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籠棲霞,清夜無塵。
霜雪府附近一片寂靜,唯有棲霞湖的水波在月色下泛著細碎的銀光,不斷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府邸四周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寒意。
顯而易見,這是晏清辭隨手佈下的一道無形禁制,卻足以讓尋常修士望而卻步。
即便以陳衡如今的修為,依然會驚動對方。
他長身立在府外,月光灑落在他玄墨泛金的墨曜雲光錦袍上,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青冥瓊霄玉冠在夜色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陳衡並未出聲呼喚,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層無形的寒炁屏障上輕輕一點。
指尖觸及之處,寒意如漣漪般擴散開來,卻並未觸發任何陣法禁制。
晏清辭顯然早已感知到她的到來,或者說,她本就悄悄留了一道門戶。
府門無聲開啟一線,並未完全洞開,似乎此間主人也稍顯猶豫。
陳衡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從容邁入霜雪府。
庭院深深,月光穿過稀疏的竹影,在潔白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清輝。
相較於府外,此地的寒意更盛幾分,卻也異常純淨,自帶一種滌盪心塵的清冽感。
晏清辭並未在廳中等候,而是獨立於臨湖水榭。
她依舊穿著那晚的冰藍紗裙,很是修身,只是卸去了白日裡略顯正式的釵環,僅用一素白玉簪鬆鬆綰著青絲。
幾縷髮絲垂落頰邊,在夜風中微拂。
月光勾勒出她清絕的側影,冰綃般的衣袖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背影透著幾分比平日更甚的清冷與疏離。
落在陳衡眼中,更是彰顯出幾分月下獨酌般的寂寥。
他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不遠處站定,並未貿然靠近。
陳衡不知為何,此刻居然能感覺到晏清辭心緒起伏不定,就連冰心術也無法掩蓋她周身寒炁細微的波動。
“師姐。”他輕聲喚道,打破了水榭的靜謐,“月夜憑欄,獨賞湖景,倒是雅緻。”
晏清辭身形幾不可見地微微一僵,並未回頭,清冷的嗓音在寒夜中響起,比湖面的風更涼幾分:
“夜深露重,師弟不回聽竹小築入定修行,來我這作甚?”
‘都給我留門了,還問我來幹甚麼?’
陳衡嘴角不由上揚,那笑意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溫潤:
“白日裡在戊己殿,師姐走得匆忙。師弟心中有些關於開闢紫府的疑惑不解,思來想去,覺得還是當面請教峰中新晉的【澈淵上人】為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晏清辭微微繃緊的肩線上,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調侃,“再者,師姐曾月夜來訪聽竹小築。”
“那晚,師弟至今難忘,總想著……似乎也該禮尚往來,月夜回訪一次霜雪府才是。”
最後一句,陳衡聲音放得更低,語氣裡的意味深長几乎要滿溢位來。
晏清辭霍然轉身。
清冷月光下,她那冷豔疏離的玉顏上瞬間飛起兩抹難以掩飾的紅暈,如同冰玉乍染胭脂,宛若冰泉的眸子直直瞪向陳衡。
這傢伙得了便宜還來賣乖,真是個十足的混蛋。
面上帶著羞惱和一絲被戳破心事的慌亂:
“你……休得胡言!”
晏清辭的聲音雖竭力維持冷冽,卻已失了平日裡的冰寒透徹。
她下意識地想要施放一道冰心術,穩住不寧的心神,指尖微動卻又強行忍住。
在這小混蛋面前,再多的冰心術似乎都顯得徒勞。
見此情形,陳衡知道,今晚有戲!
遂不動聲色地催動清氣下落,鎮壓了氣海雷澤內正吃瓜看戲的烏衍。
惹來這老妖又一陣哀嚎。
他面上溫和笑意不減,向前緩慢踱了一步,兩人距離拉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氣息。
“是不是胡言,師姐心中自有明鏡。”
陳衡看著晏清辭耳根那抹迅速蔓延開來的緋色,眼中眸光微亮。
但,下一刻。
卻見那抹緋色瞬息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晏清辭被他的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去,看向月光粼粼的湖面,藉此平復了心緒。
冰藍紗裙在夜風中輕揚,勾勒出玲瓏起伏的曲線。
她回過頭來,平靜無波地望向了陳衡,只低低道:
“今夜尋你前來,其實是有要事相商,並非是為了修習那……秘術。”
陳衡眉頭一挑,見晏清辭面容一肅,不似作偽,遂收束了心中的胡思亂想,輕咳一聲,當即點頭應下來:
“師姐有何要事,但說無妨,師弟洗耳恭聽,樂意效勞。”
夜風穿林,颯颯輕響。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水榭之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顯得格外清晰。
晏清辭垂首低眉,眼簾半垂,眸色沉沉,情緒頗有些低落道:
“不日,我將向宗門申請外出遊歷,遠赴雪原域。”
“嘶,雪原域!?若師弟我沒記錯的話,此域應該位於巫南、西極兩域與極西之地的中間,距離南玄域極遠,師姐何故去……”
陳衡話未說完,陡然反應過來:“師姐,你的血仇難不成在……”
話音未落,晏清辭抬起頭來,目光難掩心中的怒火,沉聲道:
“不錯,雖無證據,但想來應該與當地唯一的金丹仙道【雪昱門】脫不了干係。”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
“雪原域苦寒,靈機相對貧瘠,就這家勢力上得了檯面,我晏家無故遭遇獸潮妖災導致覆滅,絕非巧合。”
“如今我已開闢紫府,自保有餘,應當前去收集證據。”
陳衡雖然不清楚事情全貌,但他自然是毫不猶豫的站在晏清辭這邊,點頭的同時不由又問:
“原來如此,那師姐需要我做些甚麼呢?”
晏清辭心中怒火愈烈,周身寒炁反而愈盛,冰冷異常,只道:
“我心中有數,天資有限,此生能否成為神通,都是未知,寒炁更是戰力不顯,師弟,你修為手段如今皆非俗類。”
“你入宗時,我修為已經臻至築基巔峰,而如今,你都築基後期,我才堪堪突破紫府。”
“這般天賦,宗門內也是極為少見,屆時……”
陳衡卻是突然握住了晏清辭的柔荑,插言道:
“金丹神通在命在運,運薄難結丹,命淺無神通,一切都是機緣所致,師姐不必妄自菲薄。”
正當晏清辭微微頷首之際,耳畔卻突然傳來一句:
“師姐不過是覺得修行進展慢了,既如此……不妨與師弟勤加演練秘術才是!”
“你!”晏清辭猛地轉回頭,冰泉般的眸子瞪著他,羞怒交加,臉頰紅暈更甚,連那白玉般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粉。
她想斥責他孟浪,想說他得寸進尺,可對上他那雙深邃帶笑、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間。
陳衡見狀,陡然一把將晏清辭打橫抱起,走向了洞府深處,正色道:
“師姐,修行要緊,此事不必著急,來日方長。”
“啊!混蛋,你要幹甚麼!”
他頓了一下,眉頭微蹙:
“誒,師姐,你的閨房在哪?我來助你修行!”
懷中佳人緊緊抓住他的衣領,最終弱弱地指了個方向。
陳衡不欲晏清辭被仇恨矇蔽了雙眼,只能出此下策。
不過,這件事,他已經牢牢記在心中了。
修習秘術時,更是身體力行,展現他的絕對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