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回到法制科二股辦公室,心裡還縈繞著賴副局長剛才的話。股裡的同事小王正埋頭整理卷宗,見他回來,抬頭打了個招呼:“股長,賴局找您啥事啊?看您臉色不錯。”
李成鋼笑了笑,沒立刻透露提升級別的事,這是組織程式,得等正式通知。他只是含糊道:“沒甚麼,問了問前段時間倒查工作的後續想法。年底了,大家都加把勁,把手頭的活兒幹利索了。”
“好嘞!”小王應了一聲,又埋首案牘。
李成鋼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份待審的檔案,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賴副局長最後那幾句關於簡寧級別的話,在他心裡揮之不去。這不僅僅是簡寧個人待遇的問題,更像是一種訊號,一種來自領導的、超出工作範圍的關懷和認可,分量不輕。他提醒自己要更加謹慎,不能辜負這份期望,也不能因此授人以柄。
下班鈴聲響起,李成鋼裹緊棉大衣,推著腳踏車隨著人流走出分局大院。寒風撲面,他卻覺得心裡有股暖意。穿過熟悉的衚衕,院門口,母親王秀蘭正拿著掃帚清掃門口的落葉,看見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成鋼回來啦?正好,爐子我剛捅旺,屋裡暖和。”李成鋼答應了一聲,把腳踏車停在屋簷下。
推門進屋,一股飯菜的香氣和暖意撲面而來。父親李建國已經下班回來,正坐在小馬紮上,就著爐子烤手,手裡還捏著一小段電線頭在琢磨著甚麼。作為軋鋼廠經驗豐富的五級電工,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似乎總閒不住。女兒李思瑾正嘰嘰喳喳地跟奶奶王秀蘭說學校裡的趣事,兒子李思源則趴在桌邊好奇地看著爺爺手裡的東西。
“爸,媽,我回來了。”李成鋼招呼道。
“嗯,洗把手,準備吃飯了。”母親王秀蘭端著最後一道青菜從廚房出來,利落地招呼著。父親李建國放下手裡的線頭,搓了搓手:“今兒廠裡檢修,不算累。”
晚飯桌上,依舊是簡單的飯菜,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氣騰騰。李建國話不多,偶爾問問孫子孫女的學習,更多的是默默吃著飯。王秀蘭則不停地給孩子們夾菜,唸叨著天冷要多吃點。李成鋼看著燈光下妻子簡寧溫和的側臉,孩子們活潑的樣子,還有父母那帶著歲月痕跡卻依舊關切的神情,一種平凡踏實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應該跟簡寧透個氣,免得她以後從別處聽說反而多想。等孩子們吃完飯跑去看小人書了,他一邊幫著收拾碗筷,一邊狀似隨意地低聲道:“今天賴局找我談話了。”
“哦?甚麼事?”簡寧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他。她深知丈夫的性子,能讓他特意提起的,不會是普通的工作交代。
“主要是表揚了我們股裡前段倒查的工作,”李成鋼儘量說得平淡,“局裡可能……會對參與工作的同志有些表示,估計很快會下文。”
簡寧是老機關,一點就透,臉上露出欣喜:“那是好事啊!你們沒日沒夜忙了那麼久,應該的。”她為丈夫感到高興。
“還有……”李成鋼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賴局順便問起了你,問了你的級別和工作年限。”
簡寧愣了一下,眼神裡透出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問我?賴局怎麼會突然問起我?”
“領導關心吧。”李成鋼斟酌著詞句,“賴局說……在後勤崗位默默奉獻也不容易,組織上會綜合考慮……可能,你的級別也會有機會動一動。他提了一句會向秦局和政治處反映。”
簡寧怔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努力平復下來,低聲道:“這……這合適嗎?我又沒參與你們的工作……”
“領導有領導的考慮吧。”李成鋼打斷她,“這事你知道就行,別往外說,成不成還不一定,也別抱太大期望。”他習慣性地給她打著預防針,也是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簡寧點點頭,嗯了一聲,但眼角眉梢那點藏不住的喜色還是流露出來。她默默地把碗筷摞好,動作都輕快了些。對於一個在後勤崗位兢兢業業幹了這麼多年、幾乎看不到晉升希望的女同志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驚喜和安慰。簡寧看了看在不遠處哄孩子的公婆,聲音壓得更低了:“嗯,我知道。”
夜裡,躺下後,簡寧輕聲問:“成鋼,你說……賴局這麼關心,是不是因為你這次……”
“睡吧,”李成鋼在黑暗中拍了拍她的手,“別想那麼多。把本職工作做好,比甚麼都強。” 隔壁隱約傳來父親李建國輕微的鼾聲和母親王秀蘭偶爾的咳嗽聲,更襯得冬夜寂靜。
日子在忙碌與期盼中悄然滑入新的一年。元旦過後沒多久,關於法制科二股全體人員行政級別普調一級的正式通知就下達了。檔案傳到二股時,小小的辦公室裡難得洋溢起一陣輕鬆愉快的氣氛。雖然只是小小的一級,但在那個年代,這意味著實實在在的工資增長和某種意義上的認可。大家互相道賀,小王幾個年輕同志更是興奮地商量著要不要湊份子買點水果糖慶祝一下。
李成鋼作為股長,自然也為大家高興,但他只是溫和地笑著,提醒大家:“高興歸高興,手裡的活兒可不能落下。年底總結和新年計劃都催得緊。” 他心裡記著賴副局長的話,把這份獎勵更多地看作是一種責任和鞭策。
又過了些時日,在一個平淡無奇的下午,簡寧下班回家時,臉上帶著一種努力壓抑卻仍能看出的光彩。她放下包,看到婆婆王秀蘭正在縫補思源磨破的棉襖袖子,公公李建國則在修理一個插座。
“爸,媽,我回來了。”簡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哎,回來啦?爐子上熱水,先喝點暖暖。”王秀蘭抬頭慈祥地笑道。
李成鋼正在看檔案,簡寧給他倒了杯熱水,也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趁著公婆沒注意這邊的動靜,低聲對李成鋼說:
“今天……科裡領導找我談話了。”
李成鋼心下一動,看著她。
“說是根據局裡統一考慮和我的工作表現,”簡寧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我的行政級別,從25級調整到24級了。下個月開始按新級別發工資。”她說這話時,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絞著。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訊息,李成鋼心裡還是一塊石頭落了地,隨之湧上的是為妻子感到的高興。他露出笑容:“這是好事啊!說明你的工作領導都看在眼裡了。”
“嗯,”簡寧點點頭,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她急忙低下頭,掩飾性地捋了捋頭髮,“我知道……這肯定是……沾了你的光。”她聲音很輕,帶著點複雜的情緒,既有喜悅,也有一絲不願完全歸功於丈夫的倔強。
李成鋼理解她的心情,放下水杯,溫和地說:“話不能這麼說。你在後勤科幹了這麼多年,沒出過差錯,服務態度也好,大家都認可。這次調整,說明組織上對踏實肯幹的同志是關心的。”他既肯定了簡寧自身的付出,也委婉地承認了背後的關聯,照顧了她的自尊心。
簡寧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輕鬆了許多:“不管怎麼說,是好事。晚上我多炒個雞蛋吧,算是慶祝一下。”
晚飯時,餐桌上果然多了一盤分量十足的金黃炒雞蛋。兩個孩子歡呼起來。
“喲,今兒啥好日子?炒這麼多雞蛋?”王秀蘭笑著問。
“媽,是好事,”李成鋼接過話頭,語氣帶著由衷的高興,“簡寧工作上表現好,局裡給她的級別提了一級。”
“哎呀!這可是大喜事啊!”王秀蘭一聽,立刻喜上眉梢,放下筷子連聲道,“好!太好了!簡寧在後勤上這麼多年,勤勤懇懇的,早就該提了!”她看向兒媳的眼神充滿了欣慰和驕傲。
一直安靜吃飯的李建國也抬起頭,臉上露出難得的、憨厚的笑容,對簡寧點點頭:“好,好事!該慶祝!”說著,他把自己面前那盤炒雞蛋往簡寧和孩子們那邊推了推,“多吃點,多吃點。”
兩個孩子更是好奇地問:“媽媽升官啦?”
李成鋼和簡寧相視一笑:“算是媽媽工作更努力,得到認可了。”
夜裡,窗外寒風依舊,屋裡卻顯得格外溫暖。簡寧似乎放下了心裡那點小疙瘩,輕聲對李成鋼說:“以後工作上更得用心了,不能讓人說閒話。”
“嗯,咱們都一樣。”李成鋼在黑暗中回應道。
他知道,領導和組織的“關懷”就像雙刃劍,得到了,就意味著更高的期望和更嚴的審視。他和簡寧,都必須在各自的崗位上更加如履薄冰,才能對得起這份“照顧”,也才能讓自己心安。隱約能聽到隔壁屋裡,母親王秀蘭還在小聲跟父親李建國唸叨著:“…這下好了,簡寧也提了級,倆孩子都上進,咱這心裡啊,更踏實了…” 父親含混地應了一聲,帶著濃濃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