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從歸山下來之後,在客棧裡躺了兩天。不是累,是不知道該幹甚麼。碎玉還有兩塊沒找到,但感應斷了。他把三塊碎玉握在手心,閉上眼,甚麼都感覺不到。沒有脈動,沒有方向,像三塊普通的石頭,涼涼的,沉沉的,不說話。他試了十幾次,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走錯了方向。也許不是感應斷了,是他不會感應。萬寶閣老者說過,這東西不是法器,不會主動回應你。你得用心去感。他用心了,但甚麼都沒感出來。他把玉收好,起來,下樓,在飯堂裡坐了一會兒。飯堂里人不多,幾個散修在低聲聊天,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他聽了一會兒,沒聽進去。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苦,放下茶碗,上樓。
第三天,他去找韓松。韓松正在院子裡打拳,一招一式,很慢。楊凡站在門口,等他打完。韓松收了拳,從井裡打了一桶水,澆在頭上。“有事?”楊凡在臺階上坐下,把那三塊碎玉拿出來,放在臺階上。“感應斷了。找不到剩下的。”韓松蹲下來,拿起一塊看了看,又放下。“你太急了。”他也在臺階上坐下。“這東西,不是找的,是等的。你越急,它越不出來。你不急了,它自己就來了。”楊凡看著韓松。“你甚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韓松沒笑。“跟你學的。”楊凡沉默。他站起來,把碎玉收好。“謝了。”韓松點頭。楊凡走了。
他回到客棧,把那三塊碎玉放在枕頭底下,不看了。每天該打坐打坐,該練拳練拳,該看周遠山的玉簡就看。日子又恢復了那種慢吞吞的節奏。早上起來,先打坐一個時辰。然後下樓,在飯堂裡坐一會兒,聽聽訊息。然後回來,看玉簡,學陣法,練法術。下午去韓松的院子看他打拳,或者去柳青那裡看她畫陣圖。晚上回來,再打坐一個時辰,然後睡覺。一天一天,過得像一潭死水。但他不急。韓松說了,越急越不來。他不急了,它就來了。
第七天夜裡,他正在打坐,忽然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疼,是跳,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他睜開眼,把手按在胸口。是碎玉。三塊碎玉疊在一起,隔著衣料,微微發燙。他把它們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手心裡。三塊玉在發光,很淡,像螢火蟲的光,幽幽的,忽明忽暗。他閉上眼,把神識探進去。這一次,他感覺到了脈動。不是從一塊玉里傳出來的,是從一個方向傳來的,很遠,很弱,但很清晰。正北。不是西北偏北,是正北。他睜開眼,把玉收好。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背上破甲劍,打好包袱,出了北門,往正北方向飛。
正北是一片他從未去過的荒原。天域城往北,他最多隻到過萬古荒原和幽冥谷,再往北就沒去過。不是不想去,是沒必要。那邊甚麼都沒有,只有荒原,一望無際的荒原,連妖獸都懶得去。他飛了一天,甚麼也沒看見。第二天,還是甚麼都沒看見。第三天,他看見了一條河。不是乾涸的河床,是活的河。水是渾的,黃澄澄的,卷著泥沙往下游奔。河面很寬,對岸在霧裡,看不清。他在河邊落下來,蹲下,捧了一捧水。水是涼的,有一股土腥味。他喝了一口,澀,不好喝。他站起來,沿著河岸往上走。
碎玉的脈動越來越強。不是從心裡感覺到的,是從腳下感覺到的,像有甚麼東西在地下敲,一下一下的,震得他腳底發麻。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脈動最強的地方,河岸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很大,一人多高,表面被水衝得很光滑,長滿了青苔,綠瑩瑩的。他蹲下來,手按在地上。靈力順著地面往下探,下面是空的。他站起來,退後一步,雙掌齊出,打在石頭上。石頭沒動。他又打了一掌,還是沒動。這塊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被禁制鎖住的。他蹲下來,仔細看石頭周圍的紋路。石頭和地面接觸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線,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條蛇盤在那裡。那是符文。他把手指按在符文上,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符文是活的,靈力走到哪裡,它就亮到哪裡。走完一圈,石頭震了一下,然後往旁邊滑開了。石頭下面是一個洞口,黑漆漆的,往裡吹風。風是涼的,和幽冥谷的風不一樣,沒有甜味,只有土腥味。他跳下去。
洞很深,往下落了大約五六丈才到底。底下是一條天然的通道,很寬,能容三個人並排走。通道兩邊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塊月光石,散發著淡淡的白光。光很弱,但能看清路。他走在通道中間,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通道很長,彎彎曲曲的,走了大約一炷香,前面出現了一道石門。門上刻著些符文,和他在歸墟之門上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按在門上,靈力送進去。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光禿禿的,但石室中間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隻玉盒。他走過去,開啟玉盒。裡面是一塊碎玉。青色的,拇指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他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兩個字——“歸墟”。正面有半個符文。他把四塊碎玉從懷裡摸出來,拼在一起。這一次,中間只缺一塊了。拼出來的符文,已經完整了九成。那個符文,和他畫了無數遍的那個字,一模一樣。不是像,是一樣的。他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然後他把玉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腳步聲。從河岸上傳來的,很輕,但很穩。他停下來,手按在劍柄上。腳步聲越來越近,在洞口外面停住了。一個人從洞口跳下來,落在他面前。那人穿著灰色的袍子,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看不出年紀。他的修為波動很強,比楊凡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強。元嬰後期,至少。他站在楊凡面前,看著楊凡,笑了笑。“小友,把東西交出來。”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砸在棉被上。楊凡沒有動。“甚麼東西?”那人指了指楊凡的胸口。“你懷裡的東西。歸墟之門的碎片。我知道你有,給我。”楊凡看著他的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但很冷,像冬天的河水,看著平靜,底下是冰。“不給。”那人笑了。“小友,你元嬰初期,我元嬰後期。你打不過我。我不想傷你,把東西給我,我放你走。”楊凡握著劍柄,指節發白。他不想打。打不過。但他也不能給。他想了想,把劍抽出來,插在地上。“你殺了我,也拿不到。碎玉被我下了禁制,我死了,禁制會碎,碎玉也會碎。”那人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騙我。”楊凡說:“你試試。”那人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有意思。元嬰初期,敢跟我叫板。你叫甚麼名字?”楊凡說:“楊凡。”那人唸了兩遍,點點頭。“楊凡。我記住你了。今天不殺你。但碎玉,你遲早得給我。”他轉身,跳上洞口,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了。楊凡站在洞裡,等了一會兒,確認那人不會回來,才把劍從地上拔起來,插回背上。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不是怕,是那種面對壓倒性力量時的本能反應。他深吸一口氣,爬出洞口。
河岸上沒有人。只有那條河,黃澄澄的,卷著泥沙往下游奔。他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霧。霧很厚,甚麼都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騰空而起,往南飛。飛得很低,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會追。那個人說了今天不殺他,就不會殺。那種人,說話算話。他飛了一天一夜,沒有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看見了天域城的輪廓。他落在北門口,守城的修士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他走進城,穿過街道,回到客棧。上樓,關上門,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他坐在床上,把那四塊碎玉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桌上。玉還是那些玉,青色的,涼涼的,不說話。他盯著它們,盯了很久。然後他躺下,閉上眼。手還在抖。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是白的,有幾道裂縫。他盯著那些裂縫,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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