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派出所內,瀰漫著一種久違的鬆弛氣息。自月初掀起的那場針對街頭扒竊、盜竊的“重拳打擊”風暴持續了大半個月,效果斐然。街面上明目張膽的“佛爺”(小偷)們明顯收斂了氣焰,要麼被銬進了局子,要麼嗅到風聲偃旗息鼓,暫時“收手”避風頭去了。轄區內的治安案件數量直線下降,連帶著派出所裡緊繃的氣氛也緩和了不少。
午後,慵懶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玻璃窗,斜斜地灑落在煙霧繚繞的民警辦公室裡。剛吃過午飯,李成鋼和幾個當班的同事難得地沒有出外勤或埋頭案卷,正圍坐在燒得通紅的鑄鐵爐子旁“侃山”。爐子上烤著的幾個紅薯散發出誘人的焦香,驅散著屋外的寒氣。大夥兒聊著家長裡短,交流著抓捕時的逸聞趣事,偶爾夾雜著對某個狡猾“佛爺”未能落網的惋惜,更多的是享受著這半個多月來難得的片刻清閒時光。李成鋼高大的身軀窩在一把吱呀作響的木椅裡,嘴裡叼著半截菸捲,聽著同事的段子,粗獷的臉上帶著笑意,鬆弛的肌肉透著一種暫時的安寧。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身形敦實、嗓門洪亮的值班民警大劉探進半個身子,目光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李成鋼身上:“成鋼!分局電話!找你的!”
“找我?”李成鋼一愣,煙差點掉下來。他自嘲地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裡帶著點不可思議,“嘿喲喂,新鮮!不找所長、教導員,找我李成鋼?分局大門口缺站崗的了?瞅著我這身板像根柱子?”辦公室裡響起一陣鬨笑。李成鋼雖然嘴上調侃著,心裡也犯嘀咕,拍拍褲子上的菸灰,大步流星地走向值班室。
拿起那部老舊的黑色搖把電話聽筒,李成鋼習慣性地挺直了腰板,粗聲粗氣地應道:“喂,我是交道口派出所民警李成鋼,哪位……”
“成剛……”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讓李成鋼臉上的調侃瞬間凝固了。是簡寧。可這聲音……完全不是平日裡那個爽利幹練的姑娘。那聲音被濃重的鼻音包裹著,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斷斷續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沮喪和委屈,像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的風箏線。“……成剛……你……你今天工作還忙嗎?晚上……晚上要值班嗎?”她的聲音很輕,彷彿用盡了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
李成鋼的心猛地一沉,握著聽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簡寧從來沒有用過單位電話找他,辦公室裡同事的談笑聲彷彿瞬間被隔絕在外。“簡寧?你怎麼了?出啥事了?”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急切起來。他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細微的、極力剋制的抽噎聲。
“沒……沒甚麼大事,”簡寧的聲音帶著顫抖,“你……你要是下班得空的話……能……能不能來分局接我一下?我……我有些事想和你說……”話語未盡,又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李成鋼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說:“行!我明白了!我這邊下班就過去接你!你在分局哪兒?宣傳科?”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可靠。
“嗯……還在科裡,可能要……加會兒班……”簡寧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哽咽著說了句“那……那我等你”,電話便被匆匆結束通話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聽著那單調的“嘟…嘟…”聲,李成鋼握著話筒愣了幾秒才緩緩放下。剛才輕鬆的氛圍蕩然無存,一股強烈的擔憂攫住了他。簡寧向來是個堅強的姑娘,工作上雷厲風行,很少在人前示弱。能讓她在電話裡哭成這樣,在單位裡就忍不住情緒,絕不是甚麼“沒甚麼大事”。分局宣傳科……能出甚麼事?工作上挨批評了?遇上難纏的事了?還是……家裡……?各種不好的猜測在他腦中盤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李成鋼雖然照常處理著手頭的工作——整理案卷、接待來訪群眾、在轄區內象徵性地巡邏了一圈——但心思卻像拴了根線,遠遠地牽在分局那邊。只覺得今天的時間過得格外慢。終於捱到了下班的點,他跟值班的同事打了個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暮色四合,冬日的傍晚寒意刺骨。路邊的積雪被踩踏得烏黑髮亮。李成鋼邁開長腿,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奔向分局。寒風颳在臉上生疼,他卻渾然不覺,心裡只想著簡寧那雙哭紅的眼睛和電話裡那無助的聲音。
氣喘吁吁地趕到分局大院,直奔熟悉的宣傳科辦公室。推開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油墨、紙張和冰冷空氣的味道撲面而來。辦公室裡燈火通明,只有角落裡的一張辦公桌前還亮著燈。簡寧果然還在伏案工作。
她背對著門口坐著,瘦削的肩膀微微塌著,手裡拿著鋼筆,似乎在一份蠟紙上刻寫“除四害”的宣傳標語,動作顯得有些僵硬。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宣傳畫稿、油印機。
李成鋼放緩腳步走過去,輕輕地喚了一聲:“簡寧?”
簡寧聞聲,肩膀明顯顫動了一下,握著筆的手也停住了。她慢慢地轉過頭來。當她的臉完全轉過來面對李成鋼時,他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那雙總是明亮有神、充滿活力的眼睛,此刻眼睛微微發紅,眼白上有些許血絲,濃重的黑眼圈昭示著壓抑的疲憊和深深的悲傷。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緊緊抿著,彷彿在極力忍耐著甚麼。
看到李成鋼,她下意識地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聲音沙啞地說:“成剛……你來了……等我一下,馬上……馬上就刻完了。”聲音裡還帶著沒散盡的鼻音。
辦公室裡並非只有她一人,角落裡還有兩個宣傳科的年輕同事在低聲整理資料。她們好奇的目光在李成鋼和簡寧之間來回掃視,竊竊私語著。李成鋼敏銳地捕捉到了簡寧在同事目光掃過來時,身體瞬間的僵硬和不自然。她飛快地低下頭,躲避著視線,眼瞼低垂,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微微顫抖著。
在這種場合,李成鋼縱有滿腹疑問和擔憂,也一個字都不能問。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灼,臉上努力擠出一點溫和的笑容。他走到桌前,沒有去碰那些敏感的檔案,也沒有問多餘的話。他在鼓鼓囊囊的棉襖口袋裡摸索了幾下,然後攤開掌心,遞到簡寧面前——幾顆用彩色玻璃紙包裹著的水果糖躺在他寬厚的手掌裡。
“給,先吃顆糖,你要橘子味的還是檸檬味的?”李成鋼的聲音放得極低,帶著一種笨拙卻真誠的關切。
簡寧看著掌心裡那幾顆糖果,紅腫的眼睛裡有水光劇烈地閃動了一下。她飛快地抬眼看了看李成鋼,又迅速低下頭,喉嚨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伸出微涼的手指,從他掌心小心翼翼地捻起了那顆橘子味的糖。
“謝謝……”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她默默地剝開糖紙,將那片透明的橙色糖果含進嘴裡。糖在口中融化開,濃郁的甜意在舌尖瀰漫,似乎暫時壓下了那股翻湧的苦澀。屋子裡只剩下刻筆劃過蠟紙發出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同事偶爾的低語。李成鋼拉過旁邊一把空椅子坐下來,安靜地等待著,他高大魁梧的身軀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他的目光落在簡寧低垂的發頂,落在她微微顫抖、刻寫不止的手指上,心中翻湧著各種猜測和沉重的憂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辦公室裡其他同事也陸續收拾東西下班了,跟簡寧打了聲招呼,帶著探尋的目光看了看她和李成鋼,各自離開。終於,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簡寧放下刻筆,長長地吁了口氣。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桌面整理乾淨,然後站起身,拿起椅背上掛著的厚棉大衣穿上,動作顯得有些疲倦。
“走吧,成剛。”她的聲音依然低落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李成鋼立刻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燈火通明的宣傳科辦公室,步入分局大樓空曠而清冷的走廊。筒子樓結構的走廊很長,光線昏暗,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卻孤單的迴響。
李成鋼默默地走到簡寧身邊,與她並肩而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巨大的悲傷和低落。他甚麼也沒問,只是用他高大寬闊的身軀為她擋住了一部分從樓道盡頭吹進來的穿堂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