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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筆尖的溫度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64年8月的下午,法制科二股的辦公室裡悶熱難當,李成鋼正對著一份東直門派出所報上來的卷宗擰眉頭。又是鄰里糾紛,兩家工人因為公用廚房佔地兒的事動了手,一方額頭破了點皮。派出所的意見是調解處理,材料卻寫得稀鬆,連個像樣的證人筆錄都沒有。

對面桌的老趙呷了口濃茶,瞥了他一眼:“成鋼,又跟哪份卷宗較勁呢?這大熱天的。”

“東直門報上來的,老張家和老李家打架那點事兒。”李成鋼把卷宗往前一推,“這寫的甚麼玩意兒,就想糊弄著調解結案。”

老趙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嗐,我當甚麼大事兒。這不明擺著嗎?兩家都是一個廠的職工,真較真處理了,誰臉上都不好看,還得罪人。派出所那邊聰明著呢,材料寫得含糊點,咱們這邊順水推舟,調解結案,兩邊各打五十大板,批評教育一下,賠點醫藥費,齊活!你好我好大家好。這叫會辦事兒。”

正說著,內勤小鄭抱著一摞新檔案進來,額頭上全是汗。“李股長,您的檔案。喲,趙哥您也在呢。”他放下檔案,用袖子抹了把汗,“這天兒真能熱死人。誒,李股長,聽說嬸子退休了?”

李成鋼還沒答話,老趙端著茶缸接茬:“喲,王嬸這就退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順口說了句場面話:“退了也好,享享清福。”

李成鋼點點頭:“嗯,是退了。”

小鄭放下檔案就走了。老趙又湊過來,一副過來人的口氣:“成鋼,聽哥一句勸,這種家務事,差不多就行了。較那個真兒幹嘛?都是親戚裡道的,面子上過得去就成。你好心嚴格要求,人家背後還不定怎麼罵你呢。就像這案子,”他指了指那份卷宗,“按條例能咋樣?還能真把人拘了?最後不還是得調解?一個道理。”

李成鋼沒吭聲,拿起筆,在那份東直門派出所的卷宗上批了幾行字:“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請補充現場目擊證人(非當事人)詢問筆錄,明確先動手方及受傷原因後再報。”

老趙伸脖子看了一眼,搖搖頭,咂咂嘴:“你啊,就是太認真。這大熱天兒的,非得讓派出所的兄弟再跑一趟……”

李成鋼沒接話,把批好的卷宗放到一邊。心裡卻想著家裡那檔子事。堂弟李成安是軋鋼廠的電工,技術那也就那樣,人還特懶散,下了班就惦記著喝酒打牌。這回瞄上母親後勤的輕省崗位,是想給他那沒工作的媳婦劉綵鳳謀個出路。父親李建國話裡話外也是向著侄子,說“好歹是自家人”。

母親王秀蘭一開始的心思其實是向著孃家人的——她盤算著把這工位留給自家侄子王定平的未來媳婦。她覺得是自己侄子更親,給了孃家,心裡更踏實些。是李成鋼點醒了她。那天他聽母親唸叨這事,就笑著說:“媽,您替定平操這個心幹啥?他那小子機靈,路子野,在你們廠後勤處混得開著呢!他那物件,人家是五金廠正經八百的會計,正式工了,工資穩當,不比咱廠後勤差多少。人能幹著呢,哪瞧得上這工位?咱家這崗位,也就成安家綵鳳那樣沒著落的才真需要。” 王秀蘭琢磨著兒子這話有理,定平和他媳婦確實有更好的出路,這才鬆了口,同意把工位留給李成安媳婦劉綵鳳。不過她心裡還是有點打鼓,覺得劉綵鳳看著吃不了苦,怕她幹不長反倒丟人。

還有一層,讓王秀蘭覺得兒子說得更有道理——年初的時候,閨女李雪姣剛和周文斌結了婚。周家條件不錯,周文斌在區政府機關,他爸在機械廠是有點能量的幹部,這不,小兩口剛結婚沒多久,人家公公就想辦法給他們弄了套筒子樓住著。這讓王秀蘭心裡既高興又踏實,閨女算是找了個好人家,不用她操心了。相比之下,成安兩口子這邊,媳婦沒個像樣工作,眼看孩子又要出生,確實更困難些。

昨晚家裡為這事又唸叨了半天。李成安兩口子幾乎天天來磨,話裡話外就是困難,孩子快生了,沒個穩定收入不行。

“哥,你在局裡認識人多,跟廠裡勞資科遞句話的事兒……”李成安賠著笑臉,又遞過來一根菸。

李成鋼沒接煙:“廠裡有廠裡的規矩,頂替工位不是我說句話就行的。”他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父母,“我媽這工位是輕省,但也不能白給。成安你在廠裡也這麼多年了,規矩你懂。”

李成安臉色訕訕的:“哥,你的意思是……”

“八十塊錢。”李成鋼開口,聲音不高,但屋裡一下靜了,“這錢是給我媽的,算是個補償。也是讓你知道,這崗位不是白來的,進去了就給我老老實實幹,別給你大娘丟臉。”

李成安媳婦劉綵鳳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沒說話。李建國咳嗽一聲,想開口,被王秀蘭拉了一下。

“八、八十?”李成安咧咧嘴,“哥,這也……”

“嫌多就再想想。”李成鋼語氣沒甚麼起伏,“外面想頂這個崗的,出價比這高。”

李成安瞥了一眼默不作聲的伯父,又想起堂妹李雪姣如今住在象徵身份的筒子樓裡,心裡不免有些酸溜溜的,覺得大伯家厚此薄彼,但眼下自己有求於人,只能嚥下這口氣。 最後李成安還是咬牙應下了,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想到這兒,李成鋼揉揉太陽穴。辦公室裡,老趙又跟小王的傳授起“工作經驗”:“……咱們這工作啊,有時候就得睜隻眼閉隻眼。原則要緊,但人情世故也得顧不是?太較真了,工作反而開展不下去……”

李成鋼剛把一份調解結案的卷宗歸攏好,內勤小鄭就又抱著一摞新檔案進來,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都甚麼事兒……”老趙捏著份材料,嘬著牙花子,把卷宗推到李成鋼面前,“和平街派出所剛報上來的,你瞧瞧。”

李成鋼接過卷宗。封面寫著“疑似投機倒把案”,事主叫趙德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在自家附近的衚衕口擺了個小攤,修理鋼筆、配鑰匙、兼賣點針頭線腦。派出所摸底排查,發現他近幾個月收入“明顯異常”,遠高於正常修理收入,懷疑其有“投機倒把”行為,遂查處並報請分局意見。

材料裡附著幾張詢問筆錄。趙德順承認,除了修理,確實偶爾會幫人“捎帶”些緊俏的小商品,比如好看的有機玻璃髮卡、上海產的蛤蜊油、甚至還有幾盒“大前門”香菸,但他堅稱就是賺個跑腿費,沒囤積也沒抬價。派出所的意見是“情節輕微,建議批評教育,沒收非法所得”,但後面又用紅筆補充了一句“但近期上級要求嚴厲打擊擾亂經濟秩序行為,請分局核示”。

老趙湊過來,壓低聲音:“瞅見沒?又是個燙手山芋。這老頭一看就是小打小鬧,混口飯吃。可這節骨眼上,誰也不敢輕易說‘沒事兒’。按死了辦吧,不近人情;輕輕放下吧,又怕撞槍口上。”

李成鋼翻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筆錄紙。趙德順,五十六歲,原是街道小五金廠的工人,手有殘疾才退了,家裡還有個病老婆。所謂“非法所得”,統共也就七塊八毛五。

“和平街所的老陳精得很,”老趙繼續叨咕著,“把皮球踢咱們這兒了。咋批?按實際情節,批評教育加沒收,結案。可這紅字提醒……嘖,頭疼。”

正說著,電話響了。是和平街派出所的副所長,語氣帶著熟稔的試探:“李股長,那份趙德順的材料看到了吧?唉,這老頭也是個可憐人……但我們這邊也不好辦啊,最近風聲緊,您看分局這邊……”

李成鋼握著聽筒,目光落在卷宗“投機倒把”那四個字上,又掠過那個微不足道的數字“七塊八毛五”。他想起昨天回家,母親還唸叨隔壁院子孫奶奶的兒子,就因為倒騰了幾斤糧票,被弄進去學習了好幾天。

“材料看了。”李成鋼聲音平穩,“情況基本清楚。這樣,你們所裡先按‘情節顯著輕微,無主觀惡性’的意見,擬一個批評教育的處理報告報上來。注意把趙德順的家庭困難情況和殘疾證明附上。報告寫得……周全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恍然的聲音:“哎喲,明白明白!還是李股長考慮得周到!家庭困難,殘疾工人,教育為主,教育為主!我馬上讓他們把材料弄紮實點!謝謝李股長指點!”

掛了電話,老趙衝他豎了下大拇指:“高!既把事兒按‘輕微’定了性,又把該有的材料都備齊,人情道理都佔全了,上面挑不出毛病!這下老陳踏實了。”

李成鋼沒說話,拿起筆,在待批意見欄裡寫下:“鑑於當事人趙德順系殘疾退休工人,家庭確有困難,所涉金額極小,且無證據表明其有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等嚴重擾亂市場秩序行為。同意派出所‘批評教育,以觀後效’的處理意見。請督促其今後遵紀守法。” 寫完,他頓了頓,又在後面加了一句:“處理情況請向所在街道通報,建議街道方面酌情給予生活關懷。”

老趙探頭看了一眼,笑了:“成鋼啊,你這最後一句加得妙啊!既體現了咱們處理完了還不忘關心群眾,又把這燙手山芋輕輕推給街道了。高明!”

李成鋼把批好的卷宗放到一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溫吞了。他心想,甚麼高明不高明,無非是在這框框條條裡,找個縫隙,讓那趙德順能繼續在衚衕口擺他的小攤,給他病老婆賺點藥錢罷了。這大概就是他在這法制科二股,日復一日所琢磨的“辦案藝術”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去,又一個工作日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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