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際。
陷蛟谷中,只餘下五道或震懾、或陰沉、或恐懼的眼神。
清雨落下,劃過槍尖,帶起一縷縷殷紅血線,滴落在地,沒入潮溼的泥土。
陳衡緩緩直起身,左肩處白骨森然,少陰劍氣侵蝕的傷口仍透著冰寒衰亡的氣息,但他握著盤蛟降災的右手卻穩如磐石。
四下裡,一股無形地災劫之氣,如同龍汲水般被長槍鯨吞。
神妙【歸流】!
明衡和尚實力非同凡俗,修的知命禪,乃是佛門外道,即異道修士。
此刻,無論是玄鑑,還是盤蛟降災,都收穫不小。
陳衡槍尖微抬,又有紅蓮含苞待放,那點銀白雷光,昭昭若明,如晨曦破曉,照亮他染血的眉宇。
“我陳衡——”
槍身一抖,便有秋蟬清鳴,蕭瑟金風生髮。
緊接著,一泓瀲灩水光悄然浮現,倒映出谷中眾修的面容。
“師承青玄蕩雷七絕法脈,濯邪真人——”
泓澈,昭明,兩道槍意,宛若兩抹幻彩,明滅不定,在其周身沉沉浮浮,盤旋靈動,異象紛呈。
“師尊賜吾道號【澈明】,今日長槍在手,哪個敢來一戰!”
“你們不是要殺我,來啊!”
話音落下,一時之間,竟無人敢上前,掠其鋒芒。
太虛深處,諸位真人卻是沒有這麼多顧忌。
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眼中震驚之餘,都難掩幾分驚訝之色。
在場的金丹神通也好,菩提覺者也罷,哪一個不是修行數百年,甚麼場面不曾見過?
就算真的沒見過,那些奇聞軼事,也應當有所耳聞。
可眼下的情形卻依舊十分少見。
甚至可能是破天荒地頭一遭。
劍意孤絕,從來沒有甚麼明確的修行路徑可言,一切都只能自修自省自悟。
僅憑這一點,就比成就神通還要艱難百倍。
但即便如此,古往今來依舊有無數劍修為此前赴後繼,只為悟出一道自己的劍意。
至於其他的甚麼刀意、槍意、箭意甚麼的。
於修行一途,不過是錦上添花,向來沒甚麼修士會真的在意。
無非是一道強橫、獨特一點的術法。
正因如此,即便在場幾人都出身非凡,見多識廣。
還真沒有哪位清楚,海內海外,到底有沒有如陳衡一般的存在。
百里老魔向來沉不住性子,陰惻惻的笑聲在太虛中盪開:
“桀桀桀……兩道槍意,這蕩雷一脈的小輩著實讓人驚喜,居然還能讓老夫開了一次眼界,只可惜他不修劍,如若不然——”
“今時今日,陷蛟谷中,可不只是以多欺少。”
“說不定老夫就要破例出手,以大欺小了。”
此言一出,竟然無人對其嗤之以鼻。
甚至有神通下意識地、微不可察地、頗為忌憚地看向了太虛中那道鋒芒畢露,卻光華內斂的庚金彩光。
南玄域五大仙宗之中,藏劍樓的聲勢一開始遠沒有今日浩大,但架不住劍道氣運垂青,出了一位大劍仙。
西門致秋,單人獨劍,便橫壓同輩數百年。
唯有蕩雷一脈,曾有一人能夠與之抗衡,只可惜他早已經隕落在闢劫天了。
而死去的天才,向來最易被人遺忘。
“兩道槍意……”
庚金彩光中那位手持一劍,石制劍鞘,略顯奇怪,穿著件簡單白袍的男子,淡淡開口,漠然的嗓音裡透出些許波瀾。
“前者清泓澄澈,映照永珍;後者昭昭若明,塵盡光生。”
這男子面上迷霧一片,看不清容貌,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此子於器藝上,倒是有幾分悟性。”
話音剛落,轉眼之間,西門致秋周身彩光收斂,卻有滴答滴答的聲音突兀響起。
秋雨淅淅瀝瀝落下,無邊蕭瑟之意席捲四周。
隨即,西方金氣湧動,生髮出濃濃水霧,上金下白,秋風呼嘯。
與其相比,陳衡使出的一點金銷風。
猶如螢火之光,與日月爭輝。
可謂是,獨倚長劍凌清秋。
『露白點蒼致秋劍』!
西門致秋,這位大劍仙,只是隔空掃了陳衡一眼,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懷裡的青鋒,自顧自道:
“秋臨很幸運,從此以後,有了一塊上好的砥礪金。”
無人接話。
諸多神通彩光中,獨一人最為特殊,周身環繞著香火願力,乃是知命禪一脈的首座【舟遊菩提】。
大弟子明衡的意外身死,讓他分外失算。
知命禪向來難修,廟中香火更是一年比一年少,他好不容易費盡心機,摻和進了此事,沒成想,卻栽了個大跟頭。
‘命數不該如此啊?這玄蛟莫非命不該絕?變數從何而來……’
可在一眾仙道神通環繞中,舟遊也不過是敢怒不敢言。
畢竟,好友荒土真人,此時並不在這裡。
又有神通浮現,乃是位金赤神人,幽幽開口道:
“泓澈昭明,槍意兩開花,紫府中期恐怕都難輕攫其鋒,更何況此刻只剩下半柱香不到了……”
“而這小子還捏著一道六品大術……”
“桀桀桀,道友急甚麼,左右都是些棋子,大不了都捨棄了便是……”
煞炁忽地散開,百里朝野從中走出,難得一臉正色,可言語之間,卻相當不以為意,反而低笑出聲。
此言一出,太虛復歸寂靜,只餘數道目光如無形枷鎖,牢牢鎖住谷中戰局。
……
秋蟬清霄澈如鏡,紅蓮驚蟄昭若明。
風雷水火,災劫歸一。
盤蛟降災,氣貫長空。
陳衡話音如驚雷滾過谷底,在陷蛟谷中,撞出層層迴響。
“澈明……”
灰衣女劍修覆甲低聲重複,青銅鬼面下的眸光如霜刃般刺向陳衡,她手中古劍錚鳴,劍尖微抬,直指陳衡眉心,與其爭鋒相對。
森然劍罡凝而不發,卻比先前凌厲萬分。
“泓澈昭明,金丹真人向來幽思難度,如淵似海,覆甲不敢多言,只不過,倒是要領教道友槍意是否華而不實!”
她不再多言,身形驟然模糊,化作一道金鴻般的劍虹,撕裂雨幕,徑直刺來!
劍光所過之處,雨幕中彷彿盪開一道道金之漣漪。
這一劍,摒棄了所有花哨,只餘下最純粹的“刺”,將畢生劍道修為凝聚於一點。
只餘下,快、準、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