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歲月,唯見草木興。
靈機起落之間,距離陳衡閉關開闢眉心紫府,倏忽已是兩年半。
若是從他築成仙基之日算起,不多不少,今年正好是第十個年頭。
此際。
蕩雷峰,聽竹小築。
靈霧翻湧,竹葉簌簌作響,簷角流竄的細微雷光明滅不定,彷彿在無聲訴說著某種呼之欲出的力量。
數丈開外,一棟竹樓之內,溫潤如春。
溫凝正低頭,很是耐心地用一柄精緻小巧的玉梳,為姜靜姝梳理著烏黑柔軟的頭髮,動作十分輕柔。
小丫頭規規矩矩地坐在繡墩上,雙手乖乖地放在膝上,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繡著淡淡竹葉紋路的淺碧色小襖裙。
襯得她面板愈發白皙,眼眸愈發明亮。
這衣裳是紫筠親自織就的,每一分料子用的都是小築內磅礴靈機浸潤過的竹葉、竹條,觸手生溫,最是養人。
陳衡閉關之後,這竹靈就不常現身了。
“溫姑姑,”小靜姝忽然開口,聲音軟糯,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小師叔……還要睡多久呀?爹爹可是說了,等他醒來,我就是他徒弟了~”
“可,姝兒今年都六歲了。”
“小師叔,他還沒有醒來,真是個大懶蟲~”
溫凝手中動作未停,唇角彎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聲音如春風化雨:
“快了~小靜姝別急,你看外面那些好看的微光,是不是越來越亮了?那便是你小師叔快‘醒了’的徵兆。”
她如今好歹是正兒八經的築基真修,能夠真切的感受到——
聽竹小築深處,二樓那間靜室傳出的氣息,已從之前的深沉醞釀,逐漸轉變成一種蓬勃欲發的湧動。
彷彿平靜海面下,正有驚濤駭浪在匯聚。
肩頭上那隻灰撲撲的雨雀,綠豆般大小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靜室方向,翅膀偶爾不安地撲稜一下,發出細微的嘰喳聲。
就在這時——
“嗡——!”
只見那小築中,突然透出一陣大光,旋即,竟有沛然靈機,彷彿海潮漲起,從那小築深處盈溢而出。
竹樓內懸掛的幾枚清心玉鈴,無風自動,發出清脆卻急促的共鳴!
溫凝整個人頓時怔住了,手中玉梳停在半空。
她心中瞬間閃過於峰中藏經閣諸多道藏中見過的一句話:
‘築基開紫府,吞吐天地潮!’
小靜姝更是發出“呀”地一聲輕呼,小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大眼睛裡滿是驚異,卻並無大多懼怕,反而奇異地感到一絲……親切?
但很快諸般異象,便不著痕跡地被一抹青華光彩,牢牢限制在這片紫霜玉竹林。
紫筠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二人身旁。
目光透過竹樓窗欞,直直望向小築所在的方向。
剎那之間,更為驚人的異象浮現出來。
只見一陣青色巽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原本只是絲絲縷縷流竄於竹葉、簷角之間的細微雷光,驟然變得無比熾烈明亮!
無數道細密的紫白色電蛇,從聽竹小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竹節中迸發而出。
蜿蜒遊走,彼此勾連。
一轉眼,便在竹樓上空交織成一片璀璨奪目的雷網!
雷網之中,並非純粹的毀滅,反而隱隱有溫潤水光流淌,有暗紅火苗跳躍,有枯朽金風環繞……
下一刻間——
只見那面煌煌雷網霎時斂起,天地間流淌的靈機,竟也隨之倒流歸去。
彷彿天漢之水,盡數歸墟,不再見有絲毫浮沉。
可謂是一網打盡,一滴不剩。
山中再度歸於寂靜。
唯有一道人影,自幽邃小築之中信步行出。
他青年模樣,面容清俊,卻不顯陰柔,長身而立,彷彿風中修竹,頭戴青冥瓊霄玉冠,穿一身寬大的墨曜雲光錦袍,兩袖飄飄,似籠雲光。
腰間繫著水火玉帶,彆著黃玉葫蘆,懸著濯邪桃符。
雙眼之中,似乎並無他人在側,只是自顧自昂首望日,手中摺扇輕搖,粲然一笑:
“碧雲劫盡定真性,三災行世煉初心。”
“千般幻惑皆勘破,闢得紫府蛻凡形。”
紫府一境,雖不似推舉神通,有無窮矇昧,無邊幻想,但眉心祖竅,乃是修士識海所在,開闢紫府的過程中,自是免不了一場問心。
但於他而言,不過爾爾。
陳衡心中快意,不禁發出一聲長笑,摺扇一合,大袖一甩,化身虹光沖天而起。
不到三兩息間,他便衝破蕩雷峰上空,常年積聚的雷雲,到了大日之下。
沒了雲層遮擋,煌煌天光,似乎觸手可及。
放眼望去,萬里蒼茫,山河浩瀚,無窮清濁靈機,沉升浮降。
氣象萬千!
“這便是紫府修士眼中的天地麼?”
就在這時,氣海中傳來一個相當掃興的聲音:
“你小子真是沒見過甚麼世面,待你功成神通,煉就金丹,上得了四絕天,入得了太虛,才會明白,何謂天地之浩渺!”
陳衡:……
杳杳太虛之中。
同樣泛起一陣類似的對話。
“嘶……這小子最後破境吟詩的作態,難不成是濯邪師侄教導的!?”
“廣素師叔,你老人家過時了吧,以後多出來走走,你這些徒子徒孫,可是可愛的緊~”
“這小子,真是好心替他遮掩,非要出一次風頭……”
此際。
青玄山中,一道道或驚異、或欣喜、或震撼的目光,紛紛投向蕩雷峰的方向。
——
“咳咳——”
聽竹小築之內,陳衡端坐首位,他雖然被烏衍這老妖狠狠打擊了一番,但舉手投足間,自有紫府上人的道韻流轉,與天地靈機的呼應若隱若現。
尤其那雙眸子,開闔之間,隱有雷火明滅,水光瀲灩,深邃難測。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斂衽低眉,恭敬行禮的溫凝身上,微微頷首:
“溫凝,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為少爺護法,不過是婢子的分內之事。”
溫凝垂首,聲音平靜,卻難掩心中激動。
畢竟,眼前之人修為愈高,她往後的日子就愈滋潤。
陳衡目光一轉,落在了那個穿著碧色小襖裙、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望著自己的小丫頭身上。
識海中那面玄鑑,鏡面之上那【雷雀銜火】四字越發明亮。
姜靜姝似乎被他尚未完全收斂的巍然道韻所懾,小小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閃,反而努力挺直了小胸脯,與他對視。
見此情形,陳衡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破境之後的無形威壓,悄然收斂,變得溫和近人。
他蹲下身,視線與小丫頭齊平,溫身問道:
“小靜姝,可還記得我?”
小靜姝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清脆:
“記得!你是讓小烏龜涼涼亮亮的小師叔!”
陳衡笑了,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柔軟的發頂。
這一次,他沒有動用任何法力,只是最純粹的觸碰。
“那,小師叔現在‘睡醒了’,本領更大了。”他注視著女孩清澈的眼眸,聲音平穩而鄭重,“我曾與你爹孃約定,待我功成出關,便為你開蒙啟靈,收你為徒。”
“姜靜姝,我且問你——”
“你可願拜我為師,從此入我門下,隨我修習大道?”
竹樓之內,寂靜無聲。
溫凝屏息凝神。
就連向來吵鬧的雨雀也停止了嘰喳。
所有的光影似乎都聚焦在這一大一小兩人身上。
姜靜姝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閃。
她似乎努力理解著這番話的重量,小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錦囊,那裡,黃玉靈龜傳來溫潤的觸感。
爹爹的叮囑,孃親的期盼,這些日子溫姑姑講述的關於“師父”和“修行”的點滴……還有剛才那震懾心神卻又讓她感到無比親切的雷火與威壓……
種種畫面在她小小的心田裡閃過。
最終,她看著眼前之人溫和而堅定的目光,那目光深處,彷彿有她喜歡的、亮閃閃的雷光在跳躍。
沒有太多猶豫,姜靜姝鬆開了捏著衣角的手,後退一小步,然後學著記憶中溫凝行禮的樣子,有些笨拙卻無比認真地,對著陳衡,俯身拜下。
稚嫩而清晰的聲音,在竹樓中響起:
“弟子姜靜姝……”
“願拜上人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