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心裡揣著他秦姐那事兒,感覺自個兒肩膀上擔著千斤重擔。到了廠裡,食堂後廚忙得熱火朝天,他連圍裙都懶得系,拎著個空茶缸子就奔食堂錢主任辦公室去了。
門虛掩著,傻柱也沒那敲門的習慣,肩膀一頂就擠了進去。錢主任正端著搪瓷缸子吹茶葉沫兒呢,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喲,何師傅?這麼早,有事兒?”錢主任放下缸子,臉上擠出點笑。
“錢頭兒,找你商量個事兒!”傻柱大剌剌往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一坐,屁股壓得椅子嘎吱響,“我們家院裡秦淮茹,你知道吧?賈東旭媳婦,工傷那個。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想整個臨時工乾乾。我看咱食堂勤雜那邊不是缺人嗎?正好,讓她來頂上!手腳麻利著呢,保證不給你添亂!”
錢主任眼皮跳了跳。這傻柱,真當食堂是他家開的?他慢悠悠喝了口水:“何師傅,這事兒……你跟我說不合適啊。”
“咋不合適?”傻柱眼一瞪,“你不是食堂的頭兒嗎?”
“我是管食堂具體運轉,”錢主任把“具體”倆字兒咬得挺重,“但用人這事兒,尤其是臨時工崗位,那得上頭點頭,得後勤處李懷德李主任批了條子才行。我這小廟,定不了這麼大的菩薩。”他兩手一攤,直接摘乾淨。
“啊?還得找李主任?”傻柱皺起眉頭,覺得有點麻煩,但一想為了秦姐,找就找唄!“成,那我找他去!”他蹭地站起來就走,連個招呼也沒打。
錢主任看著晃悠的破門板,撇撇嘴,嘀咕一句:“楞頭青,碰釘子去吧。”
傻柱風風火火殺到後勤處,找到李懷德的辦公室。這回門關著,他沒硬闖,梆梆梆敲了幾下,嗓門洪亮:“李主任!李主任在嗎?我,傻柱!”
門開了,李懷德那張保養得不錯的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是何師傅啊?來來來,快請進。有甚麼指示?”他姿態放得挺低,但話裡那點意思,傻柱品不出來。
傻柱進去,也沒坐,直接開門見山:“李主任,是這麼個事兒。我們院秦淮茹,賈東旭媳婦兒,您肯定知道!家裡困難得快喝西北風了,想找個臨時工。我看食堂勤雜有空缺,讓她幹正合適!您給批個條,我跟錢主任說好了!”
李懷德心裡冷笑一聲:老錢滑頭,把球踢我這兒來了。他看著傻柱這直愣愣、一點規矩不懂的勁兒,還有平時仗著能給幾個廠領導掂勺就對自己愛搭不理的樣子,一股邪火就往腦門拱。但他是甚麼人?臉上笑容紋絲不動,反而更親切了:
“哎呀,何師傅,你這是關心工友,急人所急,好事兒啊!”他先給傻柱戴了頂高帽,“不過呢,”話鋒一轉,李懷德搓著手,露出為難的表情,“這臨時工崗位,雖說是個勤雜,那也是咱廠裡的一份工作,不是誰一句話就能定的。得講程式,講制度。”
傻柱有點懵:“啥程式制度啊?不就是你點個頭的事兒嗎?我打包票,人絕對沒問題!”
“何師傅,話不能這麼說。”李懷德笑眯眯地,像在哄小孩,“這崗位設定、人員錄用,首先得有編制需求,然後得勞資科稽核資格,最後同意錄用的籤批,那流程也是要走勞資科的章子。我這後勤處,主要負責生產生活保障這塊的具體事務,這用人許可權的核心環節,還得是勞資科把關啊。”他巧妙地把核心責任推了出去,還顯得自己特別遵守規章。
傻柱被這一串“編制”、“稽核”、“籤批”、“勞資科”繞得有點暈,感覺像聽天書:“那…那我找勞資科?”
“對嘍!”李懷德一拍巴掌,彷彿解決了天大的難題,“何師傅你覺悟就是高!這事兒啊,你還真得去勞資科問問清楚。他們負責全廠的用工規範,政策啊、流程啊,最門兒清!你跟他們說明情況,按規矩申請,這路子才走得通嘛!”他把“按規矩”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晰。
傻柱一聽,好像挺有道理?李主任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沒錯!“行!那我這就去勞資科!”他轉身就要走。
“哎,何師傅慢走!祝你順利啊!”李懷德在後面熱情地揮手,等門一關,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譏誚,“哼,二愣子,這麼求人辦事,讓勞資科那幫人,陪你玩玩!”
傻柱一頭扎進了機關樓勞資科的辦公室。這裡跟熱火朝天的車間食堂完全是兩個世界,一排排辦公桌後面坐著的人,個個穿著乾淨整齊的藍色中山裝,說話輕聲細語,慢條斯理。
傻柱風風火火地進來,嗓門還沒收住:“同志,勞駕問個事兒!我想給院裡鄰居安排個食堂勤雜臨時工……”
他這一嗓子,讓辦公室裡原本的安靜氛圍微微一頓。離他最近的一箇中年科員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目光在傻柱臉上快速一掃,又瞥了一眼他身後——沒跟著後勤的領導,也沒見任何領導打招呼的跡象。中年科員心裡立刻門兒清:又是傻柱這個二愣子廚子,仗著能給領導掂勺,自個兒跑這兒充大瓣蒜來了。領導壓根不知道這碼事! 旁邊幾個年輕科員也互相交換了個瞭然的眼神,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面上功夫一點不落。 傻柱經常出入領導小食堂,誰知道他跟哪個領導關係近?明著得罪犯不上。 中年科員臉上堆起職業化的溫和笑容,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客氣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哦,何師傅啊,您好您好。您是說想介紹人員應聘臨時工崗位是嗎?”他故意把“介紹”和“應聘”說得清晰,“那請您先填一份《用工需求申請表》。”說著不緊不慢地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印滿密密麻麻格子的表格,推到傻柱面前。
“啊?還得填這玩意兒?”傻柱看著那些格子就頭大,“我就是想問問有沒有位子,安排個人……”
“何師傅,您別急,”中年科員依舊笑眯眯的,語速平緩得像在唸經,“咱們廠裡辦事,最講究的就是個程式和規矩。 任何崗位的設立和人員錄用,都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批流程。首先呢,得由用人部門,也就是食堂,提出正式的書面申請,詳細說明崗位需求和必要性。然後呢,申請到了我們勞資科,我們會根據全廠的編制情況、崗位預算以及實際需求進行綜合稽核……”他慢悠悠地掰著手指頭,一項項列舉,故意把流程說得極其繁瑣複雜。
“這麼麻煩?”傻柱果然聽得眉頭擰成了疙瘩,嗓門又抬高了點,“我就是食堂的!食堂現在缺人,我天天在那兒我能不知道?我替錢主任跟你們說一聲不行嗎?他肯定同意!”
中年科員心裡冷笑:錢主任滑頭,把你這愣頭青支到這兒來了。他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輕輕搖頭:“何師傅,這口說無憑啊。必須得有正式的檔案申請,白紙黑字,簽字蓋章,這才合規。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提醒,“您雖然是食堂的班長,但這代表部門行使職權……恐怕不太合適吧?咱們得按規矩來。” 他把“合規”和“按規矩來”幾個字說得語重心長,彷彿在諄諄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傻柱不死心,又轉向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女科員:“趙姐,我跟您打聽一下……” 女科員抬起頭,臉上也是溫和的笑容,但眼神裡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這位師傅,您這事兒啊,最好還是按剛才劉幹事說的流程走。 填表、申請,一步一步來,這樣才穩妥,不然我們這邊也沒法操作啊。” 她巧妙地把皮球踢回給劉幹事。
“賴同志,你看……”傻柱又試圖問一個年輕科員。 年輕科員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翻看厚厚的檔案冊,含糊地說:“對不起師傅,這事兒……您得找負責用工審批的黎科長或者剛才跟您說的劉幹事……我這塊兒管不著。”
傻柱在勞資科不大的辦公室裡轉悠了兩三圈,像個沒頭蒼蠅。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客氣甚至稱得上“熱情服務”的微笑,說話都輕聲細語,態度“極好”。 但每次開口,吐出來的都是“流程”、“規定”、“申請”、“審批”、“等通知”、“按規矩”、“合規”、“得找XX”……這些詞像一張張綿密柔軟的蛛網,一層層裹上來。
他就像一頭闖進了棉花堆的蠻牛,渾身的力氣憋得難受,卯足了勁想往前衝,卻每一拳都打在了空處,被那看似無害的客氣和“規矩”無聲無息地消解、反彈。對方顯然在故意拖拉,用繁文縟節和太極推手消磨他的耐心。
傻柱暈頭轉向地從勞資科那堆“棉花”裡拔出來,腦子裡塞滿了“流程”、“申請”、“審批”,像灌了鉛似的沉。抬頭一看牆上的大掛鐘,嚯!都快十一點了!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早上光顧著跑關係,把三食堂中午開飯這茬兒給耽擱了!
他撒丫子就往食堂後廚狂奔。衝進去一看,好傢伙!摘菜的、洗菜的、切墩兒的,一個個手忙腳亂,灶臺那邊也沒人牽頭掌勺,配菜亂七八糟堆著。整個後廚跟炸了營的馬蜂窩似的。
“都幹嘛呢!這點活兒還幹不利索!”傻柱又急又臊,吼了一嗓子,手忙腳亂地繫上油乎乎的圍裙就往灶臺衝。可耽誤的時間太長,火候、配菜全亂了套,饒是他手藝好,也架不住這麼趕鴨子上架。
中午開飯鈴一響,工人隊伍排得老長。輪到三食堂視窗打菜,工人們一看就皺眉頭:醋溜土豆絲炒得焦黑髮苦;白菜燉土豆坨黏黏糊糊,土豆塊都沒燉透;飯也蒸得有點夾生。
“我說傻柱!你這土豆絲是擱鍋底灰炒的?又苦又糊,沒法下嘴!”
“這白菜土豆燉得跟漿糊似的!土豆芯兒還硬著呢!喂牲口呢?”
“飯都沒蒸熟!趕著去投胎啊?!”
幾個排在前面、性子急的年輕工人忍不住抱怨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傻柱本來就因為跑關係吃癟憋了一肚子邪火,早上在錢主任和李懷德那兒受的軟刀子,加上勞資科那幫人軟釘子給的憋屈,現在全拱上來了。再一聽工人這夾槍帶棒的埋怨,那點火苗“噌”地就躥成了大火!
他把大勺往菜盆裡“哐當”一砸,梗著脖子就吼回去:
“愛吃不吃!嫌糊就別吃!有土豆絲就不錯了!還想吃龍肝鳳髓啊?!”
“嫌土豆沒燉爛?你家頓頓吃土豆試試!火候不到怪我?!”
“飯沒熟?那你別吃!餓一頓餓不死你!”
他這一通吼,直接把那幾個抱怨的工人點著了。雙方隔著打菜視窗就吵吵起來,臉紅脖子粗,髒話也蹦了出來。後面排隊的工人也跟著起鬨,嚷嚷著“退飯票”、“找領導”,整個三食堂視窗亂成一鍋粥。
“吵甚麼吵!都給我閉嘴!”
一聲暴喝像炸雷一樣響起。食堂主任老錢沉著臉,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早上被傻柱莽撞地頂了門,又被他甩鍋要安排人,肚子裡早就窩著火。這下可算逮著機會了!
他先是對著鬧哄哄的工人壓壓手:“各位工友,消消氣!今天是我們食堂工作不到位,我代表食堂向大家道歉!影響大家吃飯了,一會兒給大家加個菜,算是補償!”他這話說得漂亮,先把工人的怒氣往下壓了壓。
轉頭,老錢那張胖臉就徹底拉了下來,眼睛像刀子一樣剜著傻柱:
“何雨柱!你還有臉在這兒跟工友吵吵?!你看看你乾的這叫甚麼事兒!”
“早上班也不上!人影都摸不著!整個後廚群龍無首,亂成一團麻!耽誤了整個食堂的開飯!”
“活兒幹得稀巴爛!菜炒糊了,湯是水了,飯是生的!你這是給工友做飯還是餵豬呢?!”
“工友提點意見,那是關心食堂!你還敢頂嘴?還敢罵人?!你眼裡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
老錢唾沫星子噴了傻柱一臉,手指頭都快戳到他鼻尖上了:
“我告訴你何雨柱!別仗著會炒倆菜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食堂不是你何家的廚房!工人不是你何雨柱的出氣筒!”
“早上你幹嘛去了?嗯?是不是又去李主任辦公室還有勞資科瞎晃悠,辦你自己的‘私事’去了?!”
“因私廢公!耽誤生產!影響工人同志吃飯!還態度惡劣!你這錯誤犯大了!”
“現在,立刻!給我滾回後廚,把剩下的活兒幹完!工友的損失,你給我好好反省!這事兒沒完,回頭寫份深刻的檢查交上來!聽見沒有?!”
老錢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句句紮在傻柱的痛處,把他早上那點“私事”也點了出來,堵得他啞口無言。周圍的工人都看著,指指點點。
傻柱那張平時混不吝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死緊,後脖頸子憋得通紅,感覺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他死死瞪著老錢那張盛氣凌人的胖臉,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像堵了塊燒紅的煤,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後,他猛地一跺腳,狠狠扯下圍裙摔在案板上,扭頭衝回了後廚,把門摔得山響。
老錢看著他的背影,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才轉過頭,換上一副和煦的笑臉繼續安撫工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