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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北風驟起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1963年年底裡的寒氣,裹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風聲,也鑽進了分局法制科的辦公室。爐子燒得挺旺,但空氣裡卻飄著股比煤煙更讓人心神不寧的東西。

起因是前些天紫禁城根兒下那檔子震動四九城的事兒。一個外省來的老幾,據說是老家遭了災,親人都沒熬過前幾年的艱難歲月,就剩他孤零零一個。也不知是悲憤到了極點還是別的緣由,這人竟一路扒火車到了京城,膽大包天地在宮門前,對著畫像扯開嗓子痛罵起來……後果可想而知。

這事兒在內部傳得很快,各種版本的小道訊息在機關大院裡悄悄流動。最初的處置意見據說很嚴厲,富治部長那邊提的是“嚴辦”,字面意義上的那種。可這報告還沒遞到淮安同志案頭呢,修養同志辦公室的電話就直接打到了富治部長那裡。電話裡傳達的意思很明確:此人情有可憫,實屬生活困難、精神悲憤所致,應以批評教育為主,遣送回原籍妥善安置即可。

富治部長顯然沒有立刻執行這個指示,而是選擇了親自去向大統領當面彙報請示。結果教員的批示乾脆利落:修養同志現在負責日常工作,此類行政事務理應按他的意見辦理。

這前後轉折,尤其最後高層明確按修養同志指示辦的結果,像塊石頭砸進了分局這潭水裡。雖然沒人敢公開議論具體過程和哪位首高層的具體態度,但“紫禁城罵人”、“上面意見不一”、“最後放了”這幾個關鍵點,足以成為午休時間辦公室角落裡竊竊私語的絕佳素材。

“嘖,聽說了嗎?人已經放走了!”老張端著茶缸子湊到老趙桌邊,壓低嗓子,眼神卻瞟著門口。

“嚯!真放了?不是說性質……”老趙做了個下砍的手勢,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可不嘛!聽說上頭……咳,”老張用下巴朝天花板方向示意了一下,“有人發了話,說情有可原。”

“這……這也太……”旁邊的小年輕劉幹事忍不住插嘴,話沒說完就被老趙瞪了一眼,“小聲點!這事兒是咱們能掰扯清楚的?”

李成鋼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蓋子半掀著,裡面是泡得濃釅的茉莉花茶末子升騰起的熱氣。他像座泥胎木偶似的,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辦公室裡嗡嗡的議論聲是隔壁傳來的噪音。他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啜一口滾燙的茶水,喉嚨裡發出滿足的輕嘆,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股室裡最愛打聽、平時也挺活躍的小王,早就注意到股長今天的異常沉默。他湊到李成鋼桌旁,胳膊肘撐在桌沿上,臉上帶著點兒探究的笑:“李股長,今兒這茶水味兒特別香啊?”

李成鋼“唔”了一聲,算是回應,眼皮依舊耷拉著。

小王不死心,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不知深淺:“股長,您今兒可真沉得住氣啊。平時哥幾個聊點啥新鮮事,您可都門兒清,還能給咱分析分析。這回這事兒……這麼大動靜,您心裡頭就沒點想法?”他說著,還朝正低聲熱議的老張老趙那邊努了努嘴。

李成鋼這才抬起頭,看了小王一眼,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他沒直接回答,而是皺著眉頭清了清嗓子,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地說:“咳…咳咳…哎喲,別提了。昨兒夜裡抽多了,這嗓子眼兒跟砂紙磨似的,火燒火燎的疼。”他指了指桌上的菸灰缸,裡面堆滿了菸頭,“說話都費勁,更別提動腦子想事兒了。你們聊你們的,甭管我。”

說完,他放下茶缸,站起身,動作有點誇張地揉了揉太陽穴,嘴裡嘟囔著:“不行,這煙抽得腦袋都木了,得去放放水,透口氣兒。”也不等小王再說甚麼,李成鋼夾著半包煙,腳步有點“虛浮”地晃出了辦公室門,徑直朝走廊盡頭的廁所方向走去,留下小王一臉訕訕地站在原地。

辦公室裡的議論在李成鋼離開後短暫地停了一下,老張看著門口的方向,若有所指地搖搖頭,低聲嘀咕了一句:“這人精啊……”端起茶缸,吹了吹,不再說話了。其他人交換了下眼神,議論的聲音也莫名低了下去。

李成鋼在廁所磨蹭了好一會兒,估摸著辦公室那股議論勁兒該散點兒了,才慢悠悠踱回去。推開門,果然,剛才扎堆兒竊竊私語的老張老趙他們,這會兒都各自回了座位,要麼翻報紙,要麼寫材料,屋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茶杯蓋偶爾磕碰的輕響。那股無形的緊繃感淡了不少,但空氣裡還飄著點欲言又止的味道。

小王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想說甚麼,李成鋼沒給他機會,徑直走到自己靠窗的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一氣呵成。他順手抄起桌上厚厚一摞剛從下面派出所報上來的案卷,最上面那份牛皮紙卷宗的封面用紅筆標註著“治安案件初審材料”。

他翻開卷宗,紙張發出嘩啦一聲輕微的脆響,在這個突然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掏出鋼筆,擰開筆帽,目光沉下去,彷彿要把那密密麻麻的調查筆錄和現場勘查報告鑽出個洞來。鉛筆痕跡在證據鏈的關鍵處做了標記,他看得極慢,時不時還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上幾句批語或者疑問。

他這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卷”的架勢,硬生生把他和辦公室裡那點揮之不去的微妙氣氛隔開了。

其實,他腦子裡正轉著兩件事。

一件就在眼前這案卷上。這案子是東四派出所報上來的,一個打架鬥毆的治安案件,證據鏈有個小缺口,當事人咬死不認,得想想怎麼摳細節。另一件,是件家裡的瑣事,讓他有些分神。他下意識地用筆帽輕輕敲著自己的太陽穴。

至於剛才辦公室議論的那檔子“天大的事”?作為穿越者在李成鋼心裡,早就被劃了個巨大的紅叉叉,貼上了“莫沾邊”的封條。他比誰都清楚,歷史的車輪碾過,沾上這種話題,就是個粉身碎骨。好奇?一絲兒都沒有。他明白,現在最好的姿態,就是像他現在這樣——埋頭,做事,裝聾作啞。上頭神仙打架,他東城區公安分局一個小小的股長,摻和不起,也壓根不想摻和。安安穩穩把手裡該審的案子審清楚,這才是他的正經營生。

“咳,李股長…”小王到底年輕,還是沒繃住,隔著辦公桌探過身子,壓低聲音試探著問,“您看這東四報上來的案子……有眉目了?當事人嘴挺硬啊?”

李成鋼頭都沒抬,視線依舊黏在卷宗上,左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濃茶,喉嚨裡含糊地應著:“嗯……再看,再看。證據鏈上還有點繞,得捋捋清楚。” 他頓了頓,像是剛想起甚麼,補充道,“對了小王,朝陽門派出所報上來那個打架鬥毆的結案報告,你催催,讓他們今天務必送過來歸檔,別拖了。”

小王被支了個活兒,只得應道:“哎,好嘞股長,我這就打電話催催!” 趕緊縮回去抓電話機了。

李成鋼心裡暗哼一聲。小年輕,沉不住氣,還想套話?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案卷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卷宗紙頁的邊角。

李成鋼剛把注意力重新埋進卷宗裡,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裹著寒氣先鑽了進來,接著是科的內勤小鄭。他懷裡抱著一大摞新到的《公安工作通訊》和檔案,鼻尖凍得通紅,一進門就嚷嚷:“嚯,還是咱們屋裡暖和!外頭這北風,跟小刀子似的!”

她一邊跺著腳上的雪碴,一邊開始給各桌分發材料。“老張,這是你們科要的學習簡報!趙哥,這份是市局剛下發的情況通報,要求傳達到每位同志……股長,您的。” 小孫把幾份油印檔案放在李成鋼桌角,壓低了聲音,“分局領導批示了,讓各股室抓緊組織學習討論,特別是關於……呃,當前形勢下的治安維穩工作部分。”

小鄭的話雖輕,但“分局領導批示”、“學習討論”這幾個字眼,還是像小石子一樣投進了看似平靜的辦公室,剛剛沉澱下去的那點微妙氣氛又被攪動起來。老趙扶了扶眼鏡,拿起那份情況通報,看得格外仔細。老張則只是瞥了一眼簡報封面,就隨手把它塞到了一摞報紙下面。

李成鋼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嗯了一聲,頭也沒抬,只是用鋼筆尾端點了點那份檔案,表示知道了。小鄭完成任務,趕緊搓著手溜回了去去。

李成鋼的目光重新落回東四派出所報來的案卷上。那是一起發生在隆福寺市場附近的打架案,雙方是市場合作商店的職工,因為搬運貨物搶佔通道發生了爭執,繼而動了手,各有損傷。其中一個咬死是對方先動的手,自己只是防衛,但現場好幾個目擊者的證詞都模稜兩可,現場勘查筆錄也沒找到決定性的物證,確實卡在了這裡。

他沉吟片刻,伸手抓起了桌上的內部電話,搖通了東四派出所。“喂,我分局法制科二股李成鋼。找一下你們負責隆福寺市場打架案的王同志。”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一個年輕卻略帶沙啞的聲音:“李股長,我是王大海。”

“大海同志,你們報來的卷宗我看了。關於當事人劉建國堅持是防衛這點,現場勘查說丟了一根搬運貨物用的木槓子,疑似兇器,找到沒有?還有,當時在現場的市場管理幹部老趙是不是也在場?他的詢問筆錄怎麼沒見附上?”

“李股長,”王大海的聲音有些發窘,“木槓子沒找到,估計是讓誰順手拿走了。老趙……嗨,他說他當時光顧著拉架了,啥也沒看清,所以就沒正式做筆錄。”

“糊塗!”李成鋼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管理幹部就在現場,怎麼能不做筆錄?他拉架的過程本身就能反映出誰先動手、誰在主動攻擊。馬上補上!還有,市場下班後,組織兩個人,拿著手電,把現場周邊,特別是倉庫角落、雜物堆再仔細給我篩一遍,找那根木槓子!找不到,也得在報告裡明確寫上盡力查詢未果,不能這麼含糊著!”

“是是是,李股長,我們馬上就去辦!”王大海連聲應著。

掛了電話,李成鋼在卷宗空白處唰唰寫下幾條補充調查意見,筆尖劃得紙張沙沙響。他這份專注於具體案情的架勢,無形中給辦公室其他人樹立了一個樣板——無論外面風聲如何,手裡的具體工作才是根本。

小王豎著耳朵聽完李成鋼的電話,似乎想從他處理案件的態度裡咂摸出點甚麼別的東西,但最終發現股長的心思確實全在那根找不到的木槓子和缺失的筆錄上。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老老實實低頭去催朝陽門派出所的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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