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吃完母親王秀蘭準備的簡單早飯，起身準備去上班。經過牆角的米缸時，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掀開沉重的木蓋，裡面辣嗓子的棒子麵還有十來斤，旁邊一袋二合面也癟了下去。
王秀蘭正收拾碗筷，看見兒子的動作，說道：“又快見底了，這個月的定量還沒去買，趕明兒下班早帶著全家的糧本去糧店”。
李成鋼合上蓋子，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你懂的”神秘表情：“媽。我有個戰友……嗯，路子比較廣，能弄到點不要票的特供糧，質量好著呢。他答應勻我一些。我下班去拿，您跟爸說一聲，晚上讓爸在衚衕口老槐樹那兒等我會兒，咱倆分著揹回來，省得扎眼。”
王秀蘭眼睛一亮，隨即又浮現出擔憂：“戰友？這……安全嗎？可別惹麻煩。”
“放心，老交情了，嘴嚴著呢。就是不想讓院裡人看見眼紅嚼舌根。”李成鋼拍拍母親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給您留點驚喜。”
王秀蘭雖然心裡打鼓，但看著米缸，又看看兒子篤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這年頭，能弄到不要票的糧食是天大的本事，也是天大的風險。
到了所裡，照例開完簡短但內容雷打不動的晨會。李成鋼惦記著簡寧的事，目光不時瞟向所長辦公室。張所長今天似乎格外忙，進進出出好幾撥人找他簽字、彙報。李成鋼按捺住性子，先跟著師傅老吳去管片巡邏了一圈，處理了幾個雞毛蒜皮的小糾紛。
巡邏回來，正好瞅見張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沒人。李成鋼心頭一動，四下看了看，走廊裡靜悄悄的。他像條滑溜的魚一樣鑽了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張所長的辦公桌還是那張老舊的辦公桌，漆皮斑駁。李成鋼熟門熟路地拉開最下面一層抽屜——裡面照例空蕩蕩的，只鋪著幾張舊報紙。他迅速地從懷裡（透過“老金”弄來的上好茶葉）掏出一個鼓鼓囊囊、沒有任何標識的紙包，正是一斤包裝好的特級炒青綠茶，飛快地塞進去，再把報紙蓋好，動作一氣呵成。
剛做完這一切，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張所長推門進來，看到李成鋼杵在桌前，愣了一下：“你小子貓我這兒幹嘛呢？”
李成鋼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香菸，熟練地彈出一支，雙手遞到張所長面前，又“啪嗒”一聲划著火柴點燃：“張叔，巡邏剛回來，看您不在，幫您拾掇拾掇桌面。”說話間，順手把煙盒也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張所長瞅著那燃燒的菸頭，又看看桌上的整盒煙，再瞟了一眼似乎毫無異常的抽屜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他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李成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憋啥屁呢？又是煙又是茶的……你小子這套路我門兒清。”
李成鋼嘿嘿乾笑兩聲，往張所長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張叔，您真是火眼金睛。是這樣，我有個事兒，想請您幫著打聽打聽……”他把簡寧在分局宣傳科當臨時工，表現如何認真負責，科長也誇她能寫會畫的情況揀能說的都說了，重點強調了小姑娘的勤勉和能力。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題：“……這不是臨時工嘛，眼看也沒個轉正的希望。最近聽說……分局可能會有那麼一兩個機動名額？不知道這事兒有沒有譜？張叔您訊息靈通，能不能幫我探探風？簡寧那姑娘，真是棵好苗子，能有個正式工作，她家也能鬆快不少。”
張所長默默聽完，又深吸了一口煙，半晌沒說話。辦公室裡只有菸草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他看著李成鋼熱切又帶著點懇求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這事兒……我去了解一下。”他掐滅菸頭，站起身，“跟我來。”
張所長帶著李成鋼來到值班室，值班的小劉正捧著搪瓷缸子喝水。張所長對他說道：“小劉，我打個私人電話。”
小劉非常機靈，立刻放下缸子站起身，笑著說道：“正好，所長，我憋著泡尿呢，成鋼幫我頂會兒！”說完麻溜地就跑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值班室只剩兩人。張所長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背對著李成鋼，聲音壓得很低：“喂，老馬？我，老張……嗯，跟你打聽個事兒……嗯，對對，是聽說有這麼個說法……哦？這樣啊……行，明白了，謝了，改天請你喝酒。” 通話時間很短，內容極其含糊。
放下電話，張所長沒在值班室停留，徑直又往自己辦公室走。李成鋼趕緊跟上。進了辦公室關好門，張所長坐回椅子，臉色顯得有些嚴肅。
“問到了。”張所長看著李成鋼，“機動名額，確實有。”
李成鋼心頭一喜，剛要說話，張所長抬手製止了他。
“但是！”張所長的語氣加重了，“這種名額，不是給你我這樣託關係找門路準備的。那是留給有‘重大表現’的人用的！搶險救災衝在前頭的，破獲了關鍵案件的，或者……嗯，你知道的。”他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下，“是要上Dang委會，集體討論才能定的！名額金貴著呢。”
他拿起桌上那盒還剩不少的大前門，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李成鋼，眼神複雜：“你小子會來事我知道，那事不是……”他搖了搖頭，把煙盒輕輕推到李成鋼面前，“心意我領了。但這回，你這套法子，不好使，沒用！這是原則問題，也是程式問題。”
李成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看張所長臉上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這事還得走別的路子。他沉默地點點頭，低聲說了句：“明白了，張叔，給您添麻煩了。”
下班後，李成鋼腳步有些沉重。簡寧的事卡住了。煩惱像鉛塊一樣墜著他的心。走到離家不遠、靠近護城河一段僻靜無人的土路拐角處，他前後張望，確認無人。
“他熟練地使用“老金”買了三袋共三十斤麵粉。想了想家裡的油水也寡淡得可憐，又咬牙買了特惠二十個散裝鮮雞蛋和三斤特惠豬板油。總共花了不到十塊錢的商城餘額，在這個年代卻是非常珍貴的物資。李成鋼迅速背起口袋，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肩膀一沉。他快步走到和父親李建國約定的衚衕口老槐樹下。
父親李建國已經搓著手，縮著脖子在寒風中等著了。看到兒子揹著個明顯裝滿了東西的大包過來，李建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緊張和期待。
“爸，東西有點多。”李成鋼喘了口氣，左右看看，迅速蹲下，拉開揹包拉鍊一角。李建國湊近一看，裡面是鼓囊的白色面袋，還有用草紙包著的雞蛋和油紙裹著的豬板油！
李建國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麼多？”“趕緊分分！”李成鋼催促道。父子倆手忙腳亂地把三十斤麵粉分成兩個布袋子，李成鋼自己背起裝了二十斤麵粉、雞蛋和豬油的主包，把裝著十斤麵粉的袋子遞給父親。李建國將面袋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甚麼稀世珍寶。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十來米的距離，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四合院裡走。李建國的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一些，但那不是因為神氣，而是因為懷裡那份沉甸甸、不能見光的“家底”帶來的緊張和小心。
剛到院門口，妹妹李雪姣像個小哨兵一樣探出頭來，看到哥哥和父親的身影，連忙朝院裡打了個不易察覺的手勢（示意安全），然後假裝在門口踢石子玩。
母親王秀蘭早就守在自家屋門口，焦急地張望。看到父子倆一前一後安全抵達，她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趕緊側身讓兩人飛快地閃進屋裡，“砰”的一聲關緊了門。
昏暗的燈光下，解開袋子。當那雪白細膩、幾乎不帶一點雜色的麵粉展露出來時，李雪姣忍不住驚撥出聲：“哇！哥，這麵粉……白得像雪一樣！比咱糧店買的好太多了！這真的是特供的？”小姑娘的眼睛裡充滿了驚奇和歡喜。
李建國也摸著那潔白的麵粉，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感受著那份細膩，由衷地低聲讚歎：“成鋼，真有你的！這本事……爸服氣！”一種兒子能為家了撐起一片天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王秀蘭卻顧不上看麵粉有多白。她先是警惕地走到窗邊，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又把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一些。這才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反而佈滿了凝重和後怕。
她走到桌前，目光銳利地掃過沉浸在“特供”驚喜中的丈夫和小女兒，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建國，雪姣！都給我聽好了！”
她指著桌上那雪白的麵粉、圓滾滾的雞蛋和泛著油光的板油，“這些東西，從今天起，就是爛在肚子裡的秘密！絕對、絕對不許跟外面任何一個人提起半個字！聽見沒有？”
她尤其盯著年紀小、藏不住話的李雪姣，加重了語氣：“特別是你，雪姣！你要是敢在外面顯擺，或者跟同學多一句嘴，你哥就完了！我們家就完了！懂不懂？現在是甚麼年月？樹大招風！眼紅的人多著了！都給我把嘴閉緊了！這些東西，怎麼來的？就是成鋼他戰友念舊情，勻給咱家的！記住了！別的，啥也不知道！”
王秀蘭的話像冰冷的鐵錘，敲碎了屋內的那點喜慶氣氛。李雪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縮了縮脖子，用力地點著頭：“媽，我知道了，我誰也不說！”聲音帶著點委屈，但更多的是害怕。
李建國也趕緊表態：“秀蘭你放心，我懂輕重！打死也不說！”
李成鋼看著母親如臨大敵的樣子，看著妹妹被嚇得小臉發白，看著父親鄭重其事的保證，心頭那點因為弄到糧食而產生的些許輕鬆瞬間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壓力和對家人的愧疚。這“金手指”帶來的便利，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一絲一毫的疏忽，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