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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213章 歸位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早晨的陽光透過派出所老舊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走廊上,留下斑駁的光影。李成鋼捏著剛辦好不久的幹部履歷表,紙邊還有些微涼的新鮮漿糊味兒。他站在所長辦公室那扇熟悉的斑駁木門前,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

“進!”

張所長那帶著點京片子口音、略顯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

李成鋼推門進去。辦公室的陳設和兩年前他離開去培訓時幾乎沒變,一張舊辦公桌,兩把磨得油亮的藤椅,牆角立著個檔案櫃,櫃頂依舊放著那個洗得褪色、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張所長正伏案寫著甚麼,聞聲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喲,成鋼回來啦!手續都辦利索了?”張所長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張所,都辦好了。”李成鋼走到桌前,把履歷表輕輕放在桌上,“從分局一路綠燈,材料齊備,幹部身份算是落停了。”

“好啊!年輕人,有前途!”張所長站起身,繞過桌子,親熱地拍了拍李成鋼的肩膀,“坐坐坐!好久沒見,瞧著更精神了。”他邊說邊從抽屜裡摸出半包“大前門”,熟練地磕出一支遞過去。

李成鋼接過煙,沒急著點,也順手從自己上衣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張所長:“叔,您也來一支。”私下裡,他還是習慣叫這聲“叔”,透著兩家父一輩的交情。

張所長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來:“你小子,還記得這規矩。”他划著火柴,先給李成鋼點上,然後才點燃自己的。兩個男人就這麼隔著嫋嫋升起的淡藍色煙霧,一時都沒說話,像是各自在咂摸著這煙的味道和身份的轉變。

抽了幾口,張所長用夾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面:“成了幹部,崗位呢,暫時不變。上頭暫時也沒空位挪騰。基層所嘛,你也知道,‘一個蘿蔔一個坑’,實在挪不開窩。我那會兒不也這樣熬過來的?你還年輕,沉住氣,以後機會有的是!”

李成鋼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徐徐吐出,臉上沒甚麼失落的神色:“叔,我懂。咱們這系統,熬資歷、論貢獻、看機會,提拔哪有那麼容易。我早就想明白了。”他語氣很平和,帶著點穿越者特有的透徹,“踏踏實實幹好手上的活兒,對得起這身衣裳,比啥都強。再說了,我這人您也知道,沒啥往上使勁兒鑽營的心氣兒,現在這身份,夠用了。”他後半句沒說完,心裡補了一句:有後世的記憶打底,安安穩穩苟到改開,機會多的是,犯不著在這會兒搏命。

張所長仔細瞅著李成鋼的表情,看他確實不像是在說場面話,也不是故作輕鬆,心裡踏實了不少,眼中流露出幾分讚賞:“行!你小子這個心態不錯!不驕不躁,能沉得住氣,比你師傅當年強。他也是年紀大了才磨出來這穩當勁兒。”

他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不過,身份變了,擔子嘛,該加也得加。你也算老公安了,這片區的情況比好些人都熟,辦案經驗培訓時也學了不少。等回頭所裡分了新來的‘生瓜蛋子’,給你帶一個?年輕人,多摔打摔打就出來了。”

李成鋼沒立刻接話,似乎在權衡。

張所長頓了頓,又丟擲一個選項:“或者……想不想去案件隊試試?那邊接觸的東西更深點,也更能出成績。”他目光探究地看著李成鋼。

提到案件隊,李成鋼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臉上露出些許無奈的笑:“叔,您饒了我吧。案件隊那地方,我太清楚了。案子一來,甭管白天黑天,飯點兒覺點兒,都得往後靠。趕上大案,幾天幾夜連軸轉都是常事。”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懇切,“我家那位……簡寧,您知道的,懷上老二了,月份不小了,正是需要人搭把手的時候。老大才多大點?家裡頭真離不開人。這時候去案件隊,不是給她添堵嘛!”

“哎呦!”張所長一拍腦門,恍然道,“瞧我這記性!對對對,簡寧要生老二了!這可是大事!馬虎不得!”他臉上立刻換上了關切的神情,“成鋼啊,這事兒你做得對!家庭是根本,可不能含糊。行,聽你的,還是幹你的老本行,片兒警!怎麼著也是幹部身份了嘛,哈哈!”他爽朗地笑起來,“這片區交給你,我和你師傅都放心。老婆孩子安頓好,比啥都強!”

兩人之間的氣氛因為提到了家常而更加鬆弛。煙霧在兩人之間盤旋。

“對了,”張所長想起甚麼,“你爸最近身體咋樣?腰疼的老毛病沒犯吧?老嫂子氣色還好?”

“勞您惦記著,”李成鋼也放鬆下來,身子微微靠在藤椅背上,“我爸還行,下雨天腰是有點不得勁兒,老寒腿。我媽精神頭挺好,現在一門心思等著抱第二個孫子孫女呢,天天在家琢磨小孩衣裳。”

“那就好,那就好!回頭我拎瓶好酒,找你爸殺兩盤去!”

“成嘞,肯定陪您二位喝痛快了!”

一根菸抽完,菸蒂在搪瓷菸灰缸裡捻滅。該說的都說了,氣氛也暖了。李成鋼站起身:“叔,那我先回崗位了?離開兩年,得趕緊摸摸這片兒的新情況。”

“去吧去吧!”張所長揮揮手,“有啥需要協調的,直接來找我!”

“哎,好嘞!”

李成鋼推開所長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順手輕輕帶上了門。走廊裡依舊安靜,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電話鈴聲和值班民警的說話聲。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制服下襬,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個熟悉而又帶著點新意味的片警崗位。兩年培訓是充電,此刻歸來,是落地生根,也是新的起點。他的根,終究還是紮在這條充滿煙火氣的衚衕裡。

從所長辦公室出來,李成鋼只覺得心裡那股勁兒又回來了。幹部身份是變了,可身上這身警服沒變,腳下這片地界兒也沒變。他整理了一下帽簷,沒回辦公室磨嘰,直接邁步就往外走——目標明確,下社群。

七月的四九城,暑氣蒸騰。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曬在衚衕的青磚路上,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槐樹葉子味兒和各家各戶為了省煤球而飄出的、若有似無的簡單飯食氣息。糧店門口偶爾有人提著空布袋出來,臉上帶著點無奈。李成鋼熟門熟路地拐進片區的第一條衚衕,腳步不疾不徐,眼睛習慣性地掃視著門戶牆垣。

“哎喲!李公安!是李公安回來了嗎?”一聲帶著驚喜的招呼在安靜的衚衕裡響起。

李成鋼循聲望去,是住在衚衕口的孫大媽,正坐在自家門洞裡的馬紮上搖著蒲扇納涼。她眯著眼仔細辨認了一下,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沒錯沒錯!真是小李子!哎喲喂,有日子沒瞅見你了!聽說你學習去啦?這是……學成歸來了?”

“孫大媽!是我!李成鋼!”李成鋼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緊走兩步過去,“回來了回來了!這不,剛在所裡報到完,就趕緊下來看看大夥兒!”他特意沒提“轉幹”這茬兒。

“快進來坐會兒!門口有點穿堂風,涼快!”孫大媽熱情地往裡讓了讓,指著旁邊一個小板凳,“瞧這大熱天的,臉都曬紅了!家裡剛燒了點白開水,兌了點兒涼白開,溫乎的,喝一口?”她沒提茶,更沒提點心瓜子,這年月,一杯涼白開就是最實在的待客之道。糧票金貴,誰家也不敢輕易開口留人吃飯。

“不了不了,大媽,謝謝您!剛在所裡喝過了。”李成鋼連忙謝過,順勢在小板凳上坐了半拉屁股,“我就是先轉轉,看看咱這片兒。您最近身子骨還行?有啥需要搭把手的沒?”

“好好好,託你的福!就是這天兒太熬人,喘氣兒都費勁。家裡都好,就是……唉,這日子口兒,家家都緊巴,熬著唄。”孫大媽絮叨著,又壓低聲音,“對了,小李子,前陣子東頭老王家那小子,調皮扒拉倒了院牆邊兒幾塊破磚頭,差點砸著他自個兒。那磚頭都酥了!我說等你回來讓你好好說說他,這孩子皮得沒邊兒了……”

李成鋼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記在心裡:“行,大媽,這事兒我知道了,回頭我碰見王哥王嫂跟他們提一嘴兒,再找那小子聊聊。安全可不是小事兒,牆頭鬆了也得想法子加固下,不能光靠說。”

正說著話,對門院兒裡出來倒水的劉大爺也瞧見了李成鋼,隔著院門就喊上了:“嘿!這不是小李子嗎!啥時候回來的?可算把你盼回來了!我這門口那門檻兒年頭太久,木頭糟了,前兩天差點絆我一跟頭,你看……”

“劉大爺!剛回來!門檻糟了?這可是安全隱患!”李成鋼立刻站起來走過去檢視,“待會兒我找點結實木頭和釘子,給您加固一下!順手的事兒!”這種關乎老人安全的營生,他責無旁貸。

就這麼一路往裡走,李成鋼幾乎就沒停步。熟識的街坊們看到他,那份親熱勁兒藏都藏不住。

“小李子回來啦!看著精神多了!”這是愛張羅的趙嬸兒,她拉著李成鋼的手,上下打量著,眼裡是真高興,但嘴裡絕不會提“吃”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片兒少了你,咱們心裡都不踏實!”

“李公安,我那戶口本的事兒,這次託你打探打探……”這是院兒裡的老張家媳婦兒,聲音裡帶著期盼。

“李公安!哎喲,你看我這嘴,該是幹部了是吧?學習回來肯定進步了!”這是訊息靈通的吳會計。

“李叔!李叔!我撿了個東西!”這是衚衕裡的小孩子跑過來,舉著個東西。

李成鋼臉上始終掛著笑,一一回應著:

“趙嬸兒,謝謝您惦記!您氣色看著也不錯!”

“張嫂,您那事兒我記得呢,材料我都收著呢,明兒幫您再跑一趟問問進度。”

“吳會計,您可別寒磣我,甚麼幹部不幹部,還是叫我小李子聽著順耳!咱該咋樣還咋樣!”

“小傢伙,撿著甚麼了?拿給叔叔看看…”(孩子手裡是個磨得溜光的石頭子兒)“嗯,挺好玩的石頭,撿著了是你的緣分,玩去吧,注意安全別摔著!”

他順手就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邊跟人聊著,邊刷刷記下幾筆:老王家小子安全+危牆、劉大爺門檻糟了、張嫂家戶口本的事兒得跟進、吳會計的稱呼(記下但心態平和)……資訊有條不紊地處理著。

路過孫大爺家的小雜院時,隱約的爭執聲傳來。李成鋼腳步一頓,側耳一聽,果然又是圍繞著公用自來水池子用水時長和濺水的問題。他清了清嗓子,掀開那半舊的布門簾走了進去。

“孫大爺,張姨,大熱天的,消消氣!有啥事兒好好說?”他聲音平和,帶著讓人熟悉的、願意聽他說兩句的勁兒。

院裡的倆人一看是他,都愣了一下,隨即像找到了主心骨:

“哎喲!李公安?!您可回來了!”

“小李子,你給評評理,她就多佔著水池子……”

李成鋼耐心聽完兩邊(其實都是些雞毛蒜皮,但在缺吃少穿的日子裡,任何一點資源都容易被放大)。他沒急著斷案:“好了好了,都是老鄰居了,多少年的情分。天熱人心燥,互相體諒體諒。孫大爺,您看張姨也不是故意濺水;張姨,水池子大家共用,咱都儘量快點兒洗,省點水也省點時間,行不?回頭我跟居管事大爺說說,看能不能弄個小木板擋著點水花?”

他語氣誠懇,提議也是從節約和效率出發。孫大爺和張姨互相看了一眼,雖然臉上還有點抹不開,但李成鋼的面子得給,道理也確實在理。

“行吧……聽小李子的。”三大爺嘟囔了一句。

“那……那就儘量快點兒。”張姨也點了頭。

李成鋼又叮囑了兩句鄰里和睦、節約用水(這年月,水和糧食一樣金貴),看著風波平息,才順手拿起窗臺上那塊半乾的破抹布,把濺到池子外的一小攤水仔細擦了擦。汗珠順著他鬢角滑下來。

等他走出雜院,後背的警服已經浸溼了一片,貼在身上。燥熱的空氣,熟悉的衚衕,一張張帶著生活重壓卻依然向他展露熱情或傾訴煩惱的臉,還有那些微小卻關乎生存尊嚴與安全的瑣事……這一切實實在在地將他包裹。他摘下帽子,抹了把汗,看著眼前這條承載著他責任與街坊們信任的衚衕,嘴角揚了起來。

甚麼幹部不幹部?他心裡門兒清,在這片兒,他就是街坊們眼裡那個知冷知熱、能管事、能解憂、能給他們帶來一點安全感的“小李子”、“李公安”。這份在艱難歲月裡沉澱下來的信任,比甚麼都珍貴。

“李公安回來了,”他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這片衚衕說,“這擔子,沉,可還得接著挑,挑穩咯!”

他重新戴上帽子,挺直腰板,繼續朝著衚衕深處走去,身影融入了那片飽含生活艱辛卻又頑強堅韌的市井畫卷中。那些需要他去聽、去看、去記、去解決的人和事,就在前方等著他。兩年的培訓是沉澱,現在,他重新紮進了這片土地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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