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四九城,寒風依舊刺骨。傍晚時分,北風颳在臉上生疼。李成鋼把腳踏車穩穩停在區託兒所門口那塊凍得硬邦邦的空地上,使勁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目光投向託兒所那扇玻璃窗。
簡寧的產假眼看就要到頭了。家裡大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實在騰不出人手來照顧才幾個月大的小閨女李思瑾。一家人愁得不行,最後只能咬咬牙,把孩子送到這區裡辦的託兒所來。條件雖說一般,保育員也忙得腳不沾地,但勝在離家不遠,最關鍵的是離分局就幾步路,簡寧白天過來餵奶只需要走幾分鐘。
想到還在襁褓裡的小閨女,要在這麼冷的天離開家待上一整天,李成鋼心裡就跟揣了塊冰疙瘩似的。可他也明白,日子要過下去,總得有個取捨。
正胡思亂想著,託兒所那扇刷了綠漆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簡寧小心翼翼地抱著裹在小花棉被裡的李思瑾走了出來,身後跟著那位四十多歲、穿著藍布罩衫的馬保育員。小傢伙的小臉露在棉被外頭,有點蔫蔫的,鼻尖凍得通紅,眼角似乎還掛著點沒幹的淚痕。簡寧的臉色也有些憔悴,眉宇間透著掩不住的心疼。
“成鋼!”簡寧看見丈夫,緊走兩步過來,聲音帶著點如釋重負。
“哎,接你們娘倆回家!”李成鋼趕緊應著,伸手想接過閨女,卻被簡寧輕輕攔了一下,“外頭風硬,別倒手了,我抱著吧,你推車。”
“行!”李成鋼會意,立刻把腳踏車支好,從簡寧手裡接過裝著奶瓶、尿布的小包袱,又仔細地幫她把女兒胸前的棉被角掖緊實。小傢伙在媽媽懷裡蹭了蹭,小嘴扁了扁,倒是沒哭出來。
“李公安來了就好,快回吧!思瑾還是有點認生,哭了幾陣,這會兒剛哄好。這天兒,別再吹著了。”馬保育員的大嗓門帶著風風火火的利索勁兒,透著關切。
“哎!辛苦您了馬大姐!”李成鋼連聲道謝,心疼地摸了摸閨女的小臉蛋兒,冰涼冰涼的。
簡寧也輕聲謝過保育員,抱著女兒坐上了腳踏車的後座。她一隻手穩穩地環住李思瑾,把孩子護在懷裡,另一隻手自然地摟住了李成鋼的腰,身子微微前傾,儘量用自己擋著些迎面而來的寒風。
李成鋼用力蹬起車子,鏈條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咔噠”聲。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車身微微顛簸。車子駛離託兒所門口昏黃的燈光,匯入衚衕漸深的暮色裡。兩旁斑駁的院牆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峭。
車子騎出去一段,簡寧把臉頰輕輕貼在李成鋼寬厚溫暖的後背上,沉默了片刻。寒風掠過耳邊,帶著哨音。
“成鋼?”簡寧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清晰地傳到李成鋼耳中。
“嗯?”李成鋼應著,腳下蹬車的力道不自覺地放緩了些,怕顛簸驚擾了後座上依偎著的母女倆。
“今兒個在局裡聽說了個事兒。”簡寧的聲音不高,帶著點閒聊的語氣,又似乎藏著點鄭重,“區裡給各單位分下來一批夜校的就讀名額,說是優秀職工推薦上去,學出來能拿個正經高中文憑。名額有限,得單位領導推薦。”
她頓了頓,摟著丈夫腰的手臂緊了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試探:“咱們‘李大警士’一貫積極要求進步,這次……心裡有沒有點想法?聽說名額也分到分局了,各個所隊都有。”
李成鋼蹬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車輪碾過一個小坑,“咯噔”一聲悶響。他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繼續前行,只有車輪碾過凍土的單調聲響和李成鋼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衚衕裡迴盪。他沉默地蹬了幾十米,眼看著自家那條熟悉衚衕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了,才慢慢地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在基層打滾多年淬鍊出的清醒和無奈:
“阿寧,這事兒……恐怕沒那麼順當。”他嘆了口氣,“名額落到所裡、隊裡,撐死也就那麼一兩個。咱基層的情況你清楚,跟我一樣,身份是警士的兄弟佔大頭。我師傅老吳,還有老王他們,哪個不是跟著部隊進城的?能上幾天掃盲班認全了字,就算不錯了。正經念過高小的都稀罕,讀過初中的,更是鳳毛麟角。”
他微微側了側頭,好讓聲音更清楚地傳過去:“不比你們機關科室,坐辦公室的同志,最次也得是高中生,中專生、大學生都不少,底子厚。這夜校名額,對你們可能是個雞肋,可落到咱們基層所隊,那就是……狼多肉少,打破頭也未必搶得到。”
“再說了,”李成鋼的語氣更沉了些,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滄桑,“咱公安系統啥光景,你心裡透亮。打過仗、扛過槍的老革命,老資格,掰著指頭數不過來多少。當年轉隸,合併進來的、後來退伍分配來的,哪個沒點功勞苦勞?這種事情,排資論輩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領導推薦?推薦誰?手心手背都是肉,得掂量功勞苦勞,得平衡人情世故,難啊。”
他略作停頓,像是要把後面的話掂量得更仔細些:“還有那些‘大院子弟’,眼珠子也都盯著呢。這種鍍金的好事兒,人家能不惦記?輪到咱這樣沒靠山、沒文憑的普通大頭兵頭上?”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裡帶著點認命的豁達,“媳婦兒,我看啊,夠嗆!希望不大。”
簡寧靜靜地聽著,臉頰緊貼著丈夫溫熱的後背。他低沉的話語,像這寒冬臘月的風,吹散了心頭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弱的火苗,只留下冰冷的現實。她知道李成鋼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情,都是這四九城的各個機關單位、不同行業系統裡,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規則。當年她自己轉正那會兒,要不是李成鋼想盡辦法,拐彎抹角找了其它的門路,只怕現在還是個“臨時工”的身份。這中間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
衚衕裡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昏黃溫暖的燈光,空氣中隱約飄蕩著飯菜的香氣。李成鋼穩穩地把腳踏車停在了院門口。
後座上,簡寧沒有立刻動彈。她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熟睡的女兒,也把環著丈夫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牢了些,臉頰更深地埋進他寬闊的後背,彷彿要從這堅實可靠的依靠中汲取力量。懷裡的小思瑾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貼近,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細細的哼唧,小腦袋往媽媽溫暖的懷抱裡拱了拱。
李成鋼感受到了腰間傳來的力量和後背上沉甸甸的依偎,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間,瞬間沖淡了剛才談及現實時的那份沉重。他反手,寬厚的手掌輕輕覆在簡寧環抱的手背上,拍了拍,動作無聲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到家了。”他低聲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下車吧,閨女估摸著也餓了。媽那邊,飯香都飄出來了。”
懷裡的小思瑾好像聽懂了爸爸的話,小嘴咂巴了一下,又往媽媽溫軟的懷裡縮了縮。
深夜,屋裡生著爐子,驅散了冬夜的寒氣,只留下融融暖意。屋頂中央懸著的電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兩人依偎的身影。小小的李思瑾在床邊的搖籃裡睡得正香,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李成鋼靠在床頭,結實的手臂環著簡寧的肩膀,讓她舒服地依偎在自己懷裡。簡寧身上帶著淡淡的雪花膏香氣,混合著奶香,絲絲縷縷鑽進他的鼻尖。
窗外北風呼嘯,颳得窗稜嗡嗡作響,更襯得屋內一片安寧。簡寧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前輕輕划著圈兒,還在想著剛才路上夜校名額的事。她能感覺到丈夫對此事淡淡的疏離感。
“成鋼,”簡寧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下巴擱在他胸膛上,藉著昏黃的燈光看他稜角分明的下頜,“夜校的事兒……真的一點不動心?總歸是個機會。” 她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女兒。
李成鋼低頭,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阿寧,不是不動心讀書。學東西,長見識,誰不想?”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決定只說出最真實且不涉及“未來”的顧慮,“可那夜校,要熬四年才能拿到高中文憑。四年啊……咱們思瑾還這麼小,正是最纏人的時候。”
他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緊了些,帶著濃濃的心疼:“我白天在派出所,案子、巡邏、片兒區雜事,腳不沾地。晚上再去夜校,一熬就是幾個小時。你白天上班,晚上回來還得一個人照顧這小祖宗,”他眼神溫柔地瞥了一眼熟睡的女兒,“餵奶、把尿、哄睡……再碰上她鬧騰起來,你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我心疼你一個人扛著,這日子不是熬你嗎?四年,太長了。”
簡寧心裡一暖,往他懷裡鑽了鑽,鼻子有些發酸。丈夫的體諒讓她熨帖:“那……那文憑……”
“文憑是重要,”李成鋼接過話茬,語氣坦誠,“可夜校出來的高中文憑,能不能轉為幹部身份,還得排隊、熬資歷,等著上面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有的‘指標’。這不確定性太大,熬四年,最後可能還是個警士的身份,只是多張紙。咱們得把水勁兒用在刀刃上。” 這是他基於當下現實和普遍認知能給出的最合理解釋。
他心裡如同明鏡,夜校絕非最優選。穿越前在警校時偶爾在資料上看到一個資訊,在他腦海中反覆勾勒:市局馮基平局長!就在今年,很可能就在三月份!他模糊地記得,那時馮局長會在市警校親自啟動一個重磅專案:一個面向在職民警、以強化實用技能(尤其是外語)為核心的長期培訓班。學制靈活,兩年能夯實基礎拿中專,肯下功夫甚至能奔著大專去。這才是真正的登天之梯!
最關鍵的是,他“知道”這次選拔與眾不同!“自願報名、單位批准、文化考試”——這三個詞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底。這意味著機會的大門不再只對著有背景、受推薦的人敞開,而是給了所有有真才實學、肯下苦功的基層民警一個相對公平的擂臺!憑本事考試,這才叫痛快!一旦考上,紮紮實實學出來,拿到市公安學校認證的中專文憑,這就是硬通貨!
按現行的規矩,中專畢業轉幹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這比那四年夜校熬出來的、前途未卜的高中文憑,路徑清晰太多,價值也高太多!關鍵還是脫產去學習。但比起四年夜校漫無邊際的等待和可能毫無結果的付出,這種有明確回報的辛苦,他李成鋼甘之如飴!
而且,公安學校培訓更貼合公安業務,學的東西更實用,這才是真正提升自己的正道。他心裡盤算得飛快:必須密切關注市局和分局的動向,尤其是開春後的訊息。一有風吹草動,立刻準備報名!考試?他穿越前在警校打下的底子,加上這些年基層摸爬滾練就的韌勁,他有信心去搏一搏!現在,只需耐心等待那個機會視窗的出現,在此之前,絕不能對任何人,尤其是最親近的簡寧,透露半分先知先覺的想法。
昏黃的燈光下,李成鋼的眼神顯得格外深沉,帶著一種現實的清醒和未說出口的堅韌。他低頭看著妻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阿寧,讀書上進的路子不止一條。咱再等等看,興許……會有更合適、更穩當的機會。眼下,把工作幹好,把咱這個家顧好,把思瑾帶好,才是最緊要的。你說呢?” 他只表達了“等待更好機會”的意願,資訊源含糊帶過。
簡寧看著丈夫眼中那份沉靜和隱約的篤定,雖然不明白他具體在等甚麼“機會”,但他對家庭的責任感和那份不甘於現狀的勁頭,她是真切感受到的。心裡的那點不甘漸漸被理解取代。他心疼她,她也同樣心疼他的抱負和可能存在的壓力。
她反手緊緊握住他寬厚的手掌,用力點了點頭:“嗯,成鋼,我聽你的。你看得更長遠。咱不急,先顧好眼前。家裡有我呢,你安心工作。”
李成鋼心頭一熱,感受到妻子無條件的信任,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兩人在昏黃燈光…………。搖籃裡,小思瑾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嚶嚀。驚的兩個趕緊從合體狀態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