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將至,空氣裡瀰漫著越來越濃的年味兒。衚衕裡飄散著燉肉、炸丸子的隱約香氣,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嬉笑聲也格外清脆,家家戶戶都透著一股子忙碌而喜慶的勁兒。
上班的氛圍也無可避免地鬆弛下來。派出所裡,晨會開得比往日快了不少。張所長簡單地交代了幾句節日安全注意事項,便揮揮手讓大家散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歸心似箭”四個字,心思早飛回了自家那鍋熱氣騰騰的年貨上。
李成鋼照例跟著師父老吳去管片巡邏。路過幾個熟悉的院子,看到居民們忙著掃塵、糊窗花、置辦年貨,臉上也忍不住帶了笑意。巡邏草草結束,老吳拍拍他肩膀:“行了,今兒過節,差不多得了。你年輕,精神頭足,再去轉一圈?我回所裡暖和暖和。” 李成鋼心領神會,知道師父這是給他行方便——分局宣傳科就在這條巡邏線附近。
“得嘞,師父您回吧,我再轉轉。”李成鋼應得爽快。
目送老吳走遠,李成鋼腳步一轉,熟門熟路地溜進了分局大院,直奔宣傳科那間有些喧鬧的辦公室。
推開門,一股暖烘烘的氣息夾雜著油墨和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相比派出所的嚴肅,這裡過節的氣氛更濃一些。窗戶上貼著簡單的紅色剪紙,幾個同事正嘻嘻哈哈地交換著年貨票證,或者小聲討論著分到的一點福利。
“喲!成鋼來啦!”眼尖的張大姐第一個看見他,嗓門洪亮,“來找我們家簡寧的吧?”
“張大姐,您精神頭兒可真足!”李成鋼笑著打招呼,目光已經精準地鎖定了坐在靠窗位置、正低頭整理稿件的簡寧。
簡寧聽見動靜抬起頭,看到是他,白皙的臉頰立刻飛上兩朵紅雲,眼睛裡卻盛滿了掩不住的歡喜。她放下手中的鋼筆,站起身,有些侷促地理了理衣角。
李成鋼大大方方地走過去,熟稔地和科裡幾位老面孔打招呼:“王哥,忙著呢?李科長,還沒回家忙年呢?” 宣傳科科長是個和氣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鏡笑道:“小李啊,又來看小簡?你這跑得比上班吃飯都勤快!” 引得辦公室裡一陣善意的鬨笑。
“李公安,啥時候請我們吃喜糖啊?”小王膽子大,擠眉弄眼地直接點題。
“就是就是!小簡這麼好的姑娘,你可抓緊點!”張大姐立刻幫腔,“你看我們科室可都等著呢!”
李成鋼臉皮厚,絲毫不怵,笑嘻嘻地接話:“快了快了!等我們小簡同志發話呢!您幾位到時候可得來捧場,份子錢可不能少!” 他順勢走到簡寧桌邊,手指飛快地在桌下勾了勾簡寧的手指,引得簡寧臉更紅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沒把手抽回去。
周圍的同事們笑得更歡了,充滿了“看小年輕談戀愛真好”的快活氣息。簡寧被大家笑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假裝低頭整理檔案,掩飾自己的羞澀。
轉眼到了午飯時間。分局食堂今天加了菜,雖然依舊樸素,但好歹有一份油汪汪的燉白菜粉條,裡面零星飄著幾片肥肉膘,還有定量供應的二合面饅頭。李成鋼自然不肯放過這個“蹭飯”兼陪女朋友的機會。
“走,簡寧,吃飯去!”他不由分說地拿起簡寧放在桌上的飯盒。
“哎,你…”簡寧想阻止。
“沒事兒,我跟你們科長熟,食堂師傅也認得我,多打半份菜的面子還是有的。”李成鋼朝看過來的科長擠擠眼,說得理直氣壯,“放心,糧票我帶了。” 他當然沒帶分局食堂的糧票,但口袋裡備著幾張機動糧票,總能想辦法糊弄過去。
兩人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李成鋼把自己飯盒裡那幾片難得的肉膘都撥到了簡寧飯盒裡,引得簡寧連連小聲說“太多了,你自己吃”。李成鋼只是笑,埋頭扒拉著粉條和白菜,吃得特別香。
“你幹嘛呀!”簡寧小聲抗議。
“你太瘦了,多吃點。”李成鋼壓低聲音,眼神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我在家吃得比這好。”想到米缸裡那些精白麵粉和金手指弄來的豬油雞蛋,李成鋼這話說得倒是有些底氣。
簡寧拗不過他,只能紅著臉默默接受了這份心意,心裡像摻了溫水泡開的蜂蜜,甜絲絲暖洋洋的。
吃完飯,兩人默契地端著空飯盒,溜達到辦公樓後面一個僻靜的小院落裡。這裡有幾棵落了葉的老槐樹,地上鋪著薄薄一層殘雪,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縫隙,灑下幾縷蒼白的光柱,空氣清冷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街市的喧囂和哪家在試鞭炮的零星噼啪聲。
兩人並肩走著,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李成鋼看著簡寧凍得微紅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心裡湧動著說不出的柔情和一種隱隱的決心。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
“寧寧,你唱歌怎麼樣?或者……詩詞朗誦?就是那種需要點氣勢的。”
簡寧有些意外地抬起頭,清澈的眸子裡帶著疑惑:“唱歌……還行吧,以前在學校合唱隊待過。詩詞朗誦?”她微微蹙眉,聲音輕柔下來,“我好像……不太行,總覺得氣不夠,聲音也放不開。念出來軟綿綿的,沒那個勁兒。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李成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灰藍色的天空,似乎在醞釀著甚麼。片刻後,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簡寧,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快過年了,”他看著簡寧的眼睛,“咱們的事兒……是不是該讓兩邊老人正式見個面了?”
這話題來得如此突然,簡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劇烈地鼓動起來。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長長的眼睫急促地顫動,臉頰剛剛下去的紅暈又迅速瀰漫開來,一直燒到脖頸。她盯著自己沾了點雪沫的棉鞋尖,雙手緊張地捏著飯盒的鋁邊,聲音細若蚊吶:“……都……都聽你的。”
“那就明天!”李成鋼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喜悅和期許,“明天晚上,晚飯!上我家吃!”他往前湊近半步,一股年輕男子特有的、混著淡淡肥皂和冬日寒氣的氣息將簡寧包圍,“我媽做飯手藝好著呢!我讓她好好準備!你跟叔叔阿姨說一聲,還有你兩個弟弟,都來!咱們熱熱鬧鬧吃頓飯!”
他越說越興奮,看著簡寧嬌羞又無措的樣子,心尖癢癢的。一股衝動湧上心頭,李成鋼飛快地左右瞟了一眼——四下無人!他迅速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溫暖指腹,極輕柔又帶著點燙人熱度地拂過簡寧冰涼滑膩的臉頰肌膚。
“啪嗒!”簡寧手裡的鋁飯盒蓋子沒拿穩,掉在了雪地上。
轟!簡寧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瞬間變得通紅。那指尖的觸感像帶著電,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她驚得猛地後退一步,像只受驚的小鹿,看都不敢看李成鋼一眼,彎腰飛快地撿起飯盒蓋子,低著頭,用幾乎逃跑般的速度,一言不發地朝著辦公樓的方向衝了回去,連耳根都紅透了。那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只留下李成鋼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剛剛作惡的手指,摸著後腦勺嘿嘿傻笑。
李成鋼哼著小調兒回到派出所,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春風。下午所裡更清閒了,他正琢磨著怎麼跟張所長打個招呼,提前溜號去“搗鼓”明天招待未來岳父岳母的葷菜——是再去“戰友”那兒弄條魚?還是搞點稀罕的南方水果?——還沒等他行動,值班室的電話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老王接起電話,嗯嗯啊啊幾聲,眉頭擰了起來:“南鑼巷供銷社?打架?……行,知道了,這就過去。”他放下電話,掃了一眼辦公室裡為數不多的倆人,目光精準地落在李成鋼身上,“成鋼,起來!幹活了!南鑼巷供銷社,有人打架搶年貨。嘿,巧了就你家那片兒!打架的人你保不齊認識,跟我走一趟!”
李成鋼心裡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澆滅,暗罵一聲倒黴。得,摸魚計劃泡湯。他抓起桌上的棉帽和大衣,跟著老王頂著寒風出了門。
還沒走到供銷社門口,那穿透寒風、極具辨識度的尖利嗓音就如魔音灌耳般傳了過來:
“……哎喲喂!打人啦!打死人啦!老賈家沒活路啦!街坊鄰居快來看吶!這黑心肝的婆娘要打死我這孤老婆子搶東西啊!”
“放你孃的屁!分明是你個老虔婆插隊還動手!我的棉襖袖子都叫你扯壞啦!賠錢!”
“呸!就你那破襖子!想訛人?門兒都沒有!哎喲我的腰啊……”
供銷社門口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人群中心,兩個女人正糾纏在一起。準確說,是賈張氏死死拽著一個穿著八成新藍棉襖、梳著齊耳短髮、看著挺利落的中年婦女的胳膊,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天搶地。那中年婦女氣得滿臉通紅,想用力掙脫,無奈賈張氏如同焊在她胳膊上的鐵鉗,嘴裡還不停地高聲叫罵。地上散落著幾顆蔫巴的白菜和幾個踩扁的紙包,顯然是爭搶的“戰利品”。
李成鋼和老王一出現,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都住手!”老王一聲怒吼,中氣十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賈張氏一看來的是公安,尤其是看見了李成鋼那張熟悉的臉,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嚎得更起勁了:“公安同志!你們可算來了!快把這潑婦抓起來!她打我!打我老婆子啊!哎喲我的胳膊肘兒啊,我的波稜蓋兒啊,我的腰啊……都疼啊!都是她推的!她得賠錢!不賠兩塊錢這事兒沒完!”她一邊嚎,一邊偷偷朝李成鋼使眼色,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可是你鄰居,你得向著我!
李成鋼一陣膩歪,懶得看她。老王經驗老到,沉著臉分開兩人,問那氣得發抖的中年婦女:“怎麼回事?你說!”
“同志!”中年婦女眼圈都紅了,指著賈張氏,“我排了快一個鐘頭的隊,好不容易輪到我買那點憑票供應的黃花魚!這老……這位賈大媽,仗著上了點年紀,二話不說就從我後面硬擠到我前面!我說她,她不但不聽,還張嘴就罵人!罵得那個難聽!我氣不過推了她胳膊一下,讓她講點規矩!好傢伙!她上來就揪我頭髮,扯我袖子!您看!”她抬起胳膊,棉襖袖子果然被扯開一道寸長的口子,露出了裡面的棉花。“她還把我買的菜都打翻了!現在反倒訛我打她?還要我賠錢?天底下沒這個理兒!”
“你胡說!就是你打我!你把我推到地上的!”賈張氏拍著大腿,“我老婆子一把年紀,能經得起你推?現在我渾身都疼!沒兩塊錢看傷,我就躺這兒不起來了!”
老王聽得額頭青筋直跳。李成鋼面無表情地走到旁邊幾個看完全程的老大娘面前,低聲問了幾句。老大娘們七嘴八舌,說的跟那短髮婦女基本一致,末了還補充:“賈家嫂子這事兒辦得不地道,插隊還撒潑,忒不像話!”
老王心裡有了底,臉一板,對著賈張氏喝道:“賈張氏!你給我站起來!大過年的像甚麼樣子!插隊、罵人、動手打人、擾亂公共秩序!你還有理了?”
賈張氏還想嚎,被老王刀子似的眼神一瞪,聲音憋了回去,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她打我……”
“打你?誰看見她打你了?我只看見你扯壞人家衣服了!”老王指著那袖子上的破口,“證據在這兒擺著呢!你再胡攪蠻纏,跟我回所裡說去!”
一聽要回所裡,賈張氏氣勢頓時萎了一半。李成鋼適時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張大媽,都是街里街坊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您插隊不對在先,吵架動了手,還把人家東西弄壞了是事實。我看這樣,您給這位大姐道個歉。大姐這袖子,您要麼拿回去縫好,要麼……象徵性地賠人家點布票或者一毛錢意思意思,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大過年的,鬧到所裡,您想除夕夜在拘留室裡過?”
“一毛錢?!”賈張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起來,“她……”
“行!”那短髮婦女也是個爽快人,看警察明事理,搶著應道,“看在公安同志和街坊的面子上,道歉加賠我一毛錢,這事就算了!我也不要她縫!”她主要是嫌賈張氏的東西膈應。
老王盯著賈張氏:“怎麼著?你想選去所裡蹲兩天?”
賈張氏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目光和王公安鐵青的臉,再看看李成鋼那副公事公辦、毫無通融餘地的樣子,知道今天這“兩塊錢”是徹底黃了。她肉痛萬分地磨蹭著從貼身衣袋裡摳出一箇舊手絹包,一層層開啟,哆嗦著捻出一張皺巴巴的一毛錢紙幣,極其不情願地、幾乎是扔給了那中年婦女。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對不住了。”
“大聲點!”老王厲聲喝道。
“……對不住了!”賈張氏憋屈地提高了聲音,說完狠狠剜了那婦女和李成鋼一眼,臊眉耷眼地擠出人群,連地上的白菜都不要了,低著頭飛快地溜了。
老王看著賈張氏消失的背影,沒好氣地啐了一口:“甚麼東西!滾蛋!”他轉向那中年婦女,語氣緩和下來:“行了,趕緊去買東西吧,耽誤你了。以後遇見這種不講理的,直接找我們,別跟她動手。”
“哎,謝謝公安同志!”婦女感激地道謝,撿起地上還能要的菜,重新排隊去了。
人群散去,寒風吹過供銷社門口,捲起地上的殘雪和碎紙屑。李成鋼和老王往回走,老王還在罵罵咧咧賈張氏攪事精。李成鋼的心思卻早已飛遠——賈張氏這一鬧,又耽擱了他不少時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幾張零錢票證,盤算著待會兒得找個更穩妥的犄角旮旯,好好“搗鼓老金”一下準備明天的硬菜了。簡寧父母弟妹第一次登門,這頓飯,絕不能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