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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冬夜的委屈

2025-11-24 作者:南夏洛特

分局那棟灰色大樓厚重的門在他們身後沉沉關上,將裡面的燈火通明和壓抑氣氛隔絕開來。路燈昏黃的光暈在積雪未消的人行道上投下兩人拉長的影子。簡寧沒有像往常那樣稍稍拉開距離,而是下意識地、沉默地朝李成鋼身邊貼近了一些,瘦削的肩膀幾乎要挨著他厚實的棉襖袖管。她低著頭,戴著那頂氈絨帽,帽簷壓得很低,遮擋住了紅腫的眼睛。

李成鋼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沉重沮喪。他側頭看了看她埋在陰影裡的半張臉,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湧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現在追問,無異於在她流血的傷口上撒鹽。他只是默默地調整了一下步伐,讓自己的高大身軀更穩固地走在她身側靠外的位置,替她擋去一部分從空曠街道上刮來的凜冽寒風。兩人就這樣並肩走著,腳下的積雪在寂靜中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咯吱”聲。

這條回家的路,平日裡兩人說說笑笑,總覺得短。今晚,卻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衚衕裡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偶爾有模糊的人影晃動。家家戶戶似乎都縮在溫暖的屋子裡抵禦嚴寒,外面的寒冷和悲傷顯得格外刺骨。

走了大約半條衚衕,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了。簡寧猛地抬起頭,路燈的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臉。淚水早已糊滿了她的臉頰,在寒風中凍得發亮,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盈滿了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她看著李成鋼,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像被堵住的泉眼終於找到了出口:

“成剛……”她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哭腔,“我的……我的轉正……我轉正的事出了問題!”

這句話像一顆冰冷的石頭砸進寂靜的寒潭。

李成鋼心頭一凜,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瞬間擰緊。雖然他猜到事情不小,但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在宣傳科工作的簡寧付出無數心血才,她有多珍惜,有多努力,他再清楚不過。

簡寧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憤怒:“我……我表姑,張科長……她偷偷幫我打聽到的……是被一個大院子弟要來工作!” “大院”兩個字被她咬得很重,充滿了無力對抗的憤懣。“關鍵是……那個人才初中畢業!一天班都沒上過!我們科長都私下抱怨……說弄這麼個祖宗來宣傳科幹嘛?甚麼都不懂!這不是……這不是欺負人嘛……”說到最後,積蓄已久的委屈徹底爆發,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洶湧而出,喉間溢位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小聲啜泣。她抬起手背徒勞地擦著眼淚,肩膀因抽泣而微微聳動,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無助。

李成鋼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看著平日裡那麼要強、爽利的姑娘哭成這樣,他胸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和怒火。但他知道,此刻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當務之急是安撫她。

他停下腳步,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或者擦擦她的淚。手伸到一半,又覺得在這空曠的衚衕裡過於唐突,最終只是輕輕落在了她微微顫抖的胳膊上,隔著厚厚的棉衣,傳遞著一絲笨拙的支撐。

“別哭,簡寧,別哭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快把眼淚擦擦,這大冷天的,臉該皴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絹,塞到簡寧手裡。“為這事兒哭,不值當!氣壞了身子更虧!”

簡寧接過手絹,胡亂地擦著臉,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也擦不幹。

李成鋼繼續溫聲安慰,思路清晰地分析著:“這次沒轉,還有下次的,機會還有的是!你還年輕,有能力,是金子總會發光!再說了,”他挺直了腰板,語氣帶著一種堅實的承諾,“不是還有我了嗎?咱們一起想辦法!”

他看著簡寧哭紅的眼睛,認真地說:“你看這樣行不行?離過年沒多少日子了。年前我想辦法,弄點緊俏的好東西、稀罕物兒。到時候,我帶你去分局領導家裡走動走動,露個臉,把情況好好說說。你這大半年工作幹得咋樣,大家夥兒眼睛都亮著呢!這事兒,我看未必就沒轉圜的餘地!”

簡寧抽噎著,聽著他的話,眼神裡透出一點希冀,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她搖了搖頭,帶著絕望的悲觀:“不行的……成剛……那人是大院的,關係硬得很……領導……領導哪會為我們這種小老百姓得罪人……”

李成鋼沒有被她的沮喪影響,他早就想好了退路,立刻丟擲第二方案:“那咱們就退一步!實在不行,還有街道這條道兒!你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畢業生!這在街道可是寶貝疙瘩!我打聽過政策,街道優先推薦安排工作的物件,就是像你這樣的知識青年!到時候我們去街道辦,找王主任他們好好說說,請他們優先考慮你。街道辦、區文化館、或者哪個廠子的機關部門……能安排的地方多了去了,未必就比分局差!你肚子裡有墨水,筆桿子又硬,去了哪兒都是骨幹!”

這個提議似乎戳中了簡寧更深層的恐懼。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裡充滿了惶恐和羞恥:“不行不行!絕對不能去找街道!”她急切地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我當初可是靠自己考進分局的宣傳科,院子裡的人都知道!現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求街道安排工作……他們……他們會怎麼說我?肯定說我是在公安局幹不下去了!說我沒本事!是厚著臉皮回去求街道收留的!那……那我在院子裡還怎麼抬頭做人?”她的聲音又哽咽起來,充滿了對旁人閒言碎語的深深恐懼和強烈的自尊心。

李成鋼看著她近乎崩潰的樣子,心裡又急又心疼。他扶著她的胳膊,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眼神無比堅定,聲音也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簡寧!你聽我說!”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管別人說甚麼?那些嚼舌根的閒話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他們愛說讓他們說去!唾沫星子淹不死人!”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了一點引導的意味:“你得反過來想!你高中畢業那年,街道是不是正愁著安置業青年?那麼多待業青年擠在街道辦門口等著安排工作。是你自己爭氣,憑本事來的分局的宣傳科,硬生生給街道減輕了一個大負擔!他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怎麼就成了你厚著臉皮去求他們了?”

李成鋼的邏輯清晰而有力,試圖扳正她鑽牛角尖的想法:“你去找街道,不是去求他們施捨!是去告訴他們:你看,我現在遇到點困難(而且這困難還不是你的錯),但我依然是學校培養出來的高中生,依然有能力和熱情為街道、為社會做貢獻。街道有合適的崗位,優先考慮我,那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這是合理利用政策,發揮人才優勢!怎麼就叫厚臉皮了?咱不偷不搶,走得正行得端!”

寒風捲起地上的碎雪,打著旋兒掠過衚衕。李成鋼的話語像一塊塊沉甸甸的石頭,試圖壓住簡寧心中翻騰的委屈和恐懼。他笨拙卻無比真誠地一路開導著,分析著各種可能性,強調她的優勢,試圖驅散籠罩在她心頭的陰霾。

他的話,簡寧聽進去了,但巨大的失望和委屈並非幾句話就能輕易抹平。她不再大聲哭泣,只是默默地流著淚,偶爾抽噎一下,沮喪的情緒如同沉重的鉛塊,一路伴隨著她。李成鋼也不再說甚麼大道理,只是陪在她身邊,用自己沉穩的步伐和寬厚的肩膀,默默傳遞著無聲的支援。走過熟悉的衚衕口,繞過結了冰的水窪,最終,兩人停在了簡寧家院子那扇熟悉的老舊木門前。

門縫裡透出些許溫暖的燈光,隱約能聽到院子裡鄰居家孩子嬉鬧的聲音。到家了。

站在院門口昏黃的光暈下,簡寧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那塊已經溼漉漉的手絹。她臉上的淚痕被寒風一吹,留下緊繃的印子,眼睛依舊紅腫,整個人籠罩在一種失魂落魄的低落裡。

李成鋼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堵得難受。平日裡那個在他面前伶牙俐齒、眼神靈動,甚至能跟他鬥幾句嘴的姑娘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被委屈和失望掏空了精神的軀殼。他心頭那些想逗她開心、緩和氣氛的俏皮話,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此刻任何玩笑,對她都是一種殘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彷彿要將心中的鬱結和隨之而來的沉重責任一同壓下。他抬起手,想習慣性地揉揉她的頭髮,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帽子上,極其剋制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驚惶的小雀。

“到家了,”他的聲音異常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別多想了,回去用熱水好好洗把臉,喝點熱水的,然後……甚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

他看著簡寧依舊低垂的頭,那隻拍過帽子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向前微微傾身,靠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斬釘截鐵的聲音,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這事……有我。我來想辦法。”

說完,他沒有等簡寧的回應,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目送她進院門。他知道此時的她需要獨自消化情緒,過多的關注反而會讓她更窘迫。他深深地看了她低垂的發頂一眼,彷彿要將那份沉重的承諾刻進彼此的記憶裡,然後毅然轉身,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了衚衕口的沉沉夜色之中,腳步聲堅定地遠去。

簡寧依舊低著頭,站在原地,手裡那塊溼透的手絹冰涼地貼在掌心。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但李成鋼最後那低沉而堅毅的五個字,卻像一顆帶著微弱火星的炭,在她冰冷絕望的心底,燙下了一個滾燙的印記。她慢慢抬起頭,望向李成鋼消失的方向,黑暗的衚衕裡早已空無一人。只有那句“我來想辦法”,如同沉重的磐石,又像暗夜裡的微光,在她心中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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