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4章 第595章 山腰獨坐

2026-03-30 作者:吳克窮

楊凡在萬刃山上待了三天,才爬到半山腰。不是山有多高,是他爬得慢。每一步都要試探,每一塊石頭都要確認,不敢有半點馬虎。山上的石頭看著穩,踩上去可能就翻了;看著實的,手一搭可能就鬆了。他摔過兩次,一次手滑,一次腳踩空,都是剛爬了沒幾步的時候。摔得不重,蹭破了膝蓋,但把他嚇出一身冷汗。從那以後他更慢了,慢到像一隻蝸牛,在那些刀鋒一樣的石頭上,一寸一寸地挪。

半山腰有一塊平地,不大,兩三丈方圓,像是被人特意削出來的。地上鋪著碎石,黑乎乎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平地的盡頭是懸崖,懸崖下面是甚麼也看不見,霧濛濛的,像是有一層厚厚的棉絮墊在底下。楊凡坐在懸崖邊上,把包袱開啟,清點剩下的東西。乾糧還有三天的量,水早就喝完了,這幾天喝的都是石縫裡滲出來的水,有一股鐵鏽味,但能解渴。丹藥還有幾瓶,療傷的,解毒的,回靈的,都還夠用。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好,然後靠著一塊石頭,看著山下的霧。

霧很厚,把甚麼都遮住了。看不見天域城,看不見來時的路,甚至連山腳下那塊他坐過的石頭都看不見了。只有霧,白茫茫的,像一片海。他看著那片霧,忽然想起青雲坊市的早晨。秋天的時候,院子裡也會起霧,薄薄的,飄在老槐樹下面,像一層紗。胡三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趙明在掃院子,掃帚劃過青石板,沙沙沙。慕容衡站在樹下,一動不動。他坐在門檻上,端著熱茶,看霧一點一點散。散到太陽出來,散到院子裡亮堂堂的,散到胡三喊他吃飯。那些早晨,他以為會永遠過下去。現在不會了。他把目光從霧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傷,指甲斷了兩片,指尖磨破了,手心起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露出紅紅的嫩肉,碰甚麼都疼。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疼得吸了一口氣。

下午的時候,山下來了一個人。那人是從東邊爬上來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袍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他爬得很急,手腳並用,像一隻壁虎,在石頭上刷刷刷地往上躥。爬到平地邊上,他一躍而上,站在楊凡面前,大口喘氣。是個年輕人,金丹中期,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看了看楊凡,又看了看四周。

“就你一個人?”楊凡點頭。年輕人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扔在旁邊。“可累死我了。這破山,爬了三天才爬到這兒。你呢?爬了多久?”楊凡說:“三天。”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咱倆差不多。”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個水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喝完抹抹嘴,把水囊遞給楊凡。“喝不喝?”楊凡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療傷的?”年輕人點頭。“我自己配的。山上水不好找,就往水裡加了點藥,能頂一陣。”他把水囊收回去,靠在石頭上,眯著眼,看著山下的霧。“你上來幹啥?”楊凡沒回答。年輕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是來找東西的。聽說這山上有一種石頭,叫‘凝魂石’,能溫養神魂。我師父神魂受了傷,找了好幾年都沒找到。有人說這山上有,我就來了。”他頓了頓,看著楊凡,“你呢?找啥?”楊凡沉默了一會兒。“不找啥。”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不想說就不說。

兩個人坐在懸崖邊上,看著山下的霧。霧在動,慢慢地翻湧,像一鍋煮開的水,但沒聲音。年輕人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說這霧下面有甚麼?”楊凡想了想。“地。”年輕人笑了。“我當然知道是地。我是說,有甚麼東西?”楊凡沒說話。年輕人又說:“我聽說這山下面有上古修士的洞府,裡面全是寶貝。還有人說不止洞府,有整個地宮,大得很,走都走不到頭。還有人說是空的,甚麼都沒有。”他轉過頭,看著楊凡,“你覺得呢?”楊凡說:“不知道。”年輕人也不失望,又灌了一口水,把水囊收好,站起來。“我走了。再往上爬爬,看看能不能找到那石頭。”他背上包袱,走到懸崖邊上,回頭看了楊凡一眼。“你呢?還往上爬嗎?”楊凡點頭。年輕人笑了笑。“那上面見。”他翻過懸崖,手腳並用,刷刷刷地往上爬,很快就消失在石頭縫裡。

楊凡坐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包袱背好,也往上爬。

又爬了一天,他找到一塊能過夜的地方。是個石縫,不深,但夠他蜷著身子躺下。他鑽進去,把包袱墊在頭底下,閉上眼。風在外面嗚嗚地叫,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哭。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那個年輕人。金丹中期,一個人上山,找石頭給師父治傷。不怕死嗎?怕。但還是來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石壁。石壁是涼的,貼著額頭,涼颼颼的。他閉上眼,睡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鑽出石縫,坐在一塊石頭上,等著天亮。東邊的天還是黑的,山下的霧還是白的,甚麼都沒有。他坐著,甚麼都不想。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開始泛白。不是亮,是灰,灰濛濛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潑了一層稀薄的墨。那灰慢慢變淡,變白,變亮。太陽從霧下面升起來,把霧照成金色,一層一層的,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條金色的路。他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繼續往上爬。

中午的時候,他聽見前面有動靜。不是風聲,是石頭碰石頭的聲音,還有人的喘息聲。他加快速度,爬過一塊大石頭,看見那個年輕人。年輕人趴在一塊石頭上,手抓著石縫,腳蹬著石壁,一動不動。他的包袱掛在旁邊的石尖上,晃晃悠悠的,隨時會掉。楊凡爬過去,抓住他的胳膊。“鬆手。”年輕人沒松。他的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指甲嵌進石縫裡,拔不出來。“我……我動不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嘴唇發紫,臉上全是汗。楊凡把他攥著石縫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每一根都掰得很小心,怕掰斷了。掰到第三根的時候,年輕人疼得叫了一聲。楊凡沒停。掰完了,把他從石壁上拉下來,兩個人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大口喘氣。

年輕人癱在地上,手垂在兩邊,手指彎著,伸不直。“謝了。”他的聲音很輕。楊凡沒說話,從包袱裡摸出水囊,遞給他。年輕人接過,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把水囊還給他,靠在石頭上,閉著眼。“我以為我要死了。掛在那兒,上不去,下不來,手一點勁都沒有。我想鬆手,但鬆不開。手不聽使喚了。”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這手,怕是廢了。”

楊凡看著他。手指腫得老高,關節都看不見了,青紫青紫的。他伸手捏了捏,年輕人疼得直吸氣。“沒斷。歇幾天就好。”年輕人苦笑。“歇幾天?在這山上?沒吃沒喝的,歇幾天就真死了。”楊凡沒說話,從包袱裡摸出最後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他。年輕人愣了一下。“你呢?”楊凡說:“我還有。”年輕人接過,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往下掉。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把手背上的泥蹭了一臉。“我師父等不了太久了。我得趕緊找到那石頭。”楊凡看著他。“你師父甚麼修為?”年輕人說:“元嬰初期。本來好好的,三年前被人暗算,傷了神魂。找了很多人看,都說沒辦法,只有凝魂石能治。”他低下頭,“我找了兩年了。再找不到,他就……”

楊凡沉默了一會兒。“凝魂石長甚麼樣?”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一塊碎玉,遞給楊凡。玉是白的,上面畫著幾道紋路。“聽人說,凝魂石是黑的,上面有白色的紋路,像雲,又像水。這塊玉是照著凝魂石的紋路刻的。”楊凡接過,看了看,還給他。“往上爬爬看。也許上面有。”年輕人點頭,把碎玉收好,靠在石頭上,閉著眼。

楊凡站起來,看了看上面。石頭還是那些石頭,黑乎乎的,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但他覺得,上面有甚麼東西在等他。他回頭看了年輕人一眼。“你在這兒歇著。我上去看看。”年輕人睜開眼。“你一個人?”楊凡點頭。年輕人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小心。”

楊凡往上爬。爬了大約一個時辰,石頭變了。不是黑的,是灰的,淺淺的灰,像是被水洗過。石頭上開始有紋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小河。他停下來,看著那些紋路。白色的,細細的,嵌在灰色的石頭裡,像雲,又像水。凝魂石。他蹲下,用手摸了摸。石頭是涼的,但摸著不冰,反而有一種溫熱從指尖滲進來。他摳了一塊,放在手心。很沉,比普通的石頭沉得多。他把石頭收好,繼續往上爬。紋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整面石壁都是。他摳了好幾塊,大的小的,揣進懷裡,揣進包袱裡,揣進所有能放東西的地方。然後他往下爬。

爬回那塊大石頭後面的時候,年輕人還癱在那裡,閉著眼。楊凡把一塊凝魂石放在他手心裡。年輕人睜開眼,低頭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石頭攥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楊凡坐在他旁邊,看著山下的霧。霧散了一些,能看見遠處的山尖了,尖尖的,像一根根針,戳在雲裡。

過了很久,年輕人站起來。他的手還在抖,但穩多了。“我得下山了。師父等著呢。”他把凝魂石貼身收好,背上包袱,向楊凡鞠了一躬。“謝謝你。我叫孟川。以後有甚麼事,來青峰山找我。”楊凡點頭。孟川轉身,往下爬。爬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楊凡。“你還往上爬嗎?”楊凡說:“爬。”孟川看了他一眼,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小心。”他轉身,消失在石頭縫裡。

楊凡坐在石頭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往上爬。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