用牛皮的,得用編織的!為甚麼?不就因為咱參加的是地方部隊,沒打過那些著名的大仗、硬仗嗎?可咱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來的,在後方運送糧草彈藥到前線!為了補上文化低的短處,我下了多大功夫?天天晚上抱著字典啃!可現在呢?”

老吳越說越激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看看現在!有些年輕人,工作這麼多年都在戶籍視窗坐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寫寫算算,可能……可能家裡再有點啥說道,嗖一下就提上去了,副指導員!這讓我們這些在一線摸爬滾打了一輩子、還是工人身份的老警士心裡怎麼想?寒心啊!真寒心!”

李成鋼和簡寧連忙安慰他。

“師傅,您別激動,您的能力和貢獻,所裡上下誰不知道?張所也常唸叨您是所裡的定海神針!”李成鋼給老吳續上茶。

“吳師傅,您喝口茶消消氣。”簡寧也輕聲勸道,“成鋼常跟我說,沒有您當年的教導,就沒有他的今天。您在大家心裡,就是真正的老公安,比甚麼名分都實在!”

李建國也拍拍老吳的肩膀:“老吳兄弟,你的委屈我懂!咱工人階級,憑手藝、憑實幹吃飯,不丟人!那些虛名,看開點!身體好,心情好,最重要!來,咱哥倆再喝一個!”

王秀蘭也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到老吳碗裡:“老吳兄弟,嚐嚐這個,專門給你做的。別想那些不高興的事,日子還得朝前看。”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勸慰下,老吳激動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你看我……喝點酒就胡說八道,讓你們見笑了……主要是看到成鋼現在有出息,我心裡高興,也是真把他當自己孩子,才說這些……”

“師傅,我明白,我都明白。”李成鋼用力點點頭,“您的話,我記心裡了。以後工作上生活上,有啥事,您隨時吩咐我。”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雖然恢復了熱鬧,但李成鋼心裡卻沉甸甸的。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師傅那份深藏的委屈和時代留在個人身上的烙印。這也讓他更加意識到,作為副所長,不僅要處理案子,更要理解和關心身邊這些默默奉獻的老同志,他們的心結,同樣是工作的一部分。

桌上的氣氛因老吳的感慨而顯得有些沉悶。李成鋼有心轉移話題,讓師傅寬寬心,便又給老吳斟了杯酒,語氣關切地問:“師傅,光說您了,鵬子最近在部隊怎麼樣?好久沒見他信兒了。”

他頓了頓,眉頭擰成了疙瘩:“鵬子那小子,在海軍,乾的是電臺報務,也算是技術活兒。海軍服役期長,這咱理解,國家需要嘛!可這小子,今年都第五個年頭了!前陣子剛來了信,吞吞吐吐地說……說部隊領導找他談了話,今年……今年又不讓他走,還得繼續留隊。”

老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和心疼:“這都已經超期服役一年了!要說表現好,要提拔,咱也高興。可提幹的事兒,影子都沒有!就這麼一年年地留著,算怎麼回事?跟他一年當兵的,去年就復員回來,今年都安排工作了!他這……物件都不好找!”

李成鋼聽著,心裡咯噔一下。他作為穿越者,太清楚這個年代部隊,特別是技術兵種面臨的一個普遍而無奈的現狀——在沒有實行完善的志願兵役制度之前,許多部隊為了保留寶貴的技術骨幹,常常採用“超期服役”甚至“無限期超期服役”的土辦法,尤其是汽車兵、坦克兵、通訊兵等技術崗位。很多農村籍的戰士,被每年“有可能提幹”的希望吊著,在部隊一干就是七八年,最後往往還是復員回家修理地球。按照慣例很少讓城鎮兵超期的,怕錯過了最好的安置年齡。

他沉吟了一下,謹慎地問道:“師傅,鵬子他……是在艦艇上服役嗎?海軍艦艇兵,聽說最低服役期就是五年,因為技術複雜,培養一個不容易。”

老吳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成鋼啊,你的心意我明白,是想寬慰我。但咱們都是穿過軍裝的人,就別拿這些話來糊弄我了。鵬子不在艦上,是在岸基單位,搞通訊保障的。要真是艦艇兵,五年期,我一個字都不多抱怨!”

李成鋼一時語塞。師傅心裡跟明鏡似的,甚麼都清楚。他知道,老吳抱怨的不是兒子為國奉獻本身,而是這種缺乏明確說法和保障、近乎“透支”式的留人方式,讓老人心裡沒底,替兒子的前途感到焦慮和不公。

他嘆了口氣,給老吳的酒杯滿上,自己也喝了一口,語氣沉重地說:“師傅,您說的……我懂。部隊有些事……特別是對待技術骨幹,有時候確實……辦法比較老。鵬子是塊好材料,部隊捨不得放,這也是對他技術的肯定。但這麼一直吊著,不給個明確的說法,確實讓人心裡不踏實。

他話鋒一轉,語氣更加誠懇:“咱們在這邊乾著急也沒用,部隊的事,咱們手伸不了那麼長,打聽也確實不合適。 但是,咱們可以想想鵬子以後的路。”

老吳抬起頭,看著李成鋼。

李成鋼繼續道:“您看這樣行不行?等將來鵬子服役期滿,真正要退伍回來的安置工作的時候,如果他願意,想接您的班,進公安系統。 我跟咱們分局的賴副局長,還算能說得上幾句話。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幫著在中間牽個線、搭個橋,跟賴局推薦推薦鵬子。看能不能想辦法把鵬子留在分局機關,或者找個好點的科室。 畢竟機關裡學習機會多,接觸面廣,相對來說,也更容易有些進步的機會。總比一開始就下派出所摸爬滾打要強點。您覺得呢?”

這番話,李成鋼說得很有分寸,既表達了願意幫忙的誠意,又沒有大包大攬,只是承諾“牽線搭橋”、“推薦推薦”,符合當時的人情世故,也給自己留了餘地。

老吳聽完,渾濁的眼睛裡明顯亮起了一絲希望的光。他自己在基層幹了一輩子,太知道有一個好起點的重要性了。如果兒子真能進分局機關,那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激動地抓住李成鋼的手,嘴唇都有些哆嗦:“成鋼……這……這要是真能行……那可就……那可就是幫了鵬子大忙了!也去了我一塊大心病啊!我……我替那小子先謝謝你了!”

“師傅,您看您,又見外了不是?”李成鋼反手握住老吳粗糙的手,“鵬子就像我弟弟一樣,我能幫上忙,肯定盡力。不過這事也得看機會和政策,咱們先心裡有數,等鵬子那邊有準信了再說。”

“哎!哎!我明白,我明白!”老吳連連點頭,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欣慰和感激,“不管成不成,你有這份心,師傅我就記一輩子!來!喝酒!今天這酒,喝得痛快!”

看著師傅重新煥發精神的樣子,李成鋼心裡也鬆了口氣。雖然未來的事還充滿變數,但至少給了老人一個切實的希望,減輕了他眼前的焦慮。這頓家常飯,終於又在溫暖的氛圍中繼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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