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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198章 麻木的磚頭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61年的9月,公安學校裡本應響亮的操練口號和理論課講授聲,早已被市局一道道十萬火急的命令取代。李成鋼和他這個由各區抽調上來的經驗豐富的在職民警組成的培訓班,成了名副其實的“救火隊”——哪裡需要維持秩序、哪裡需要執行遣散,他們這班穿著制服的“熟手”就被填到哪裡。沒人再提培訓,他們就是市局手裡一塊塊哪裡需要往哪搬的磚頭。

從月初到現在,李成鋼感覺自己像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不斷重複的磨盤。今天可能被拉到城東某個新建不久就因為原料短缺而關停的鋼鐵廠宿舍區,明天又出現在西郊某個臨時搭建的遣散轉運點,後天或許又守在某個供應點外防止搶購失控。場景在變,人群的面孔在變,但核心的悲劇卻驚人地相似:憤怒、迷茫、哀求,最終歸於一片死寂般的麻木。

起初,看到那些大多是二十啷噹歲、一臉土氣還未褪盡的小夥子們——1958年響應“大躍進”號召才從農村滿懷希望招工進城的青壯年——拖著單薄的鋪蓋卷,茫然無措地被推搡著集中、登記、等待不知開往鄉下卡車;看到他們因為不甘心、想問個明白而和幹部爭執,被輕易扣上“思想落後”、“抵制政策”的大帽子;看到他們中有人衝動地想反抗,卻被更強硬的手段壓制……李成鋼心裡也堵得慌。和他同期的這些老公安,哪個不是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看慣了人間百態?但這種大規模、強制性地人員遣散,依然讓他們感到一種深切的荒謬和無力。

然而,現實是冰冷的磨刀石。次數多了,時間長了,連李成鋼這樣見慣了各種場面的公安,心頭也漸漸蒙上了一層硬殼。執行命令成了機械的動作,維持秩序成了本能反應。那些憤怒的嘶吼、絕望的哭喊、領導們千篇一律的訓斥,都成了背景噪音。私下裡,老夥計們連抱怨都少了,頂多互相遞根菸,嘆口氣:“唉,又是這活兒……” 然後默默紮緊武裝帶,準備迎接下一場“戰鬥”。這不是警校學員的稚氣被磨掉,而是老民警特有的、帶著疲憊和無奈的職業麻木。

李成鋼對這種麻木是警覺的。他深知自己改變不了大局,但更不願意成為某些人手裡那把胡亂揮舞的刀。他給自己定了條規矩:“出工不出力”。命令來了,他就跟著隊伍走,該站崗站崗,該警戒警戒。他的底線是防止大規模混亂和流血衝突。至於那些脫離群眾、帶著濃厚官僚氣和不近人情的指令,他就成了“聾子”、“啞巴”,或者一個“笨手笨腳”的執行者。

他最看不慣的,是那些高高在上、只會念檔案和扣帽子的GB。他們往往穿著整潔的中山裝,在這個年月顯得格外刺眼,嘴唇薄薄的,說起話來一套一套:“GJ困難,個人要服從大局!”“精簡是為了更好的調整!”“你們這是為GJ做貢獻,要心懷感激!” 口號喊得震天響,卻對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絕望的臉視若無睹。他們動動嘴皮子,就把最得罪人、最容易引火的髒活累活推給李成鋼他們這些一線民警。他們的作風粗暴直接,不耐煩到了極點,任何一點拖延或疑問都可能招來劈頭蓋臉的呵斥和“落後分子”、“破壞生產”的大帽子。

於是,當看到某個特別脫離群眾、作風尤其粗暴蠻橫的GB,因為自己的言行不當或愚蠢指令眼看就要引爆一場不必要的衝突時,李成鋼和他那兩個同樣憋著一肚子火的老搭檔鍾磊、易鑫一個眼神交錯,心照不宣的小默契就啟動了。他們總能找到些不起眼的法子,讓這些不接地氣的官老爺們也嚐嚐“現實”的滋味。

在某廠棚戶搭建的臨時遣散登記點,一個戴著眼鏡、姓孫的年輕幹部,為了追求“效率”和所謂的“整齊劃一”,粗暴地呵斥著動作稍慢的工人,嫌他們拖拖拉拉耽誤時間。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眼看就要炸鍋。李成鋼負責維持這一片秩序,動作“慢”了半拍。就在這時,性子急的易鑫“恰好”在維持另一側隊伍時用力推搡了一個抱怨的青工(其實並未真用力),那青工一個趔趄撞到前面的人,連鎖反應下,最前面憤怒的小夥子猛地往前一衝。鍾磊“眼疾手快”地想去拉,卻“慢了半步”,孫幹部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腳下不知怎地絆到了地上的磚頭(李成鋼剛才似乎“無意”中踢歪了一塊),整個人狼狽地摔了個屁股墩兒,眼鏡飛了出去,精心梳理的頭髮也散了。“哎呀!孫幹事小心!” 李成鋼這才“如夢初醒”,一個箭步上前,用力(甚至有點過分用力)地把那小夥子拽開,大聲呵斥:“幹甚麼!冷靜點!”鍾磊則趕緊上前,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扶起灰頭土臉的孫幹部:“您沒事吧孫幹事?這地不平,人也亂,您可得留神啊。”孫幹部又痛又惱,當著眾人面丟了大人,指著小夥子要抓人,李成鋼一臉為難:“孫幹事,鬧事肯定要處理!不過現在登記要緊,耽誤了進度不好交代。您看,這麼多人等著呢,要不先登記,這事我記下了,回頭再嚴肅處理?”孫幹事看著黑壓壓不滿的人群和鍾磊看似關切實則提醒的眼神,只能捂著摔疼的地方,憋屈地點頭,那股子頤指氣使的勁頭頓時矮了半截。

在另一個大型轉運站,一輛輛解放牌卡車已經到位。一個胖胖的、姓錢的中年幹部拿著喇叭,唾沫橫飛地催促青工趕緊上車,嚷嚷著“車不等人,誤了點自己負責!磨磨蹭蹭想拖國家後腿嗎?!” 口氣極其惡劣,彷彿他指揮的不是一群前途未卜的年輕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牲口。天氣很涼,但錢幹部腦門上全是汗,不停地用手帕擦著。李成鋼負責他所在區域的上車秩序。他敏銳地注意到錢幹部對“準時發車”的偏執。這時,一個青工因為行李捆綁不結實散了架,東西掉了一地,稍微堵住了狹窄的上車通道。錢幹部立刻指著行李大罵:“磨蹭甚麼!耽誤了開車時間你負得起責嗎?!快滾上去!”李成鋼走過去,沒有理會錢幹部的咆哮,蹲下來幫著那慌亂的青工一起撿東西,動作“仔細”地重新捆綁。錢幹部急得跳腳:“李同志!別管了!先讓他人上去!”就在這節骨眼上,站在稍遠處的易鑫突然指著另一個方向,對著李成鋼這邊大聲喊:“老李!錢科長!那邊車廂好像打起來了!動靜不小!”錢幹部最怕出事影響他的發車“政績”,一聽“嚴重打架”,臉都白了,也顧不上這邊了,趕緊踮著腳、喘著粗氣往易鑫指的方向跑去檢視——那邊其實只有幾個人在因為站位有點小推搡。李成鋼這才“快速”地幫青工捆好行李推上車。等錢幹部氣喘吁吁跑了個空,一頭霧水地回來時,鍾磊已經“盡責”地在維持通道順暢,還一臉“關切”地問:“錢科長,沒事吧?我看您跑那麼急,真怕那邊出事。”錢幹部有火發不出,只能哼哧哼哧地擦著更洶湧的汗水,心裡窩囊得要命,半天沒緩過勁來。

在某倉庫設定的臨時集結點,一個姓鄭的女幹部,拿著喇叭,對著排隊的青工們厲聲訓斥,嫌隊伍不夠直、動作不夠快。她尖利的聲音像刀子一樣颳著每個人的神經:

“站直了!歪歪扭扭像甚麼樣子!國家培養你們幾年,一點紀律性都沒有嗎?!”

“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你們是來享福的還是來給國家添堵的?!”

“哭甚麼哭!國家困難,個人要無條件服從!哭喪著臉給誰看?!這就是思想覺悟低下的表現!”

她刻薄地給任何稍有遲疑、面露愁容或身體不適(飢餓和焦慮是常態)的人貼上“落後分子”、“消極怠工”、“破壞精簡大局”的大帽子。她的要求近乎苛刻,隊伍必須像刀切一樣整齊,動作必須像機器一樣迅速,全然不顧這些年輕人即將背井離鄉、前途未卜的沉重心情和因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虛弱。

李成鋼負責維持秩序,眉頭緊鎖。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憤怒像乾燥的柴禾,一點火星就能爆燃。鄭幹部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

這時,一個看起來二十一二歲、面色蠟黃的瘦小青年,因為餓得發虛,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手裡的破搪瓷缸“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這聲音在死寂的隊伍裡格外刺耳。

鄭GB像抓住了典型,立刻衝過去,指著他的鼻子尖聲罵道:“你!就是你!裝甚麼死狗?!故意磨蹭,破壞秩序!我看你就是思想極端落後,對政策不滿!想鬧事是不是?!”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了那青年一臉,甚至用穿著皮鞋的腳踢了踢掉在地上的搪瓷缸,“撿起來!磨磨蹭蹭,耽誤大家時間,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那青年本就惱火,被這劈頭蓋臉的辱罵和踢打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卻不敢彎腰去撿。

這一幕,像開水倒進熱油裡面。。

“辦她!”隊伍裡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

辦她!打死這個沒人性的東西!”

我們都要回去種地了,你還在這裡作威作福!”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啊——!打人啦!”鄭GB發出殺豬般的尖叫,瞬間就被憤怒的人群淹沒了。她的喇叭被搶走砸在地上,精心梳理的頭髮被抓散,整潔的幹部裝被扯得亂七八糟,臉上、身上捱了不知多少下。混亂中,不知是誰,一口濃痰狠狠地啐在她那張因驚恐和疼痛而扭曲的臉上!

李成鋼、鍾磊、易鑫和其他幾個民警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神經,手按在了武裝帶上。但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強行鎮壓。李成鋼的眼神和他的老搭檔們飛快地交流了一下——那裡面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一等”的意味。

他們迅速散開,看似在努力維持秩序,大聲呵斥著“住手!都住手!”,但他們的動作更像是在驅散外圍看熱鬧的人,防止更多人捲入,形成更大的混亂。他們的身體巧妙地擋在了其他聞訊趕來的、可能想立刻採取強硬手段的幹部和少數年輕氣盛想表現的新民警前面。

…………

混亂漸漸平息。鄭幹部癱在地上,鼻青臉腫,頭髮散亂,臉上掛著噁心的濃痰和鼻涕眼淚的混合物,嶄新的中山裝沾滿了泥土和腳印,狼狽得如同一條被痛打的落水狗。她渾身篩糠似的抖著,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的屈辱,連哭嚎都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其他幹部驚魂未定地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她扶起來。一個幹部指著那幾個被李成鋼他們控制住的青工,氣急敗壞地喊:“李公安!把這幾個暴徒給我抓起來!立刻!嚴辦!”

李成鋼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剛才的“激烈”動作似乎讓他有點“氣喘吁吁”),臉上露出極度為難的表情:“王幹事,抓肯定要抓!這幾個帶頭鬧事的跑不了!不過……您看現在這情況,”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現場和驚魂未定、依舊群情激憤的龐大隊伍,“首要任務是趕緊恢復秩序,把人都送走!這麼多人擠在這裡,萬一再炸一次鍋,後果不堪設想啊!這幾個鬧事的,我們先控制住,等這邊轉運完了,立刻帶回局裡詳細審問,保證嚴肅處理!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把人送上車,您說是不是?”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點出了更可怕的潛在風險。王幹事看著黑壓壓的人群裡那些依舊充滿恨意的眼睛,又看看鄭幹部那副慘樣,心裡也發怵,只能強壓著火氣,咬牙切齒地說:“好!先把人送走!這幾個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您放心!”李成鋼一臉嚴肅地保證。他示意鍾磊和易鑫把那幾個青工帶到一旁角落“看管”起來,遠離憤怒的人群和驚魂未定的幹部們。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他對那幾個臉色慘白、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的年輕人,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低頭,別說話,一會兒跟著走。”眼神裡沒有兇狠,只有一種複雜難言的沉重。

轉運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重新開始。鄭幹部被攙扶著去處理傷口和換衣服,再也沒敢出現在現場。隊伍前進的速度反而快了很多,沒人再敢大聲呵斥。李成鋼、鍾磊、易鑫沉默地維持著秩序,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風暴從未發生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暴戾氣息和地上被踩扁的喇叭、散落的物品,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他們這幾塊“磚頭”,在默許了一場對官僚主義的暴力反抗後,又沉默地砌回了這堵龐大而麻木的牆裡。

又是一天傍晚,結束了一個廠青工遣散任務的李成鋼,擠在回校的解放卡車後廂裡,冰冷的鐵板硌著腰。車廂裡煙霧繚繞,嗆人的劣質菸草味和汗味混雜。夕陽渾濁得像蛋黃,映著車外飛快倒退的、灰撲撲的城市輪廓。旁邊坐著鍾磊,易鑫則靠在車廂擋板上。易鑫猛吸了一口煙,低聲罵道:“媽的,這叫甚麼事兒?當年大喇叭喊著歡迎建設新城市,敲鑼打鼓地把人從鄉下招來,這才幾年?又跟趕羊似的往外攆……折騰人玩呢!”李成鋼沒說話,只是把凍得有點發僵的手揣進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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