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在島上的洞穴裡住了將近兩個月。日子過得像退潮後的沙灘,平靜,空曠,甚麼都沒有。每天打坐,修煉歸墟訣,用歸墟珠吸收海水裡的陰氣,轉化成靈力。靈力增長得很慢,像水滴石穿,一天看不出變化,一個月也看不出變化。但他不急。在這裡,急也沒用。他偶爾飛出去看看,搜尋資源,但甚麼也沒找到。虛無海太貧瘠了,連最低階的靈草都不長。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來錯了地方。那些來避難的散修,在這裡住了幾十年,把能拿走的東西都拿走了。他是後來者,只能撿別人剩下的。但剩下的甚麼都沒有。
第五十三天的清晨,他正在洞穴裡打坐,忽然感覺到了甚麼。不是從海里來的,是從天上來的。他睜開眼,把神識散開,覆蓋周圍百丈。甚麼也沒有。但他心裡有一股說不清的不安,像有甚麼東西在靠近,很慢,很輕,像一隻貓在黑暗中踱步。他站起來,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珠子是涼的,和往常一樣。但他感覺到了——它在跳。不是心跳,是那種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震動,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他把珠子收好,從洞口擠出去,飛到空中。天是灰的,海是黑的,甚麼都沒有。他等了一會兒,甚麼都沒有。他皺了一下眉,飛回洞穴。
第二天,那種感覺又來了。這一次更近,更濃。他飛到空中,神識全力展開,覆蓋周圍兩百丈。他看見了。在北邊,大約一百五十丈的地方,有一團黑影。不是石頭,不是島,是霧。霧是黑的,不是灰白色,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色,像一團墨汁在水裡散開。霧在移動,很慢,但越來越近。霧裡有東西。他看不清是甚麼,但能感覺到它的氣息。冰冷,腐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甜味。淵九。他找來了。
楊凡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南飛。他飛得很快,靈力催到極致,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知道,淵九比他快。上一次在虛無海邊緣,他就差點被追上。他必須找到那個地方——迷霧區。地圖上標註的,空間混亂、神識無法使用的區域。只有那裡,才能甩掉淵九。他一邊飛一邊回想玄清玉簡裡的地圖。迷霧區在虛無海的深處,離他現在的位置大約三百里。他需要兩個時辰。淵九隻需要一個。他必須想辦法拖延時間。
他忽然改變方向,往西飛。飛了一盞茶的功夫,又往東飛。他在海面上來回穿梭,試圖甩掉身後的追蹤。但淵九的氣息一直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近。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團黑霧已經追到百丈之內。霧裡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觸手,是影子。一個人的影子。淵九附身的妖獸,速度比他快得多。他跑不掉。
他停下來,懸浮在空中,轉過身,面對著那團黑霧。霧也停了,停在五十丈外。霧裡走出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一團霧捏成的人形。它的臉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楊凡看得清楚。金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光。淵九。
“跑啊,怎麼不跑了?”聲音從霧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布。楊凡沒有說話,手按在劍柄上。淵九笑了。“你以為躲到虛無海就安全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你身上的歸墟珠,就是你的催命符。”它伸出手,向楊凡抓來。楊凡往旁邊一閃,抽出破甲劍,一劍刺向那隻手。劍刺穿了影子,像刺進水裡,沒有阻力,沒有聲音。影子沒有受傷,反而順著劍身蔓延過來,像一條蛇,纏上了他的手臂。楊凡甩了一下,沒甩掉。他鬆開劍,往後退。影子纏在劍上,把劍吞沒了。破甲劍掉在地上,被影子包裹著,像被一層灰白色的膜封住了。楊凡沒有去撿,轉身就跑。淵九在後面追。他跑得很快,越快越快,快到身體幾乎承受不住。身後的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濃。
他看見了。前面有一片霧。不是黑霧,是灰白色的霧,很濃,很厚,像一堵牆,橫在海面上。迷霧區。他拼命往前飛。淵九在後面追。他飛進霧裡。
那一瞬間,他甚麼都看不見了。霧是白的,濃得像牛奶,伸手不見五指。神識探出去,被霧攪得亂七八糟,甚麼都感應不到。他停下來,懸浮在空中,不敢動。淵九的氣息也消失了,被霧隔斷了。他不知道淵九在哪裡,淵九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等了一會兒,甚麼也沒聽見。他慢慢往前飛。飛得很慢,每飛一段,就停下來,聽一聽,等一等。甚麼也沒有。只有霧。
他不知道飛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冷,冷得他骨頭疼。他把靈力催到全身,護住心脈,但那股冷意還是往骨頭裡鑽。他咬緊牙,繼續飛。
忽然,他感覺到了甚麼。不是聲音,不是氣息,是空間在扭曲。他停下來,懸浮在空中,把神識探出去。神識在霧裡散開,像水滲進沙子裡,甚麼都抓不住。但他感覺到了——前面有一道裂縫。不是地上的裂縫,是空間裂縫。虛無海的空間不穩定,經常會出現裂縫。這些裂縫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一旦掉進去,就會被傳送到未知的地方,也許在虛無海深處,也許在修仙界的另一端,也許永遠出不來。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從裂縫旁邊繞過去。裂縫的氣息很冷,比霧還冷,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吞沒一切。他不敢靠近,繞了很遠,才繼續往前飛。
又飛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看見了一個影子。不是霧裡的影子,是實體的影子。是一座島。島不大,方圓十幾丈,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他落在島上,蹲下,手按在地上。靈力順著地面蔓延出去,甚麼也沒感覺到。沒有禁制,沒有妖獸,沒有靈力波動。只有石頭。他站起來,環顧四周。霧在島的外圍,島的上空沒有霧,能看見灰濛濛的天。他抬頭看著天,天是灰的,甚麼都沒有。他深吸一口氣,坐在石頭上,把破甲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手邊。破甲劍還在,沒有被淵九吞掉。他摸了摸劍身,劍是涼的,和往常一樣。他把劍插回背上。
手腳在發抖。不是怕,是那種從生死邊緣逃出來之後的後遺症。他閉著眼,讓心跳慢下來。淵九沒有追進來。它不敢。迷霧區空間混亂,連化神期的妖獸都不敢輕易進入。他暫時安全了。但他也出不去了。迷霧區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連神識都無法使用。他只能憑感覺走。走對了,能出去。走錯了,永遠困在這裡。
他坐在石頭上,把歸墟珠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珠子是涼的,不跳了。他盯著它,盯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珠子收好,跳下島,往霧裡走。這一次,他沒有飛。他走。腳踩在水面上,靈力託著腳底,不讓身體沉下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把神識探出去,雖然探不遠,但能探到身邊三尺的範圍。他盯著身邊三尺的霧,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感覺到前面又有一道裂縫。他繞開,繼續走。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又一道裂縫。他繞開。再走,再繞。走了整整一天,天還是灰的,霧還是白的,甚麼都沒有變。他停下來,站在水面上,喘著氣。靈力消耗了大半,腿也酸了。他蹲下,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和外面一樣。他捧了一捧水,湊到嘴邊,嚐了一口。澀,苦,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腥味。不是能喝的水。他把水潑掉,站起來,繼續走。
第二天,他看見了一個影子。不是島,是石頭。一塊很大的石頭,從水裡伸出來,像一隻巨大的拳頭,攥著,朝天舉著。石頭上甚麼都沒有,光禿禿的。他走過去,坐在石頭上,把破甲劍放在手邊,閉著眼,打坐。靈力恢復得很慢,迷霧區的靈氣比外面還稀薄,靠打坐恢復靈力像擠海綿裡的水,擠一下,出一滴。他用歸墟珠吸收霧裡的陰氣,轉化成靈力。速度很慢,但比沒有強。他打坐了一個時辰,睜開眼。霧還是那麼濃,天還是那麼灰。他站起來,跳下石頭,繼續走。
第三天,他看見了一個洞穴。不是石縫,是洞穴。洞口不大,被藤蔓遮著,藤蔓是灰白色的,乾枯的,一碰就碎。他扒開藤蔓,走進去。洞裡很暗,有一股潮溼的黴味。他點了一盞靈光燈,光照不了多遠,但能看清腳下。洞很深,往下斜著,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面忽然開闊了。是一個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光禿禿的。石室中間有一具骸骨,靠坐在牆邊,衣服已經爛了,骨頭白花花的,有的已經散了。骸骨手邊放著一隻玉盒。他走過去,蹲下,開啟玉盒。裡面是一枚玉簡。
他拿起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吾乃散修玄冥,化神初期,被仇家追殺,逃至虛無海。迷霧區空間混亂,吾被困於此,無法脫身。留此玉簡,望後來者得之,勿重蹈覆轍。”下面是一幅地圖,標註著迷霧區的安全路線,以及如何感知空間裂縫的方法。他把神識退出來,把玉簡收好。
玄冥。化神初期。被困在這裡,出不去。他會不會也出不去?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站起來,環顧石室。石室沒有其他出口,只有來時的路。他轉身,往外走。走出洞口,霧還是那麼濃,天還是那麼灰。他站在洞口,把玄冥玉簡裡的地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迷霧區很大,方圓數百里,中間有安全路線,像一條彎彎曲曲的蛇,從迷霧區的外圍一直通到深處。他不知道深處有甚麼,但他知道,那是唯一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往深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