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派出所不大的會議室裡,擠滿了穿民警,每人嘴邊都哈著白氣,氣氛肅然。十一月初的四九城,天氣已經有些許寒冷。
張所長站在前面,手裡捏著份檔案,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朵裡:“同志們,安靜。今天例會,傳達一個重要情況。”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原本還有些細碎聲響的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剛接到上級通報,”張所長揚了揚手中的檔案,“別的區,發現了印製假糧票的案件!”
“嗡……”底下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低語。糧票!在這定量供應的年月裡,這小小的紙片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偽造糧票,無異於偷搶老百姓的口糧,掘大家的生存之本!
張所長用力敲了敲桌子,待議論聲稍歇,繼續說道:“初步來看,手法比較粗糙,但矇蔽一些不細看或者心急的人,還是有可能的。目前假糧票的來源還在全力追查,咱們四九城,任何地方都不能掉以輕心!”
他語氣愈發嚴肅:“所以,接下來,所有人在片區走訪中,必須把這事當成重點!第一,多跟咱們的街坊鄰居宣傳,特別是——”他著重強調,“那些家裡人口多、定量緊巴巴的,還有那些老人獨居或者家裡有困難的,比如親屬中沒有定量、靠接濟的家庭!這類人最容易著急,最容易被人鑽空子。要告訴他們,發現異常糧票,千萬別貪便宜,也別慌張,第一時間報告!”
“第二,”張所長目光如炬,“都給我把眼睛瞪大點!密切注意自己片區裡,有沒有甚麼異常情況。比如,有沒有陌生人突然頻繁出入某個院子?有沒有私下裡偷偷摸摸換糧票、談糧食交易的?或者,有沒有人突然出手闊綽,大手大腳買東西,來源不明的?這些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街道辦那邊我也會讓他們行動起來,一起宣傳。總之,咱們一定要把籬笆紮緊,絕不能讓假票子禍害了咱們轄區的老百姓!”
“明白!”眾民警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沉甸甸的責任感。
“散會!”
李成鋼隨著人流走出會議室,初冬的冷風一吹,讓他精神更是一振。他推著自己的二八大槓出了派出所大門,心裡琢磨著張所長的話。糧票造假,這案子非同小可,直接關係到家家戶戶的飯碗安穩。他蹬上車,車輪碾過已經開始結霜的石板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目標明確地駛向自己負責的片區深處。
天冷,街上行人不多。李成鋼騎得不快,眼睛不時掃過兩旁的院落門戶。看到熟悉的街坊在門口收拾冬儲白菜或者生爐子,他便捏住車閘,腳尖點地停下來。
“王大媽,忙著呢?”李成鋼在菊兒衚衕口,看到正用力拍打被褥的王大媽,笑著打招呼。
“呦,鋼子啊!這麼早就轉悠開了?快進屋暖和暖和?”王大媽熱情地招呼。
“不了不了,大媽,跟您說個要緊事兒。”李成鋼推著車走近幾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親近,“剛所裡開會,上面通報了,別的區發現有人印假糧票了!那些假票子要是流出來,坑的就是咱們自個兒啊!”
“哎喲我的老天爺!”王大媽驚得差點把雞毛撣子扔了,“誰這麼缺德冒煙啊!這不是要人命嗎?咱老百姓這點口糧容易嗎?”她拍著大腿,一臉憤慨。
“誰說不是呢!”李成鋼附和道,“所以大媽,您跟街坊四鄰都提個醒,特別是家裡定量緊、或者有困難的,買糧換糧的時候千萬仔細看看票子。真要是發現顏色不對、花紋模糊、或者紙張不對勁的,甭管是誰給的,千萬別收!也別聲張,悄悄記住那人模樣,趕緊到所裡找我或者找其他民警報告都行!咱不能讓壞分子得逞,禍害了街坊們。”
“嗯嗯嗯!記下了記下了!你放心鋼子,這話我待會兒就傳開!”王大媽連連點頭,神情嚴肅得像在領受甚麼重要任務。
告別王大媽,李成鋼又騎到南鑼鼓巷附近。正巧碰上陳大爺揣著手在衚衕口曬太陽。
“陳大爺,曬太陽呢?跟您說個事兒……”李成鋼照例停下車,把假糧票的事兒和防範要點又說了一遍。
陳大爺眯著眼聽完,用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哼!這幫壞種!舊社會糧食奸商囤積居奇,新社會了還敢玩這套陰的?李公安你放心,大爺我眼神還行!再說了,這糧票上的門道,街坊們誰不清楚點兒?想糊弄人?沒門兒!回頭我跟院裡那幾個老哥們兒也念叨唸叨,盯著點兒那些生面孔!”
“哎,有您老幾位把關,我們可就放心多了!”李成鋼笑著給陳大爺戴了頂“高帽”。
轉到帽兒衚衕,碰到小學趙老師出門倒爐灰。李成鋼又停下了車。
“趙老師,忙著呢?跟您說個要緊事……”宣傳詞再次熟練地出口。
趙老師推了推眼鏡,神情憂慮:“假糧票?這可太惡劣了!李同志,光口頭宣傳怕是不夠,咱能不能在衚衕口的黑板報上也寫上一段提醒?圖文並茂,教大家怎麼識別真假糧票的關鍵點?這樣效果可能更好。”
“哎!趙老師您這提議好啊!”李成鋼眼睛一亮,“我這就去找街道王主任商量,黑板報這塊還得麻煩您多費心了!”
一圈走訪下來,李成鋼的車把手上沾了些霜氣,嘴唇也有些發乾,但他的心和腿一樣沒閒著。他不斷地停下來,和買菜的張大嬸、打水的劉師傅、修腳踏車的孫大哥……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用最貼近鄰里家常的話語,把那份關乎飯碗的警惕,像播種一樣,一點點撒進群眾中間。
李成鋼騎著車,車輪碾過沾著霜花的石板路,清脆的鈴聲在清冷的衚衕裡迴響。宣傳了一圈,該提醒的都提醒到了,他心裡踏實了些。路過南鑼鼓巷附近的糧站時,他習慣性地減緩了車速,目光掃過排隊的人群和糧站周邊的小巷道。
就在糧站後身那條避風又相對僻靜的窄衚衕口,李成鋼敏銳地捕捉到兩個身影正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著甚麼。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佝僂著背的老大爺,手裡緊緊捏著個小布包。另一位是頭髮花白、圍著舊頭巾的老大媽,正警惕地四下張望,手飛快地從自己棉襖內兜裡掏出幾張薄紙片,塞向老大爺。
這動作,李成鋼太熟悉了。私下交易小額糧票,在這定量緊張的年月,並不鮮見。大多是鄰里之間,你家孩子定量高點勻點兒給我家老人,或者誰家實在接不上頓了,找寬裕點的街坊換點救急,用錢或者物抵。作為從後世穿越而來的靈魂,李成鋼深知這種民間自發的、小額的“調劑”行為,某種程度上是特殊時期下底層百姓無奈的生存智慧。只要數額不大,不是投機倒把,性質沒那麼惡劣。他基本都是教育為主。
他輕輕捏了下車閘,腳踏車穩穩停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他沒立刻呵斥,只是提高了點音量,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職業感:“咳,這位大爺,這位大嬸,你們這是?”
聲音不大,卻像炸雷一樣驚到了正專心交易的兩人。
老大爺和老大媽身體同時一僵,猛地抬頭,看到是穿著警服、戴著大簷帽的民警,老大媽臉“唰”地白了,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那幾張糧票飄落在地上。老大爺也慌了神,下意識想把手裡的小布包往身後藏,布包口鬆開,露出裡面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公…公安同志……”老大爺聲音發顫,帶著濃濃的窘迫和畏懼。
“哎呦……公安同志……”老大媽嘴唇哆嗦著,想彎腰撿地上的糧票又不敢。
李成鋼推著車走過去幾步,臉上沒有嚴厲的訓斥,保持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但眼神裡帶著點洞察的瞭然。他先彎腰,幫老大媽把掉在地上的幾張糧票撿了起來,也沒細看,只是隨手拍了拍灰,遞還給她。這個動作讓緊張的氛圍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也拉開了合乎身份的距離感。
“大爺,大嬸,”李成鋼的聲音不高,平靜得就像例行詢問,“這糧站邊上,您二位這是在……做甚麼呢?”他用了更中性的問法,給對方留了餘地。
兩人低著頭,都不敢看他。老大爺囁嚅著:“公安同志,我…我這不是…家裡實在…老伴兒病著,想買點細糧給她熬點粥補補…定量不夠了……”聲音裡滿是心酸。
老大媽也趕緊解釋:“警察同志,真不是想幹啥壞事!是這位老大哥求到我這兒,他家實在艱難,我家小子這個月廠裡發了點補助糧票,我省下點…就勻他幾斤,他給我點錢…就…就一斤!我真沒多要!”她生怕李成鋼不信,反覆強調著“一斤”。
李成鋼心裡嘆了口氣。雖然不認識這兩位,但從穿著打扮和神態語氣,他能判斷出都是普通老實巴交的群眾。這點交易,在他們看來就是解決燃眉之急。
“您二位先別慌,”李成鋼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裡的法律界限很清晰,“按咱們國家的規定,私下交易糧票,這確實是不允許的,是違反政策的。”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瞬間又緊張起來的神情,話鋒一轉,帶上了更嚴肅的關切:“我今天重點想跟您二位說的,不只是這個交易的事兒。是另外一件更要命、更要緊的事!”
他把腳踏車靠牆停穩,神色凝重起來:“我是這片區的民警,姓李。剛在所裡開完會,上級通報了,別的區發現了假糧票!印得跟真的一樣,要是流到咱們這兒,誰收到誰倒黴!那真是吃大虧都沒地方說理去!”
“假糧票?!”老大爺和老大媽同時驚撥出聲,比剛才被發現交易時還要震驚和恐懼。對他們來說,糧票就是實實在在的口糧,是命根子,造假糧票,簡直是往他們心窩子裡捅刀子。
“對!假的!”李成鋼肯定地點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所以啊,大爺,大嬸,你們想想,你們這樣私下裡換糧票,最怕遇到啥?”
老大媽心直口快:“那還用說?!就怕換到假票子啊!那可真是哭都沒眼淚!”
“沒錯!”李成鋼接過話茬,“最關鍵的就是這個!您二位想想,萬一,我是說萬一,今天您這交易的不是熟人,是個不知根底的外人,換給您幾張假糧票,您當時沒看出來,回頭去糧站買糧讓人給扣下了,說是假的,您怎麼辦?”
李成鋼的問題直擊核心。老大爺和老大媽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茫然和後怕的神色。
“我…我……”老大爺急得說不出話。
老大媽聲音弱了下去:“那我…我肯定得揪住那人啊!”
“揪住誰?”李成鋼追問,語氣帶著現實的冰冷,“那人是生是熟?住哪兒?姓甚名誰?您說得清嗎?就算您知道是誰,人家咬死了不認,說他給你的就是真票,是您自己弄丟了賴他,或者倒打一耙說您誣賴,您咋辦?您私下交易這事兒,本身就站不住理啊!”
一連串的現實拷問像冷水一樣澆在兩位老人頭上。是啊,私下交易,沒憑沒據,遇到騙子,有理也說不清,只能吃啞巴虧!
李成鋼放緩了語氣,帶著語重心長:“所以啊,您二位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私下交易,風險太大!尤其現在市面上發現了假票子,那心思不正的人,就等著鑽這個空子呢!就想著坑你們這些私下裡著急換票的老實人!您二位這事兒,我今天看見了,念在是困難情況,數額也不大,這次就不做處理了。但下不為例!更重要的是,一定要記住我剛才的話!”
他盯著兩位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管您是透過甚麼途徑拿到的糧票,特別是來歷不明的、看著眼生的,千萬千萬要仔細看清楚!顏色對不對?花紋清不清晰?紙張手感有沒有問題?稍微感覺不對勁,哪怕再便宜,再著急,也別要!真要是糊里糊塗收了假票,損失了糧食不說——”
李成鋼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您敢去報案嗎?報案怎麼說?說您私下交易買了假票?這行為本身就有問題,您有理也矮三分!”
老大爺和老大媽被李成鋼這一番話徹底點醒了。剛才那點因為被抓包的羞愧,瞬間被巨大的後怕和一種“幸虧公安同志提醒”的感激取代。他們明白了,這位李公安看似“抓”了他們,實際上是在保護他們,是把那看不見的巨大風險和隱患,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們聽!
老大爺眼眶有些發紅,對著李成鋼微微鞠了一躬:“李…李公安…謝謝您!謝謝您不罰我們,還給我們講這些實在話!我…我明白了!真明白了!是我糊塗了…光想著眼前這點難處…”
老大媽也連連點頭,聲音帶著感激和後怕:“是啊,李公安,您是好人!您這話說得在理!在理!以後說啥也不能瞎換了!真要是換到假票,被人坑了,我…我哪還敢去報案啊…那真是打掉牙往肚裡咽!聽您的,我們都聽您的!”
看著兩位陌生的老人真心實意地道謝和理解,李成鋼心裡也踏實了些。他擺擺手:“行了,快回去吧,天冷。記住我的話,多留點心眼,特別是糧票!
“哎!哎!謝謝李公安!謝謝!”老大爺和老大媽連連道謝,像得了重要的警示,又像是被解了圍,小心翼翼地收好自己的東西,帶著滿心的感激和後怕,匆匆離開了這條窄衚衕。
李成鋼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輕輕撥出一口白氣。他知道,生存的壓力下,這種小額的民間調劑很難完全禁絕。他能做的,就是在職責範圍內,給予底層百姓一線生存縫隙的同時,把風險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