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姜見空駕馭著戊土玄光落在礦場邊緣時,夕陽正將最後一抹餘暉灑在嶙峋的礦坑上。
偌大的開採盆地較之數年前,又擴張了許多。
那縱橫交錯的礦道如同大地的脈絡,深入地下數百丈。
礦場中瀰漫著金煞、火毒和雷殛混合的灼熱氣息。
時有應召修士、化形小妖駕馭法器從礦道中飛出,雖然大多衣衫襤褸,神色疲憊。
但腰間懸掛的各式儲物法器,卻基本都是鼓鼓囊囊——那是用性命搏來的各色靈物。
即便相當一部分要上交青玄宗,也比當無依無靠的散修強上幾分。
有道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碧雲天徹底破碎,紛繁靈物散落,不少墜落太虛,鄰近的白英礦場也得了不小好處。
原本那條不過築基級別的玄英白金礦脈,固定產出的【玄英玉髓】,已經讓其他勢力頗為眼紅。
現在,就有過之而無不及。
青玄宗最近幾年掀起了突破紫府的熱潮。
一方面是近幾十年招收入門的幾批弟子大多積累足夠,另一方面也離不開這新開白英礦場各種靈物產出的助力。
正因如此。
白英礦場的鎮守,反倒比濯邪真人坐鎮時,還要嚴峻數倍。
尤其是萬獸門的手腳很是不乾淨。
這一道的御獸法門頗為高明,讓人很難分清,襲擊礦場的妖災獸潮,到底是赤青妖山的授意,還是他們背後的手段?
而這些小打小鬧,又不涉及神通。
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們這些築基、紫府的身上。
正思量時,一道略顯陰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姜師兄。”
姜見空聞言抬眸,便見羅如瀚從懸空殿方向踏空而來。
這位羅家修士依舊是一副漠然模樣,眉宇間更是多了幾分陰冷氣息。
顯而易見,這些略顯繁瑣的礦場事務並未影響到他分毫。
“羅師弟,”姜見空頷首,“礦場近來可還安穩?”
“表面安穩罷了。”羅如瀚語氣平淡,“近年來礦洞中莫名湧出許多妖獸,上月還爆發了一次不小的獸潮。”
“死了不少修士,基本上都是些散修、小族修士和化形小妖。”
姜見空眉頭微皺。
這倒是和銀劍敕令上所述的任務簡報不謀而合。
只是太過蹊蹺了一些。
羅如瀚目光平靜,彷彿在訴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他繼續說道:
“按照【平巖】真人之命,巡防司從萬妖山脈邊緣抓了幾十頭剛化形的小妖,用御獸符勉強驅使下礦。效果尚可,至少不怕尋常金煞火毒。”
萬妖山脈!?
這是將矛頭指向了萬獸門!?
這位玄嶽峰的山主,不像傳聞中那般行事低調,沉穩少言啊。
不過倒也正常,金丹真人,幽思難度,如淵似海,豈是他能夠測度的,還是老老實實聽從安排吧。
修道之人,念如電轉,思緒萬千不過須臾之間。
然而時間的流逝,並不會因此而改變。
兩人說話間,已來到懸空殿。
即便濯邪真人封神北去,這大殿依舊懸浮在半空,只是簷角垂落的不再是元磁一道的銀黑符文,而是戊土一道的赭黃符文。
殿前廣場上立著一座新立的石碑,碑文以戊土真元刻就,記載著礦場開闢以來的死傷名錄。
姜見空在碑前駐足片刻,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
其中大半是凡人,少數是煉氣散修,最近才添了幾個築基修士的名諱——都是在深入礦脈尋找玄英玉髓時,遭遇地火暴動隕落的。
懸空殿內,與往昔師尊濯邪真人坐鎮時的隨性寫意不同。
此時殿中陳設更顯古拙莊重。
殿首高座上,端坐著一位身著赭黃道袍的中年道人。
其面容清癯,頜下蓄著一縷長鬚,雙眸微闔,周身不見絲毫神通氣象外洩。
卻自然而然地與腳下大地、與整座白英礦場的氣息隱隱相連。
彷彿他便是這方圓百里山川礦脈之樞機,鎮守於此,萬邪不侵,妖氛難近。
正是白英礦場的新任鎮守,玄嶽峰山主——平巖真人。
“弟子姜見空,奉宗門敕令,前來礦場聽候真人差遣。”
姜見空緩步行至殿中,躬身長揖,聲音沉凝。
“嗯。”
平巖真人緩緩睜眼,眸中不見喜怒,唯有一片厚重如山的沉靜。
他目光落在姜見空身上,微微頷首:
“師侄這一身戊土修為,倒是相當凝實,只可惜,你不是我玄嶽峰麾下的弟子門人,不然,你我說不定還可能有場師徒情分。”
“真人謬讚了,見空只是修行比較勤勉罷了。”
“行了,你也不必在我這謙虛了,濯邪師弟那個性子,怎麼……罷了,你繼續執掌巡防營,重點放在各個礦洞的巡查。”
“謹遵真人口諭。”
姜見空躬身領命,平巖真人便不再多言,重新闔上雙眸,氣息與整座礦場的地脈緩緩相融,彷彿化作了一尊亙古不變的巖像。
一旁的羅如瀚見狀,也無聲行了一禮,隨即引著姜見空退出懸空殿。
殿外天色已徹底暗下,礦場各處卻並未沉寂——夜間的開採與巡查同樣重要。
零星燈火在礦坑邊緣與洞道口閃爍,宛如大地上散落的星子。
礦洞內隱約傳來法器破空的銳鳴與妖獸低沉的嘶吼,那是巡防修士正在驅趕試圖靠近礦脈的夜行妖物。
“姜師兄的駐所仍在原處,這些年雖偶有擴建,但格局未變。”羅如瀚語氣平淡,抬手朝礦場東南側一指,“我便不多送了。”
姜見空點頭:“有勞羅師弟。”
他未急於趕往駐地,而是駕起一道戊土玄光,先升至礦場上空,目光如炬,緩緩掃視這片熟悉卻又添了幾分險峻的盆地。
月光下,礦坑幽深如淵,金煞之氣與地火餘溫蒸騰起淡淡的赤金霧靄。
幾條新開拓的礦道蜿蜒沒入山腹,洞口處符文明滅,顯然是新近加固的防護陣法。
更遠處,萬妖山脈的輪廓在夜色中起伏如獸脊,隱有妖氛暗湧。
“一年……”姜見空心中默唸,眼底沉凝如鐵,“當足以肅清暗流,完成鎮守任務。”
他身形一轉,玄光劃破夜色,徑直投向巡防司所在的石堡。
堡中燈火通明,已有數名築基修士感知到他的氣息,快步迎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