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還不是終點。淵主還在，淵九還在，深淵裂縫還在冰層深處緩緩呼吸。他只是把陣網修好了，把走廊掐斷了，把封印鎖上了。但守在網上的只有他一個人。他睜開眼，把目光從珠子上移開。一個人守一張網，夠了。
接下來數日，他把大部分時間用在防線的精細化調整上。骨楔陣列在東南和正南方向的加強已經完成，他把遊動骨楔的插位規律做了進一步最佳化——不再按照固定時間間隔調整，而是根據每次偵察的路線變化動態修正。他在預警圖上標註了白髮人最近幾次偵察的精確路線，發現對方的偵察有明顯的“慣性”——每次都是從東側五級裂縫上方切入，沿著四級區邊界往北繞，在低溫區附近停留片刻，然後原路返回。這條路線已經重複了數次，說明對方在兵力收縮後不敢再深入四級區，只是維持最低限度的存在感。他在低溫區外圍又布了半圈骨楔作為感應弧，然後把東側舊防線的幾根冗餘骨楔全部撤下來，重新塗了烙印淵晶殘灰，插到南側新防線的薄弱段上。
冰蠶絲震動網的分頻符他全面檢查了一遍。三層埋設式凍土傳導陣列執行穩定，低頻混疊問題在分頻符接入後已經基本解決。他在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的銜接段又發現了一處極細微的絲線磨損——不是人為破壞，是冰層在長期震動傳導中產生的自然微調導致絲線與凍土之間出現了極小的摩擦點，磨損程度很輕，但長期積累會影響震動傳導精度。他用影刺在凍土裡重新鑿了一道淺槽，把絲線往深處埋了半寸，在絲線表面塗了一層薄薄的冰蜈毒液防凍層——冰蜈毒液在低溫下會凝結成一層極薄的油膜，既能減少摩擦又不會影響震動傳導。這層防凍油膜是阿青在藥理筆記裡提到的，她把冰蜈毒液的副產品做了詳細記錄，其中一條就是低溫環境下的抗凝用法。
空禁殘符的隔離塗層他逐一測試。提燈人的同源干擾波近距離照射，六個殘符全部在三息內成功觸發，觸發後的震動回傳清晰穩定。干擾層箔片壓在主石臺前方碎冰下，冰蠶絲牽引線掛在鎖芯紋第六格上，他模擬了數次觸發流程——每次同源法器靠近石臺十步以內，箔片釋放雜波，冰蠶絲收緊，鎖芯紋第六格拉力觸發歸墟珠警告，整個閉環預警鏈在感應視界中穩定運轉。陣眼感知器在墟源融入後自主防禦效率已遠超從前，鎖芯紋的自我除錯也越來越精準。有一次他故意在西側外圍用烙印淵晶殘灰模擬淵使的探測波動，陣眼在不到幾息內就將西側防禦能量上調，同時對東南方向維持原有防禦，沒有出現“拆東牆補西牆”的誤配。
做完這些，他開始思考斷淵陣的長期維護問題。隔斷屏障目前穩定執行，但斷淵陣的陽面陣紋依賴供能紋的能量場維持運轉。供能紋本身是修復後的老結構，老石城那邊的殘餘能量和無回地陣眼的能量節律雖然透過雙頻調和層對接了，但節律差始終存在。短期沒問題，長期執行這個節律差可能會在供能紋介面處累積疲勞。他需要定期檢查供能紋介面的狀態，就像定期檢查暗流裂縫的阻尼絲一樣。他把這個檢查任務列為後續防禦體系維護的固定專案，每隔一段時間用歸墟珠感應一次供能紋介面的能量損耗，記錄在預警圖上。
深淵裂縫走廊被斷淵陣掐斷後的影響也在逐步顯現。能量核的衝擊烈度繼續緩慢下降，祭壇下方淵族咒文的閃爍節律也趨於平穩。兩者不再互相傳導、互相增幅，各自孤立衰減。他在感應視界裡對比了啟用前後的資料——效果顯著。但斷淵陣的隔斷屏障也承受著兩側淵力壓力的持續衝擊，雖然衝擊烈度在衰減，屏障本身的結構也在極緩慢地累積疲勞。他不是煉製者，陣網在煉製者死後幾千年還能運轉靠的是根基深厚。斷淵陣只是他用有限墟源做出來的阻斷陣法，根基不深，需要定期維護。
他在石板上的防禦體系總圖旁邊加了一行新標註：斷淵陣巡檢，定期。墟源殘量，不到一半。
這些日常巡檢和記錄，他做得很平靜。不像以前那樣在每次加固後帶著一種“這也許能擋住下一波”的僥倖，也不像當年初入無回地時那樣在每次佈置骨楔後反覆推敲萬一擋不住怎麼辦。現在他知道擋得住，也知道哪些地方需要補，哪些地方可以先用著。這張網在他手裡運轉的時間夠長了，長到他已經摸透了每一根金線的脾氣。
第二十三天傍晚，他正在石臺前做每日鎖芯紋狀態檢測，歸墟珠忽然輕輕震了一下。他把感知焦點轉向南線金脈——南線中段偏西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極淡極模糊的影子。和上次那個持續了半個時辰的探測影子不同，這次的影子只閃了極短一瞬就消失了，短到他幾乎以為是錯覺。但歸墟珠確實在那一刻感應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淵族陰力波動——是淵九的波動。他在動。不是往西，不是往南，而是往東——往歸墟大陣的方向。
他放下影刺，慢慢坐直身體。淵九在往東移動。他放棄了虛無海深處的藏身處。沉島海域的圍剿戰可能已經打完了，淵九輸了，在往東逃。或者他贏了，但傷得太重，只能往東找一個淵主勢力覆蓋不到的地方養傷。歸墟大陣的方向就是唯一的選擇。他把手按在歸墟珠上，將感應視界往南線中段推到極限。金線在感應深處輕輕顫動，淵九的氣息極淡極弱，不像進攻姿態，更像是在尋找甚麼——尋找南線金脈上那唯一一塊他還能觸碰而不被彈開的地方。那個地方就是歸墟之門祭壇下方的淵族咒文層。封鎮序列修復後，祭壇表面已經被歸墟封印鎖死，他無法再突破。但底部那道被墟源壓制過但未完全消除的咒文層還在，那裡是整張陣網上最脆弱的一絲縫隙。淵九現在要往東逃，他需要找一個能藏身的地方。歸墟之門祭壇已經無法再進去，但祭壇下方那條深淵裂縫走廊的南端入口——如果他能找到那個入口，就能鑽進走廊裡躲起來。走廊北端已經被斷淵陣截斷了，南端還是一個死衚衕，但死衚衕也正好是獵殺隊不敢輕易追進去的地方。
這個判斷在心頭升起的時候，楊凡發現自己並不意外。深淵裂縫走廊南端入口的位置就在祭壇廣場東南角塌陷處下方，那裡是被淵九破門時撕開的原始裂口，封鎮序列修復時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重建封印和對接金線上，並沒有徹底封死那條裂口，只是用墟源把底部那層淵族咒文壓了回去。現在淵九往東逃，目標極可能就是這個入口。他必須搶在淵九之前把南端入口封死，否則就讓淵九鑽進走廊裡了。走廊北端被斷淵陣截斷，南端如果再封死，淵九便成了甕中之鱉。
他站起來，走到石臺背面，從凍土槽裡取出鉛粉盒。盒子裡還有最後幾張備用的反折符基符，他取出一張鋪在石板上，用針尖蘸著墟源在符面上刻畫封堵禁制的陣圖。封堵禁制的結構不需要像斷淵陣那麼複雜——只需要在裂縫南端入口處布一道單向封鎮，讓深淵之力無法從內部衝破，但外部可以隨時加固。單向封鎮的符路結構在歸墟訣破禁篇的末尾有記載，原理簡單：把穩基紋和鎖芯紋疊加在一起，鎖芯紋面向走廊內側，穩基紋面向外部，一旦走廊內部的淵力壓力超過閾值，鎖芯紋會自動觸發鎖死，把壓力全部擋在走廊內部。
他把封堵禁制的草圖在石板上推演了幾遍，確認穩基紋和鎖芯紋的疊加角度與南端入口的地形吻合。然後把墟源抽出一縷，融進反折符的靈墨裡。墟源抽取的瞬間珠子的光團又暗了一截，六邊形金網的旋轉節律驟然慢了幾拍，然後緩緩恢復。他把靈墨沿符路逐筆填入，每筆寫完都用歸墟珠校準符角的相位。封堵禁制所需的墟源劑量不算大，遠低於斷淵陣的消耗。
裝備整理完畢。辟穀丹和回靈丹都已經不多，他把僅剩的藥瓶塞進戒指最外層。影刺重新淬過，冰蜈毒液在劍刃上凝成一層極薄的幽藍霜膜。短矛的纏布換了新，破甲劍背在背上，斷念劍用布裹好放在戒指裡。歸墟珠貼身收在胸口，墟源的金線在感應視界深處緩緩旋轉。他把冰洞口封好，骨楔陣列最後一次全向掃描確認無異常，然後往南飛去。
抵達蠻荒荒漠已經是南下後的第六天。他沒有去甬道廢墟，直接從荒漠西緣繞過去，沿著地下暗河支線的老路穿過塌陷口，確認隱匿符片完好，鎮鑰運轉正常。然後從鎮鑰石室出來，沿著荒漠邊緣往東南方向摸向歸墟之門祭壇廣場。廣場還是他上次離開時的樣子，環形陣盤上的封鎮序列穩定運轉，金線脈動的節律平穩有力。祭壇東南角塌陷處的裂縫邊緣那塊被他蓋上去的碎石還在原位。
他把碎石搬開，歸墟珠貼近裂縫往下感應。裂縫往下延伸數丈，底部是被墟源壓制過的淵族咒文層。咒文還在極輕極暗地閃爍，但閃爍的節律比之前更慢了——斷淵陣截斷南北走廊之後，南端咒文失去了北端能量核的補給，正在自行衰減。但他在咒文層的邊緣感應到了一絲極淡極弱的新痕跡——有人觸碰過這裡。不是用靈力觸碰，是用淵力觸碰的，觸碰的時間不超過數日。淵九已經來過了。他沒有進入裂縫——他只是在裂縫口感應了一下，然後退了回去。退回去的原因不難猜：裂縫底部的咒文層已經被墟源壓制過了，淵九感應到殘留的墟源氣息，知道自己來晚了。
楊凡蹲在裂縫邊緣，把歸墟珠貼在石板上。淵九已經鎖定了南端入口的位置，隨時可能折返強行破入。他必須立即封堵。他把封堵禁制的陣圖攤開在裂縫旁邊的碎石上，墟源反折符握在左手，右手按在裂縫內側石壁上，開始刻入。
第一道穩基紋刻在裂縫內側石壁上，位置在淵族咒文層上方三尺處。穩基紋的符路走向與石壁的天然紋理平行，刻入時幾乎沒有遇到靈力排斥——石壁本身就是歸墟大陣的封印殘餘，對歸墟之力天然親和。第二道鎖芯紋刻在穩基紋正上方，疊合處用極細的墟紋鏈橋連線。鎖芯紋的符路內部齒輪結構與無回地石臺的鎖芯紋完全一致，只是在惰行區間的觸發閾值上調了半格，讓它在走廊內部淵力壓力尚未達到臨界點之前就提前觸發鎖死。
兩道符路刻完，他把墟源注入穩基紋和鎖芯紋的疊合處。墟源化作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線沿著疊合處的鏈橋滲進兩道符路之間的夾層。封堵禁制啟用的瞬間裂縫底部那些暗淡的灰黑色咒文猛地閃了一下，然後被一股柔韌的金色光幕壓了回去。單向封鎮成功。從這一刻起，走廊內部的淵力波動再強烈也衝不開這道禁制；如果有人從外部強行破壞封鎮，歸墟珠會在第一時間收到鎖芯紋傳來的警告。
他把反折符殘片收好，把碎石重新拿起壓在裂縫口。然後慢慢站起來，把目光從祭壇廣場移向遠處的荒漠。靜靜思考著：淵九在這個區域留下了痕跡，他應該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