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荒漠上的風忽然停了。楊凡趴在碎石坡上方一塊凸出的巖壁後面,把歸墟珠按在胸口,心跳壓到三十二拍。珠子的光團縮成針尖大小,墟源的氣息被壓到極致,只在感應視界最深處保留了一絲極細極淡的金線,指向甬道廢墟的方向。他從巖壁邊緣探出半張臉,目光穿過被烈日曬得扭曲的空氣,落在廢墟中間那片空地上。
黑袍正在換班。兩個值了整整一下午的黑袍從外圍哨位走回營地,步伐不快,衣袍下襬拖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接班的兩個黑袍從石棚裡鑽出來,其中一個還在繫腰帶,另一個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甚麼。換班的間隙很短,從上一個哨位離開到下一個哨位到位,中間只有不到小半盞茶的空當。但這個空當的位置在廢墟東側——靠近他所在的碎石坡這一側——正好是四個哨位中離祭壇廣場方向最近的一個。
他沒有急著動。他在等第二個條件。石棚陰影裡那個敲手指的人每天午時都會閉目調息片刻,調息時敲擊會停。今天酉時,那個人的手指還在敲。節律穩定,不快不慢,和他上次觀察時完全一致。這說明那個人的注意力還集中在南線金脈的感應上,沒有察覺到碎石坡這邊的匿蹤符層。
楊凡把目光從營地收回來,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影刺插在左腰,劍刃上新淬的冰蜈毒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幽藍。短矛握在右手,矛尖用布纏了半截,防止反光。破甲劍背在背上,金剛符殘片貼在腰帶內側。歸墟珠貼身收在胸口,墟源的氣息壓到了極致。封鎮序列的草圖他已經反覆推演了不下數十次,每一個轉角的角度、每一道符線的走向,都刻在了腦子裡。修復南線斷口需要在祭壇廣場找到碎裂的祭壇石板和金屬碎片,在斷口處重建封鎮序列,用墟源作為引子將兩端金線的脈動重新對齊。只要祭壇廣場還在淵使控制範圍之外,他就有把握完成修復。
黑袍換班的空當到了。碎石坡下方的哨位上,值了一下午的黑袍轉身往營地走去,接班的黑袍還沒走到哨位。楊凡從巖壁後面無聲滑出,貼著碎石坡的陰影往下移動。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粗砂,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他把靈力催到腳底形成一層極薄的氣墊,將聲音壓到和風聲一樣輕。下到坡底時接班的黑袍剛好走到哨位,打了個哈欠,背對著他,面朝廢墟外側。楊凡從哨位後方不到五丈處無聲掠過,整個人像一條貼著地面滑行的影子,鑽進了廢墟東側一條塌陷了一半的甬道殘段。
甬道殘段不長,只有十來丈,兩端都被碎石堵了大半。殘壁上殘留著幾道模糊的禁制紋路,紋路的風格和他在蠻荒石門上見到的一模一樣——封印結構的外層引氣紋,只是已經被靈力風暴撕得只剩殘片。他貼著殘壁蹲下,把呼吸壓到最緩,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營地裡傳來灰袍交談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石棚那邊沒有動靜。那個敲手指的人還在敲,節律不變。
他在甬道殘段裡等了小半盞茶的功夫,等心跳完全平復,然後從另一端鑽出去。鑽出去之後是一片開闊的碎石灘,碎石灘往東南方向延伸,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那邊就是歸墟之門祭壇廣場。他上次站在那個廣場上還是在歸墟之門剛剛開啟的時候,淵九從門裡衝出來,陸沉被反噬倒地,他趁亂奪走了歸墟珠和淵晶。那時候他還是元嬰中期,甚麼都不懂,只是憑直覺覺得那顆珠子不該留在祭壇上。現在他回來了,帶著那顆已經完全認主的珠子,帶著煉製者留給他的墟源,帶著在南線金脈斷口上重建封鎮序列的最後一塊拼圖。
他沿著碎石灘邊緣壓低身形往山脊方向移動。走到碎石灘中段時忽然停住了——腳下碎石的顏色變了。不是灰褐色的玄武岩碎石,而是一種暗金色的、表面帶著極細紋路的金屬碎片。碎片嵌在碎石堆裡,只露出一個角。他蹲下來,用手指把周圍的碎石撥開。碎片有巴掌大小,邊緣帶著明顯的斷裂痕跡,表面刻著的紋路和他在無回地冰層裡找到的那些圓環刻度線完全一致。祭壇外圍的環形陣盤碎片,被淵九破門時的靈力風暴炸飛,散落到了這裡。他把碎片收進鉛粉盒,繼續往前走,又陸續找到了三塊小碎片,每一塊都只有拇指大小,但紋路清晰。這些碎片和他在無回地拼出的圓環結構是同一套陣盤的不同部分,如果能把祭壇周圍散落的碎片全部回收,他就能在斷口處重建完整的封鎮序列基座。
山脊不高,光禿禿的,石頭是深灰色的玄武岩。他攀到山脊頂部,趴在一塊石頭後面,往山脊另一側看。然後他看到了祭壇廣場。
廣場比他記憶中更破敗。祭壇的主體結構還在,但表面那些歸墟符文已經全部碎裂,符文的凹槽裡填滿了風沙和碎石。祭壇正中央那個曾經嵌著歸墟珠的凹槽還在,凹槽周圍的環形陣盤已經碎成了數截,碎片散落在祭壇周圍十幾丈的範圍內。廣場的地面上裂開了數道巨大的裂縫,裂縫邊緣的岩石被高溫熔過又冷卻,形成一層焦黑的琉璃殼。那是淵九破門時釋放的靈力風暴留下的痕跡。廣場東南角塌陷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地下甬道——那是他當年逃出來的路,現在已經塌得只剩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廣場上沒有人。沒有淵使,沒有淵九,沒有任何活物。只有風從裂縫裡灌進去發出的嗚嗚聲,和祭壇石板上那些碎裂的符文在夕陽下反射出的微弱殘光。
他把神識全力展開,覆蓋整個廣場。確認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殘留,沒有淵族之力的氣息,沒有任何隱藏的禁制或陷阱。然後他從山脊上滑下去,踩著裂縫邊緣的碎石走到祭壇前。祭壇石板上的符文碎片散落了一地,他蹲下來,把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對照記憶中鎮鑰運轉記錄裡南線金脈斷口的精確位置,在祭壇正中央偏南三步處找到了金線斷口的物理位置——一塊直徑約三尺的環形石板,石板上刻著的引氣紋和穩基紋已經被震碎成十幾塊。他小心翼翼把每一塊碎片清理乾淨,將那些從碎石灘上撿來的環形陣盤碎片一一對位,對照封鎮序列草圖重新拼接起來。
拼接過程花了一個多時辰。環形陣盤上的符文有七層,從外向內依次是引氣、穩基、轉化、鎖芯、感知,以及最內層的一道他之前從未見過的封印紋。封印紋的結構和墟冢石臺上那些器用符文有相似之處,但更古老,更原始,每一道符線的轉角都帶著明顯的試探痕跡——這不是批次刻制的陣盤,而是封鎮序列的原型版。歸墟大陣南端鎖鑰的核心,就是以這道封印紋為基座,透過祭壇引動整張陣網的金線脈絡,將深淵裂縫牢牢封死在祭壇下方。淵九破門時震碎的就是這道封印紋。封印紋一碎,南線金脈的物理載體就斷了,整張陣網失去了南端鎖鑰的支撐,只能靠無回地陣眼的穩基紋和墟冢的自毀殘餘能量勉強維持。
他把所有碎片按原樣拼好,從懷裡取出歸墟珠。珠子靠近拼合好的環形陣盤時,陣盤上那些碎裂的符路忽然全部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像是被喚醒的血脈。他把珠子貼在陣盤中央的凹槽上方,沒有放進去,只是貼住。歸墟珠內部那滴墟源在感應到封印紋碎片的瞬間自行震了一下,六邊形金網在珠子裡緩緩旋轉,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環形陣盤上的封印紋碎片在這聲嗡鳴中被同時引動,光芒從暗金轉為白金色,又從白金色轉為青藍色,最後穩定在一種極淡極透的金色光暈裡。
他沒有急著用墟源啟用封鎮序列,先把歸墟珠收好,在祭壇周圍走了一圈,用神識掃描廣場地面下是否有未被發現的暗格或殘餘機關。掃描到祭壇背面一處塌陷裂縫時,神識忽然被甚麼東西彈了一下——不是禁制,是某種極深極沉的淵力殘餘。裂縫往下延伸數丈,底部是一塊被震碎的石板,石板邊緣刻著一圈密密麻麻的淵族咒文。淵九破門時,不是從門裡衝出來的,是從石板下面——封印的最深處——硬撕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雖然已經被歸墟大陣的殘餘封印重新封住,但封得極其勉強,石板上的淵族咒文每隔幾息就極輕極暗地閃一次,像是在呼吸。
楊凡站在裂縫邊往下看。淵九是從這道封印的最深處逃出來的,如果他想把南線金脈徹底修復,他必須把這層被淵族咒文侵蝕的石板替換掉,重新刻上歸墟封印。替換石板需要墟源,墟源只有歸墟珠裡有。他把歸墟珠握在手裡,感受著墟源在掌心輕輕跳動的節律。修復封印意味著把墟源消耗一部分,用在封鎮序列的啟用上。墟源一旦消耗就無法恢復,這是煉製者留給他最後的遺產,他必須用在最緊要的地方。
他權衡了幾息,把歸墟珠貼住裂縫邊緣,感應石板下方那道勉強封住的封印殘餘,然後收回珠子,在裂縫口蓋了一塊碎石作為標記。南線金脈斷口的位置找到了,封鎮序列的碎片基本收齊,封印深處的淵族咒文他也親眼確認過了。需要的東西他都有了。修復封印的墟源消耗他能承受,但修復之前他必須先確保一件事——修復過程中不能被打斷。封鎮序列啟用需要穩定的能量輸出,一旦中途被外力干擾,封印反噬會把斷口周圍的一切都炸碎。而這個廣場離淵使的甬道廢墟營地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那個敲手指的人用身體就能感應到南線金脈,如果他感應到有人在祭壇啟用封印,淵使編隊趕到廣場只需要一頓飯的功夫。
他必須調走他們。
回到碎石坡後天已經黑了,楊凡靠著巖壁把局勢重新梳理了一遍。甬道廢墟營地有淵使十餘人,其中灰袍領隊身上有同源法器,敲手指的人能用身體感應南線金脈,黑袍四人負責外圍警戒。還有至少三個灰袍持短杖探測禁制殘紋,修為都在元嬰期。這些人是淵主派來修復或奪取南線金脈的前哨,白髮人不在這裡,這意味著淵主的兵力已經分成了至少三路——無回地外圍牽制一路,甬道廢墟探測一路,還有一路可能在南邊更深處,對付淵九。
他在腦子裡把敲手指的人每天的作息規律過了一遍。那個人只在午時前後閉目調息,調息時南線金脈的感應會斷。如果他算好午時前後的時間視窗,先以反折符在甬道廢墟正北五里外的廢棄駝道上製造歸墟珠的假波動,吸引營地主力向北搜尋,然後以最快速度殺入甬道廢墟,用歸墟珠壓制敲手指的人,趁他調息結束前將他逼退或殺死。這樣一來,營地失去感應南線金脈的能力,同時被北邊的假波動吸引注意力,祭壇廣場在短時間內無人監控。等灰袍們反應過來,他已經回到廣場修復封印了。
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反折符的精度和時機。反折符能模擬歸墟珠的波動,但模擬時間極短,而且波動強度不如真珠。必須讓淵使在反折符熄滅前正好趕到假波動的位置,才能給他們留下“真珠就在那裡”的印象。時間視窗他反覆推算,用歸墟珠在感應視界裡模擬了幾次。如果反折符的假波動持續一盞茶的時間,淵使從營地趕到假波動點需要約莫大半盞茶。等他們撲空、反應過來、重新擴大搜尋範圍,再到發現祭壇廣場有人,至少還需要一頓飯的功夫。他需要用多張反折符接力,營造“真珠在移動”的錯覺,讓淵使追著假波動在北邊至少耽誤半個時辰。
他開啟鉛粉盒取出最後幾塊烙印淵晶碎粒,藉著靈光燈的微光開始刻制新的反折符。反折符需要歸墟之力和淵晶殘灰的混合靈墨,淵晶殘灰他還有一小撮,歸墟之力現在可以直接從墟源中少量抽取。刻制的過程中他反覆調整假波動的強度和時間間隔,讓符路轉角與歸墟珠的真實節律保持微妙的偏差,讓追蹤者在同源法器上看到的訊號既足夠像真珠,又不會穩定到被一眼識破。
次日破曉前,他潛回甬道廢墟外圍,在廢墟正北五里處一段廢棄駝道旁的碎石堆裡埋下了第一張反折符。然後在正北偏西三里處埋下第二張,在正北偏東四里處埋下第三張。三張反折符之間的距離和方向各不相同,觸發時間錯開,模擬出一個“有人在北方快速移動”的假波動軌跡。每張反折符的周圍他都用碎骨插了一根微型骨楔作為遠端觸發引信,骨楔上抹了極少量的烙印淵晶殘灰,確保觸發時產生的波動能讓同源法器在極短時間內被同步啟用。
回到碎石坡時天邊泛起極淡的灰白,荒漠的清晨冷得刺骨。楊凡從天然石穴最深處取出最後幾件裝備,依次穿好:影刺淬了新毒,冰蜈毒液在劍刃上凝成一層極薄的幽藍色冰霜;短矛的矛尖換了新的纏布,握柄上的冰蠶絲重新綁過,防滑;破甲劍背在背上,金剛符殘片貼在腰帶內側,歸墟珠貼身收在胸口。他把封鎮序列的草圖從石板上拓到一塊更小的獸皮上,摺疊後塞進袖口內側,方便在修復時隨時對照。
午時的日頭毒辣得像火烤。他趴在山脊頂部那塊石頭後面,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滴在石頭上,發出極輕微的滋啦聲。歸墟珠的感應視界裡,甬道廢墟營地方向的淵力波動正在緩緩減弱——敲手指的人開始調息了。他等了幾息,確認南線金脈上的感應波動完全消失,然後用歸墟珠遠端觸發了正北五里處第一張反折符。
反折符爆開的瞬間,一股與歸墟珠極為相似的靈力波動從北邊傳來,強度中等,節律穩定。甬道廢墟營地裡立刻有了反應——兩個灰袍從石棚裡衝出來,一個手持黑色短杖,一個手裡握著一枚同源玉佩。兩人同時轉向北方,確認那股波動後,灰袍領隊一聲令下,三個灰袍加上兩個黑袍組成一個快速搜尋編隊,往正北方向追去。營地還剩下兩個黑袍、一個灰袍,以及石棚陰影裡還在調息的那個人。
楊凡在感應視界裡等灰袍搜尋隊追到第一張反折符位置附近,大約小半盞茶後觸發第二張反折符。第二張符的位置偏西三里,波動強度比第一張略弱,節律略有變化。灰袍搜尋隊頓了一下,立刻調整方向往西追。他在心裡默數時間,數到搜尋隊接近第二張符時又觸發了第三張。三張反折符的時間差和方向變化足夠營造出一個曲折向北的假軌跡,搜尋隊會在追到最後一張反折符時發現訊號消失,屆時他們已經在廢墟正北近十里處的陌生地形中。搜尋殘跡、判斷是否被誤導、再折返營地,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多半個時辰。
該他動手了。
他從山脊上滑下,沿著碎石灘邊緣以最快速度接近甬道廢墟。營地裡剩下的兩個黑袍分別守在廢墟南北兩側,那個灰袍蹲在礦石堆旁邊整理短杖。楊凡從東側廢墟殘壁後方繞過去,貼著半塌的石牆摸到離石棚最近的位置。石棚陰影裡那個人盤腿坐著,調息的姿勢很標準,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掌朝上,手指不再敲擊,指尖的暗金色紋路在陰影裡泛著極淡的光。他的面容比楊凡之前遠遠看到時更清楚——中年模樣,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唇很薄。眉心有一道極細的豎線,不是疤痕,是烙印,和淵主親衛的暗金眼不同,更像是一種更深層的改造痕跡。
楊凡在殘壁後面無聲拔出影刺。這種人的肉身已經與淵力高度融合,歸墟珠是唯一的剋制手段。他沒有猶豫,從殘壁後面猛地衝出。歸墟珠在他胸口暴張,墟源的波動在一瞬間擴散到周身三尺,金光將整個石棚籠罩其中。調息中的淵使猛地睜開眼睛——他睜開眼睛的瞬間楊凡看清了他的瞳孔,不是暗金色,是黑色的,純粹的、沒有反光的黑色。深淵的黑。
他張嘴想喊,歸墟珠的金光已經壓到了他胸口。金光和淵使身上的淵族之力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極沉悶的震響,不是爆炸,是壓制。歸墟珠的力量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他整個人被定在原地,四肢僵直,手指扭曲成爪狀。他想催動淵力抵抗,但墟源的氣息已經先一步滲透進他體內的淵力脈絡中,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壓得黯淡無光。
楊凡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影刺從側面切入,劍刃上冰蜈毒液與歸墟珠的金光同時壓下,一劍抹過淵使的喉嚨。劍刃穿透面板時遇到了極短暫的阻力——淵族之力的護體在歸墟珠壓制下勉強還能撐一息。但僅僅一息,歸墟珠的金光就把那層護體撕碎了。影刺割斷了淵使喉部與胸腔之間最重要的那條淵力脈絡,黑血噴出來濺在石棚的頂棚上,腥臭難聞。淵使的身體朝前倒下,手掌撐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劃出幾道深痕,然後不動了。
石棚外的灰袍聽到了動靜,站起來轉身往石棚方向看。他的表情在楊凡衝出石棚的瞬間從疑惑變成震驚,張嘴喊了一聲“敵襲”,同時右手去抓腰間的短杖。楊凡左手一甩,從腰間抖出最後一張反折符,反折符化作一道極短促的金色光刃直射灰袍胸口——不是致命攻擊,只是干擾。灰袍本能地側身躲避,短杖慢了半息。這半息足夠楊凡欺近他三步以內。歸墟珠的金光將灰袍籠罩的瞬間,楊凡右手短矛從下往上斜挑,矛尖刺穿灰袍持杖的手腕,將短杖挑飛出去。灰袍慘叫一聲,左手掐訣想釋放淵力護體,影刺已從左手反向刺入他後頸,毒液入體,片刻間便封住了他的動作。灰袍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南北兩側的黑袍已經聽到動靜。北側黑袍衝過來時正好撞入歸墟珠的壓制範圍,金光和淵族之力碰撞,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一拍。楊凡沒有和他纏鬥,短矛虛晃一槍逼他後退,右手從腰間抽出破甲劍,一劍劈在石棚旁邊的礦石堆上。礦石堆上堆積的探測工具和半成品碎片被劍氣震得四處飛濺,黑袍下意識地閃避,楊凡趁機反手一道墟紋打入營地中央的篝火堆,篝火爆裂,火焰和濃煙在廢墟中央炸開。營地亂成一片,楊凡藉著煙塵的掩護從東側殘壁鑽出去,頭也不回地往祭壇廣場方向疾掠。
南側黑袍沒有追他——他們在營地裡喊著甚麼,有人在撲火,有人在救治傷員。他以最快速度掠過碎石灘,攀上山脊,衝下祭壇廣場。到達祭壇時汗水已經溼透了後背,但他沒有停。多半個時辰的視窗每一息都不能浪費。
他把歸墟珠從懷裡取出來,蹲在祭壇中央那片拼好的環形陣盤前。封鎮序列的草圖他已經重複推演了無數次,每一道符線的走向都在腦子裡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的紋路。他深吸一口氣,把歸墟珠貼在環形陣盤中央的凹槽上方,開始刻入。
第一段刻入,封鎮基座。他把墟源之力從歸墟珠中引出,以極細極穩的速度注入環形陣盤最外層的引氣紋。引氣紋的碎片在墟源注入的瞬間亮了起來,金線從碎裂的縫隙裡蔓延,將每一塊碎片重新連線成一個完整的圓環。石板上那些被震碎的符路在金線的牽引下緩緩閉合,碎裂處的熔岩琉璃殼在金光照耀下自行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的青鋼岩基質。第二段刻入,封印對接。他把南線金脈斷口兩端殘留的金線從石板深處引出來,以墟源為引,在環形陣盤內層的封印紋上重新對齊。這一步的精度要求高到幾乎苛刻——兩端金線的脈動節律雖然同源,但經過淵九破門時的衝擊和這些年的自然衰減,節律已經出現了極細微的偏移。他用歸墟珠同時感應兩端金線的脈動,在感應視界裡找到脈動的波峰和波谷,找到那個極短的同步視窗,然後在那個視窗裡把墟源注入封印紋,讓封印紋作為一箇中介將兩端金線的節律重新拉回同步。封印紋亮起來,暗金色的光從符路深處透出,青藍色在暗金中流轉,兩色交替纏繞,最外層的引氣紋開始緩緩旋轉,與南線金脈的脈動形成共振。
第三段刻入,深層封鎮。這一步的目標不是環形陣盤本身,而是祭壇下方那道被淵族咒文侵蝕的石板。他在感應視界裡看到封印深處的淵族咒文正在隨南線金脈的脈動而微微閃爍,咒文與金線之間存在著一種極不穩定的排斥力——封印的殘餘力量還在與淵族咒文對抗,但殘餘力量太弱,隨時可能崩潰。他不能再猶豫,從歸墟珠中抽出第二縷墟源之力,以墟紋將封印殘力和南線金脈的完整脈動重新鉚合。青藍與暗金兩色在符路凹槽中急速交替,金光朝外擴散的同時,青藍色從封印紋中心往下滲透,直直注入祭壇下方那道被淵族咒文侵蝕的石板。淵族咒文感應到墟源逼近,猛地暴起一層灰黑色的光霧試圖抵抗,但墟源是歸墟之力最原始的形態,對淵族之力有天然的鎮壓之能。光霧在接觸墟源的一瞬間便被壓回石板內部,暗金色的歸墟符文從斷口處重新滋生,像新生的筋脈一樣沿著石板表面的裂紋蔓延,將淵族咒文一層一層地覆蓋。
楊凡把歸墟珠內最後剩餘的墟源分出極細一縷,注入祭壇正中央那個曾經嵌著歸墟珠的凹槽,作為封鎮序列完成後的最後一道自鎖引信。做完這一步後,他把歸墟珠收回來,珠子的光團比刻入前暗了一些,墟源的消耗肉眼可見。但環形陣盤上的所有符路已經全部貫通,金線脈絡的脈動從祭壇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南線斷口在這一刻重新閉合。金光沖天而起,不是那種刺眼的烈芒,而是一種極柔極透的光柱,從祭壇中央筆直地升上去,穿透了蠻荒荒漠灰濛濛的天幕,在雲層上方綻開一圈暗金色的漣漪。整張歸墟大陣的金線脈絡在這一瞬間同時震了一下——從南端歸墟之門祭壇,到中段老石城轉壓站,再到北段無回地穩基核心,最東端墟冢深處那根早已沉寂的末陣核心,他都能感應到,節律一致,脈動相聞,每一根金線都在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這場遲到了數千年的合龍。
做完這一切,他把歸墟珠收回懷裡,撐著祭壇石板站起來。身後山脊方向已經傳來了破空之聲——淵使搜尋隊從北邊折回來了。領頭的灰袍領隊衝在最前面,看見祭壇上方那道沖天光柱,臉色驟變。楊凡沒有戀戰。南線修復已成,金線脈絡重啟,歸墟大陣的所有陣位從這一刻起重新貫通。淵主再想奪取陣眼的控制權,就必須同時攻破無回地、老石城、墟冢和歸墟之門四個陣位。而此刻被啟用的封鎮序列已經將歸墟之門重新鎖定,想要再次撕開這道封印,遠比上一次更難。
他轉身從廣場東南角那條塌陷的甬道殘段鑽進去,沿著當年逃出歸墟之門的老路往北撤。甬道已經塌了大半,他在碎石和斷壁之間快速穿行,身後淵使的喊叫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甬道深處。他沿著甬道一路穿行,從蠻荒荒漠西緣的地下暗河支線出口鑽出地面時,天已經黑了。他站在荒漠邊緣回頭看了一眼歸墟之門的方向,那道光柱已經散去,灰濛濛的天幕恢復了原樣。但他知道封印已經重新閉合,歸墟之門不會再輕易被撕開。
回到無回地已經是四天之後。冰洞裡一切如常,歸元陣還在低功耗運轉,石臺上的感知器藍光明滅平穩,骨楔陣列、冰蠶絲震動網、空禁殘符全部線上。他走進冰洞的那一刻歸墟珠輕輕震了一下,感應視界裡,南線金脈的金線在斷口修復後比以往更加明亮穩定,整張陣網的脈動充盈而平穩。他坐在石臺上,把短矛橫在膝蓋上,靠著冰壁閉了一會兒眼。這一趟南下,他修復了南線金脈,重新啟動了歸墟之門的封印,幹掉了淵主麾下最核心的感應者,也把整張歸墟大陣的防禦從被動挨打拉到了主動封鎖。現在金線脈絡重啟,鎮鑰與陣眼的訊息傳導已經恢復,陣眼感知器可以實時接收歸墟之門封鎮序列的狀態反饋,整張陣網的威脅感知範圍從無回地周邊擴充套件到了整條南線。
但這一趟也讓他看清了兩件事。第一,淵主的勢力已經深入蠻荒荒漠,甬道廢墟營地的規模不是臨時偵察,而是系統性的駐軍探測。灰袍領隊的同源法器、敲手指人的身體改造、大量淵晶的調配,說明淵主對歸墟之門的重視程度不亞於無回地。敲手指的人死後淵主必然會派更高階別的替代者前來,時間視窗不會太長。第二,淵九從頭到尾沒有出現。他在感應視界裡看到淵九的影子在金線中段試探過不止一次,但每次試探都極短極淺,沒有深入追蹤。不像是怕,更像是他在那邊也有麻煩——淵九和淵主之間,也許並不像他之前以為的那樣是同盟。
冰洞外面起了風,細細的冰晶打在洞口的冰磚上沙沙作響。他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放在石臺上。歸墟珠的光團比南下前暗了些,墟源還剩大半,足夠再支撐一次同等級別的封鎮啟用或陣眼強化,但不能再浪費了。
他靠著冰壁,閉上了眼。現在歸墟大陣的四個陣位已經全部歸位,南線金脈斷口已修復,陣網全面運轉。但他知道這不是結束。歸位不是終點。只要淵九還在,只要淵主還在,只要深淵裂縫還在老石城和墟冢底下深處呼吸,這張網就必須有人繼續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