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熔金，給南鑼鼓巷的青磚灰瓦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清脆的“叮鈴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四合院傍晚慣常的寧靜。李成鋼一身筆挺的警服，身下騎著那輛煥然一新的“鑽石牌”腳踏車，車輪輕快地碾過石板路，發出悅耳的“沙沙”聲。經過王師傅的妙手回春，這輛曾經的“老驥”此刻煥發著奪目的光彩：鋥亮的車把、嶄新的黑色外胎、緊繃的鏈條，尤其是母親王秀蘭用厚實舊布精心縫製包裹的後衣架，既舒適又帶著家的溫度。他嘴角噙著笑，一個利落的捏閘，穩穩停在95號院門前。
“喲呵！成鋼！回來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奇和羨慕，第一個迎出來的正是三大爺閻埠貴。他手裡的小茶壺都忘了放下，幾步就躥到車前，眼珠子像探照燈似的，上下左右掃視著這輛脫胎換骨的“寶貝疙瘩”。“這…這真是昨兒個推回來那輛？”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光滑的鍍鉻車鈴、嶄新的輪胎，又用力按了按結實的錳鋼車架，嘖嘖稱奇，“神了！真神了！王師傅這手藝絕了！這…這簡直比百貨大樓新擺出來的還精神！花了不老少吧？”精打細算的本能讓他脫口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連工帶料三十出頭。”李成鋼利落地支好車。
“三十多？！嚯！”饒是閻埠貴有心理準備，也被這數目驚了一下。這錢夠他家吃兩個月棒子麵了！他咂咂嘴，感慨道：“不過看著是真值！這架子，這成色……不愧是‘鑽石’，亮得晃眼！”他搓著手，帶著點懇求看向李成鋼：“成鋼，讓三大爺開開眼，試試這‘鑽石’騎著啥滋味？”
“沒問題！”李成鋼爽快地把車推到他面前。
閻埠貴激動地接過車把，如同捧著珍寶，小心翼翼地跨上去，左腳用力一蹬。車子平穩輕快地滑了出去。起初他還有些緊張，蹬得小心，但車子異常順暢穩定，車架帶來的沉穩感讓他迅速放鬆下來，臉上綻放出孩子般的笑容，在院裡兜起了小圈：“嘿！真地道！輕快！穩當！這外國架子就是好材料！老王師傅名不虛傳！”他這一騎一吆喝，立刻像磁石般把前院的鄰居們都吸了出來。
“喲！老閻，您這是老樹發新芽，煥發第二春啦？”二大爺劉海中挺著肚子踱出來，驚奇又帶著點酸味地看著。一大媽也停下擇菜的手：“嚯！成鋼，這車收拾得可真夠派頭的！”
賈東旭、閻解成、閻解放、劉光天幾個小夥子更是聞風而動，呼啦一下圍了過來，眼神像鉤子一樣死死釘在那輛“鑽石”上。
閻埠貴騎得正美，享受著眾人羨慕的目光，閻解成第一個忍不住了，扯著嗓子喊：“爸！爸！讓我也騎一圈兒！快下來！”他待在家中無所事事，對這種新鮮刺激的玩意兒最是渴望。
劉光天也擠到前面：“成鋼哥！讓我試試唄！”
“還有我！成鋼哥！”閻解放蹦跳著舉手。
賈東旭雖沒大聲嚷嚷，但脖子伸得老長，眼睛裡的渴望都快溢位來了。
閻埠貴正騎在興頭上，哪裡捨得下來？他裝作沒聽見兒子們的叫喚，蹬得更起勁了，嘴裡還唸叨：“急甚麼急！我再溜兩圈，找找感覺！”頗有些霸著不放的意思。
李成鋼看著圍得水洩不通的小夥子們，尤其是閻解成那抓耳撓腮、急不可耐的樣子，笑著對還在兜圈的閻埠貴喊：“三大爺，您這癮也過足了吧？該讓小夥子們嚐嚐鮮啦！”
閻埠貴這才意猶未盡地捏閘停下，在閻解成近乎搶奪的動作中下了車，嘴裡還嘟囔：“臭小子，穩當點！這可是好車！”他把車交還給李成鋼，眼神還不捨地在車上流連：“回頭真得去信託商店好好看看了！”這話主要是說給兒子閻解成聽的。
李成鋼接過車，爽快地一揮手：“都別擠！排隊！光天，你先來！就在院裡騎，注意安全！”
“好嘞！謝謝成鋼哥！”劉光天興奮地一躍而上，蹬著車在院裡繞起了圈子，引來一片歡呼。
接著是賈東旭。他騎上去時，特意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彷彿這車能抬高他的身價。他騎得穩當，目光掃過自家門口。
秦淮茹挺著已經頗為明顯的孕肚，正倚在門框上看著熱鬧。看到自家男人賈東旭騎在的“鑽石”上，昂首挺胸的樣子，她嘴角彎起溫柔的弧度。但這笑容裡又夾雜著更深切的羨慕。她不由得想起年前懷著孕，回秦家村時的顛簸與塵土。“要是家裡也有這麼一輛好車…東旭騎著，帶我回孃家…那該多風光體面…”這念頭無比強烈。目光再一轉，看到英姿颯爽推車進門的李成鋼，秦淮茹心裡又泛起一絲複雜。“簡寧那姑娘，真是命好。長得比畫報上的人還俊，唸完了高中，現在也是公家人了，和成鋼一樣穿官衣…哪像我們……”她下意識地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那裡面是她即將出生的孩子。風光是風光，可眼下這身子骨，也只能是想想了。
賈東旭騎過一圈，心滿意足地下車。
“哥！哥！該我了！”閻解成早就等不及了，幾乎是撲上去搶過車把，迫不及待地跨上去，猛地一蹬！車子“嗖”地竄出去，速度快得嚇人，在拐彎處一個急轉，車把險險擦過影壁牆，激起一片驚呼！
“閻解成！你小子慢點！作死啊！”閻埠貴嚇得茶壺差點摔了。
閻解成這才稍稍收斂，但臉上的興奮勁兒絲毫未減，騎得飛快，在有限的院裡硬是騎出了風馳電掣的感覺，享受著速度帶來的快感和眾人聚焦的目光——這是他待業生活中難得的“高光”時刻。
最後是年紀最小的閻解放，在哥哥幫助下才勉強夠到車座，騎得歪歪扭扭，最後在李成鋼的攙扶下才沒摔倒，引來大家善意的鬨笑。
一時間，四合院前院充滿了腳踏車鈴聲、小夥子們的笑鬧聲、驚呼聲和長輩們的呵斥聲，煙火氣十足。
好不容易打發完意猶未盡的小夥子們，李成鋼推著心愛的“鑽石”回到自家小院。剛支好車，妹妹李雪姣就像只歡快的小鹿，從屋裡“噔噔噔”蹦了出來，一頭扎到他身邊。
“哥！哥！我的好哥哥！”李雪姣的聲音又甜又脆，大眼睛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輛腳踏車，“車修好啦！好新！好亮！像新的一樣！你答應過我的！教我騎車！就現在！就現在嘛！”她用力搖晃著李成鋼的胳膊，急切之情溢於言表。
父親李建國穿著乾淨的工裝，手裡習慣性地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煙氣嫋嫋。他踱步出來，目光銳利地掃過煥然一新的腳踏車，重點落在錳鋼車架和修復如初的車輪軸承上，滿意地點點頭：“嗯，修車師傅的手藝沒得說。這錢花得值。”作為軋鋼廠的四級電工備考五級電工，他需要涉及鉗工基礎知識，懂一些機械知識，眼光也高，這評價是實打實的認可。
母親王秀蘭圍著圍裙從廚房探頭，看著女兒著急的樣子，再看看那輛確實收拾得極漂亮的車，忍不住笑道：“瞧瞧這丫頭猴急的樣兒！”
李成鋼故意板起臉，清了清嗓子：“嗯？李雪姣同志，咱們的革命約定，你是不是忘了？前提條件是啥？”
“啊？”李雪姣愣了一下，小臉瞬間垮下來，帶著點小委屈，“作業…數學還有兩道題，語文生字還沒寫完……”
“那可不行！”李成鋼拉長了語調，“領袖教導我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作業是學生的頭等革命任務！再說了，”他話鋒一轉，帶著點促狹，“學騎車可是個體力活，是場‘攻堅戰’！餓著肚子，‘彈藥’不足，怎麼攻克碉堡？快去，保質保量完成作業，然後幫媽收拾碗筷。等咱們‘補充彈藥’（吃飯）完畢，養精蓄銳，哥哥保證，手把手教你‘駕馭戰車’！”
李雪姣雖然心急如焚，但知道哥哥向來說話算話。她立刻鬆開手，轉身就往屋裡衝，像一陣小旋風：“說話算話！我馬上就好！保證又快又對！” “騎車”這個巨大的誘惑，讓她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學習熱情和效率。
晚飯桌上，李雪姣更是拿出了打仗的架勢，平時細嚼慢嚥的習慣拋到九霄雲外，風捲殘雲般地扒拉著飯菜。母親王秀蘭看得直樂：“哎喲，慢點吃我的小祖宗，小心噎著！這魂兒啊，早飛到那兩個輪子上去了！”李建國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偶爾啜一口溫熱的茶水，看著女兒風風火火的樣子，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支菸已經掐滅了擱在桌角。
碗筷剛放下，李雪姣就迫不及待地跳起來，一把拉住李成鋼的袖子往外拽：“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該教學啦！”
李成鋼笑著對父母說：“爸，媽，我帶雪姣去中院那片空地學，那邊平整寬敞點。”李建國點點頭，沉穩地叮囑：“嗯，去吧。扶穩點，雪姣還小，別摔著。”王秀蘭擦著手跟到門口：“都小心點兒，看著點腳下！”
兄妹倆推著車穿過月亮門來到中院。這裡地方寬敞些，青磚鋪地，只有角落種著棵老棗樹。
“來，別緊張，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李成鋼把車推到空地中央，耐心地指導，“學騎車，第一步是推車。你先試試推著它走直線，找找平衡的感覺，和它熟悉熟悉。”
李雪姣興奮又帶點緊張地接過車把。腳踏車對她來說確實有點高，推起來重心不穩，左右搖擺。李成鋼寬厚溫暖的手掌穩穩扶住車後座：“對，眼睛看前面，別低頭看輪子。手臂放鬆，別跟車把較勁…好，慢慢來，就這樣…”
推著車子在中院走了幾個來回，李雪姣漸漸找到點感覺，不像開始時那麼歪歪扭扭了。
“好，有進步！現在咱們學‘遛車’。”李成鋼調整姿勢，“左腳踩在左邊的踏板上，穩住。右腳用力蹬地，給車一個向前的力，讓車子滑行起來。重點是滑行的時候，身體找平衡，感覺就像…嗯…像滑冰一樣，要穩穩地站在上面滑出去。”
李雪姣小心翼翼地照做。左腳踩穩，右腳使勁一蹬！車子猛地向前一竄，滑了出去。她身體頓時僵硬，手忙腳亂，車子立刻向一邊歪倒。“啊——！”小姑娘尖叫起來。
李成鋼早有準備，手臂如同鐵鉗般牢牢托住車座和後架，輕鬆地將車子連同妹妹一起扶穩：“別怕！哥扶著呢，摔不著！重心要穩，身體別晃！再來！”
在哥哥溫暖而堅實的力量保護下，李雪姣砰砰跳的小心臟漸漸平復。她鼓起勇氣，一遍遍嘗試：蹬地、滑行！汗水浸溼了她額前的碎髮，小臉也因為努力和興奮漲得通紅。
終於，在一次成功的滑行中，她感覺身體似乎找到了那個微妙的平衡點，滑得比之前都要遠都要穩！
“哥！我感覺到了！好像…好像能站住了！”她興奮地喊道。
“很好！非常好！就是這個感覺！”李成鋼適時鼓勵，“下一步，趁車子滑得最穩最快的時候，把右腳抬起來，迅速踩到右邊的踏板上！膽大心細，動作要快！就想好蹬地之後立刻抬腿！”
李雪姣深吸一口氣，集中全部精神。左腳踩住踏板，右腳用力蹬地！車子帶著她向前滑行…速度正好！就是現在！她猛地抬起右腳，憑著感覺向那右邊的踏板踩去！
啪嗒！雖然有些笨拙，右腳準確地踩在了踏板上！雖然身體瞬間又失去平衡，車子劇烈搖晃起來。
“穩住！看前面！手臂放鬆！有哥在！”李成鋼沉穩有力的聲音像定心丸，同時雙手穩穩地控制著車子的晃動。
在她的努力控制和哥哥的強力支撐下，腳踏車竟然奇蹟般地沒有倒下，而是歪歪扭扭地、艱難地繼續向前走了好幾米！車輪滾過青磚，發出連續的、帶著點掙扎的“沙沙”聲。
“哥！哥！我踩上去了！我兩隻腳都在上面了！我騎起來了！”李雪姣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這短暫的、依靠自己力量（在哥哥強大的保護下）維持的平衡，讓她第一次嚐到了駕馭輪子、御風而行的奇妙滋味！那種脫離地面束縛、掌控方向的“飛翔”感瞬間淹沒了她，巨大的成就感讓她心花怒放。
“太棒了！雪姣真棒！”李成鋼也由衷地高興，穩穩地扶著車，隨著妹妹歪歪扭扭的前行緩緩移動腳步，“就這樣！保持住！眼睛看前面！放鬆！對…很好！非常好！”
四合院昏黃的燈光次第亮起，將兄妹倆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哥哥李成鋼微微彎著腰，雙手如同最可靠的山嶽，牢牢護佑著車座。妹妹李雪姣小小的身軀駕馭著高大的“鑽石”，緊張又興奮地掌控著方向，每一次小小的成功都伴隨著她銀鈴般的歡呼和笑聲。腳踏車輪在青磚地上留下淺淺的、交織的軌跡，屬於李家兄妹最溫暖、最閃亮的記憶片段。
中院各家窗戶後，不少鄰居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臉上都帶著笑意。秦淮茹也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燈光下李雪姣在哥哥保護下努力學車的身影，再看看旁邊還在回味騎車滋味的賈東旭，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低頭輕輕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彷彿在對裡面的小生命低語：“寶寶，快快長大，總有一天，也讓你爸爸這樣教你…” 燈光勾勒出她臉上母性的光輝，暫時沖淡了心底那絲複雜的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