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6章 煙火人情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星期天上午,陽光帶著初夏的溫度,斜斜地照進李成鋼家敞開的窗戶。屋內有些悶熱,穿堂風捎來衚衕裡零星的腳踏車鈴聲和槐花香。

不大的方桌旁,李成鋼和簡寧,正守著李雪姣與何雨水複習功課。離中考只剩一個月,空氣裡繃著一股不言自明的緊張。李雪姣咬著鉛筆頭,對著幾何題眉頭擰成疙瘩;何雨水則低著頭,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疾走。簡寧一手撐著後腰,近七個月的孕肚讓她坐久了便顯出些疲憊,仍溫和地指點著李雪姣的思路。不戴眼鏡的李成鋼目光沉穩,不時掃過何雨水的演算步驟。

屋角的五斗櫃旁,李建國正小心翼翼地用絨布擦拭著一個老舊的黃銅鬧鐘零件。侍弄他心愛的老物件。

“咚、咚咚。” 輕快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屋內的安靜。

“誰呀?” 王秀蘭問道。

“嬸子,是我,大茂!”門外傳來許大茂帶著笑意的響亮聲音。許大茂那張帶著熱情笑容的臉探了進來。

“喲,都在家呢!建國叔,成鋼哥,嫂子,雪姣妹子!”許大茂聲音洪亮,稱呼顯得格外熟絡親密。他一步跨進來,兩手空空,目光掃過屋內眾人,笑容不減,“建國叔,沒吵著您吧?”

李建國放下手裡的絨布和零件,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是大茂啊,沒事。坐。”

許大茂走到八仙桌邊,臉上堆著笑,開門見山:“成鋼哥,嫂子!建國叔!這不周大球那事兒,多虧了你們二位幫忙。他們全家唸叨著你們的好!我這單身漢一個在家也沒啥事,琢磨著中午請大家夥兒過去坐坐,我這就回家張羅幾個菜,咱們好好聚聚,喝兩杯,也算表達下心意!”他語速快,顯得誠意十足。

李成鋼看了一眼身邊明顯帶著倦意的妻子簡寧,語氣溫和但態度明確地婉拒:“大茂,太客氣了。咱們之間,搭把手應該的。你看看你嫂子這身子……七個月了,來回走動不方便。心意我們領了,改天吧。”

許大茂立刻恍然,拍了拍腦門:“哎喲!對對對!瞧我這記性,光想著熱鬧了,把嫂子這茬兒給疏忽了!該打該打!”他眼珠飛快一轉,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熱情了幾分,“嗨,那這樣!你們家灶臺火候好!嫂子不方便動,那就辛苦王嬸動動手!”他話鋒一轉,語速加快,“我這就回去把東西拿來,咱們就在您這兒吃!方便嫂子!也省得大家挪地方!等我啊,一會兒就來!”他說完,不等李家人再推辭,轉身一陣風似的就掀簾出去了。

李成鋼和李建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的笑意。許大茂這“靈活變通”的本事,院裡也算獨一份。

沒過多久,許大茂果然提著個沉甸甸的小網兜回來了,臉上帶著點跑動後的微紅。他提高網兜,露出裡面的東西:幾個表皮染著草灰的新鮮雞蛋紅得透亮,一塊暗紅色澤、油光浸潤的火腿肉,一小捆紮得整齊的灰黃色幹筍,還有一瓶裹著棉紙套的“紅星”二鍋頭。

“嬸子!辛苦您老掌勺了!”許大茂把網兜遞給王秀蘭,聲音洪亮熱情。

王秀蘭接過網兜,看著裡面的東西:“大茂啊,你這太破費了!現在弄點好東西多不容易!”

“瞧您說的,王嬸!謝成鋼哥和嫂子,應該的!您受累!”許大茂笑容滿面。

“瞧您說的,嬸子!”許大茂笑容更盛,“甚麼破費不破費的!我就饞您做的這口兒!外頭館子可沒這味兒!”他邊說,邊動作極其自然地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嶄新的“大前門”香菸。他先是恭敬地遞向李建國,手腕一轉,又把一根菸遞到了李成鋼面前。

淡藍色的煙霧很快在三個男人之間嫋嫋升起,帶著一股特有的辛辣香氣,在屋內彌散開來,與窗外飄進的槐花香奇異交織。遞煙點火的短短几秒,一種無形的、屬於成年男性的熟絡氣氛便悄然建立。

李成鋼的目光掃過還在低頭默默做題的何雨水。少女單薄的肩膀微微縮著。

“雨水,”李成鋼吐出一口煙,語氣溫和,“今兒星期天,你哥又去哪野了?中午別回去了,就在這兒一起吃。”

何雨水聞聲抬起頭,清秀的臉上瞬間染上尷尬和不安的紅暈,聲音細弱:“李大哥……不,不用了。我回去熱點剩的就行……”她瞥了一眼那堆奢侈食材,眼神侷促。

“嗨!”許大茂的大嗓門立刻接了過去,他毫不在意地揮揮手,煙霧隨之飄散,“雨水妹子,甭那麼見外!吃頓便飯添雙筷子的事兒!你是你,傻柱是傻柱,咱們院裡誰還不知道誰?還能因為他,連口飯都不讓你吃了?沒這道理!聽你李大哥的,踏實坐著!”這話說得嘎嘣脆,把界限劃得分明。何雨水聽著,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吭聲,默默收起了書本。

王秀蘭已經在灶臺那邊忙開了。火鐮“嚓”地脆響,火焰舔著鍋底。菜刀篤篤作響。暗紅的火腿被切成均勻的厚片,浸潤的肉質和透亮的油脂誘人。泡發的幹筍切段,與火腿一同滑入燒熱的鐵鍋。

“滋啦——”悅耳的爆響炸開,一股濃烈霸道的鹹鮮葷香,混合著幹筍的清冽,猛地竄出,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李雪姣第一個忍不住了,小鼻子用力嗅著。李建國也含笑看向灶臺方向。何雨水悄悄嚥了下口水。

飯菜上桌:粗瓷大碗裡是油光紅亮、香氣四溢的火腿燜筍乾;一盤金燦燦的炒雞蛋蓬鬆鮮嫩;一碟淋了香油的拍黃瓜翠綠爽口;還有一筐子冒著熱氣的玉米麵貼餅子。

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李建國坐主位,李成鋼夫婦一邊,李雪姣和何雨水擠在另一邊,許大茂則挨著李成鋼坐下。

許大茂麻利地擰開那瓶“紅星”二鍋頭上的棉紙套,瓶塞“啵”地一聲拔出。他先給李建國面前的粗瓷杯象徵性地倒了點:“建國叔,您老辛苦,意思意思。”

李建國笑著擺擺手:“你們年輕人喝,我喝點白水就成,昨兒熬夜了。”

許大茂立刻給李成鋼和自己滿上。透明的酒液在杯中盪漾。他端起杯子,對著李成鋼和簡寧,聲音誠懇:“成鋼哥,寧姐!這回周大球那麻煩事,真得好好謝謝你們二位!要不是你們幫忙,指不定鬧成啥樣!我代表我那哥們,敬你們倆!”說罷一仰脖,乾了杯中酒。

李成鋼陪著喝了半杯,放下酒杯,卻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身邊的妻子,語氣清晰地說道:“大茂,你這感謝,重點有點偏了。”他輕輕拍了拍簡寧的手臂,“這事兒能順利解決,關鍵還真不是我這邊街道派出所的面子。主要是靠你嫂子在分局的面子。她跟人打了招呼,協調溝通,流程才走得這麼順當。我嘛,就是跑跑腿,按規矩辦了點事兒。最該謝的,是你嫂子。”他話語平實,卻將妻子的關鍵作用點得明明白白。

簡寧臉上帶著孕期的柔和倦意,聞言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成鋼,你說這個幹嘛……都是分內的工作,正好能幫上忙而已。”她轉向許大茂,“大茂,你別聽他說的那麼誇張,能幫上忙就好。”

許大茂臉上的笑容瞬間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幾分誇張的“恍然大悟”和“受寵若驚”,他立刻朝簡寧的方向又探了探身,語氣更加恭敬熱絡:“哎喲!嫂子!您瞧我這……我這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鬧半天是您這尊真神在後面發力啊!失敬失敬!該打該打!”他連忙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雙手舉杯,“嫂子!這杯我必須單獨敬您!感謝您在分局周旋!您這面子,可幫了我們大忙了!我幹了,您隨意,您隨意!”他仰頭又是一杯下肚,臉上因酒意而泛起紅光。

簡寧無奈地笑了笑,端起旁邊的溫水杯抿了一口:“好了大茂,快坐下吃菜吧,別光顧著喝了。”

許大茂連聲應著,殷勤地給李成鋼和簡寧夾菜:“對對對,吃菜吃菜!嚐嚐這火腿,王嬸燜的火候真絕了!”他幾杯酒下肚,話越發多了起來,又開始說起他廠裡的趣事。

李建國一直默默吃著飯,偶爾給小女兒李雪姣夾點菜,聽到許大茂說起那些“趣事”。

許大茂正說得興起,還要給李成鋼添酒。李成鋼用手虛掩了下杯口:“行了,大茂,下午還有點事,差不多了。”

“別呀成鋼哥!這瓶底兒……”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王秀蘭忙著收拾碗筷,簡寧坐久了腰痠,在李成鋼的攙扶下起身到裡屋小床上靠著歇息。李建國揹著手踱步到院裡,就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洗他那寶貝鐘錶零件去了。屋裡只剩下李成鋼和許大茂,還有桌上一片狼藉的空盤子和那把快見底的酒壺。

許大茂臉上泛著紅光,剛才那股子熱絡勁兒還沒完全下去。他摸出兜裡的“大前門”,遞給李成鋼一支,自己也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有些昏暗的光線下嫋嫋散開。他拿筷子尖兒撥弄著盤子裡最後幾粒花生米,語氣裡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得意和憧憬:

“成鋼哥,跟你說個準信兒。”他壓低了點聲音,湊近了些,“婁家那邊……婁小娥她爸,鬆口了!答應年底就把小娥嫁過來!這事兒,算是板上釘釘了!”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不算齊整的牙,眼神亮晶晶的,顯然對這樁親事極為滿意。

李成鋼接過煙,沒急著點,夾在指間捻了捻。他聽著許大茂的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沉靜。他端起自己還剩了點酒底的杯子,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他沒有立刻接話,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蟬鳴和遠處衚衕裡小孩的嬉鬧聲。

許大茂等了片刻,沒等到預想中的恭喜或者打趣,有些奇怪地看向李成鋼:“成鋼哥?”他臉上的得意勁兒稍稍收斂了點。

李成鋼這才抬眼,目光落在許大茂臉上,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斟酌字句。

“大茂……”李成鋼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兄弟間才有的鄭重,“婁小娥同志……她家的情況,你我都清楚。她父親,那是正兒八經的資本家出身。”他特意用了“同志”這個正式的稱呼,點明瞭問題的核心所在——成分。

許大茂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捏著煙的手指緊了緊。這個話題的沉重感一下子就壓了下來。

李成鋼看著他,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憂慮:“咱們是好兄弟,有些話,別人未必會說,但我得跟你念叨唸叨。我知道你喜歡小娥,婁家底子厚,人也大方,這都沒錯。但是大茂,”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目光直視許大茂的眼睛,“你想想往後,想想這世道。成分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就是一道坎兒,指不定哪天就成了絆腳石。”

許大茂喉結動了動,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說甚麼卻又沒發出聲。他當然知道成分意味著甚麼,只是之前被喜悅沖淡了那份憂慮。此刻被李成鋼直接點破,心頭的興奮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的意思是,”李成鋼繼續道,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如果……如果你是真認定了要和婁小娥同志在一起,結成革命伴侶,過上踏實日子。那我給你提個醒,找個機會,跟她家老爺子也好,跟小娥本人也好,好好商量商量。”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具體的建議:

“趁著現在還沒結婚,讓她從家裡出來,找個正經工作。 別管是甚麼單位,哪怕是個街道的小廠子,或者商店的售貨員,哪怕是糊紙盒、納鞋底兒都成!活兒輕鬆點沒關係,工資多少更不重要!關鍵是要‘從事勞動’!要把自己從‘資本家小姐’的身份裡剝離出來,變成一個‘普通勞動者’的身份。”

李成鋼的眼神異常認真,他強調著那個至關重要的轉變:“等她有了工作,成了工人,哪怕是最基層的工人身份,到時候你們倆在一起,組織上問起來,她的身份履歷上清清楚楚寫著‘工人’,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這跟你娶一個資本家小姐,完全是兩碼事!對你,對她,對你們以後的小家,都是一個保障!”

說到這兒,李成鋼停下來,端起酒杯把最後一點酒喝乾,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看著許大茂有些發愣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深深的無奈和純粹的兄弟情誼:

“大茂,哥這話……也只能說到這兒了。掏心窩子的話,聽著可能不順耳,但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我幹這工作,天天在街道上跑,看得多,聽得多。我是真拿你當親兄弟,才跟你說這些犯忌諱的話。至於聽不聽,怎麼辦,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兒了。兄弟我……就只能說到這兒了。”

一番話說完,屋子裡再次陷入沉寂。菸灰缸裡,兩支菸的菸頭還在微弱地冒著青煙。

許大茂整個人都呆住了,剛才的興奮和憧憬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後怕,然後是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感激。李成鋼這番話,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沒有絲毫的虛情假意,更沒有因為婁家的財富而虛與委蛇。這完全是站在他許大茂的立場,替他謀劃未來可能出現的最大的隱患!這年頭,能跟你說這些話的,不是至親,就是真正過命的交情!

他猛地抬起頭,眼圈都有些紅了,嘴唇哆嗦著:

“哥!成鋼哥!”許大茂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一把抓住李成鋼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晃了晃,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我……我懂了!我全明白了!我許大茂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你這……你這真是……肺腑之言!為我好的話!掏心窩子的話啊!”

他重重地點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記下了!哥你放心,這話,我爛肚子裡!我知道輕重!這事兒……我一定聽你的!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怎麼跟小娥,跟她家老爺子開這個口!”他鬆開手,拿起酒壺晃了晃,發現空了,有些訕訕地放下,但那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成鋼哥,啥也不說了,這份情,兄弟記一輩子!”

李成鋼看著許大茂的反應,心裡也鬆了口氣。他知道許大茂有時滑頭,但此刻的感激是做不了假的。他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你知道就好。這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找個合適的時機。行了,酒沒了,天也不早了,收拾收拾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