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門吞沒楊凡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拆散了。不是疼,是散,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拆成一根一根的線,然後又在另一頭重新拼起來。這個過程很快,快到來不及害怕就結束了。等他回過神來,腳已經踩在了地上。不是硬地,是軟的,像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又像踩在甚麼活物的背上,微微起伏著。
他站定,環顧四周。天是灰的,灰得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壓得很低,彷彿伸手就能夠到。地也是灰的,灰得發暗,像燒過的紙灰,踩上去會揚起細細的粉末。空氣裡有一股腐爛的甜味,不濃,但一直飄在鼻子裡,揮之不去。遠處有山的影子,黑黢黢的,像是趴在地上的巨獸。
韓松站在他左邊,正低頭檢查手裡的劍。沈映站在他右邊,面朝著那片山,一動不動。三個人誰也沒說話,都在適應這個地方。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那股甜味,還有一絲涼意,不冷,但讓人心裡發毛。
韓松先開口:“第一層。”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沈映點頭,指著遠處山上一閃一閃的金光。“那是第二層的入口。”楊凡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金光很弱,時隱時現,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它前面晃來晃去,時不時把它遮住。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幾息,心裡估算了一下距離。“要多久?”“走的話,三天。”沈映說,“飛的話,半天。但別飛。天上不安全。”她沒有解釋為甚麼不安全,楊凡也沒有問。在這種地方,不解釋的事情,往往是最危險的。
韓松把劍收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張符籙貼在衣襟上。符籙亮了一下,然後滅了,衣襟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紋路。“追蹤符。萬一走散了,能感應到彼此的方向。”他又摸出兩張,遞給楊凡和沈映。楊凡接過,貼在衣襟內側,紋路印上去,微微發熱,像是有隻手按在那裡。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走。”
三個人向前走去。腳下的灰很厚,踩上去噗噗的,像是踩在雪地裡,但沒有雪那麼軟。偶爾踢到甚麼東西,硬邦邦的,低頭看,是骨頭。不知道是甚麼動物的,很大,比他人還大,半埋在灰裡,露出白森森的一截。楊凡繞過去,繼續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灰漸漸薄了,露出下面的地。地是黑的,硬邦邦的,踩上去沒有聲音。遠處山的影子近了一些,能看清輪廓了。不是山,是石頭,很大很大的石頭,堆在一起,像是一隻手從地裡伸出來,攥著拳頭。金光還在閃,在石頭縫裡,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沈映忽然停下來。“有東西。”楊凡也感覺到了。腳底下的地在微微震動,很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下走。他蹲下,手按在地上。震動越來越近,越來越重。他站起來,退後一步。地面裂開了。不是裂,是拱起來,像有甚麼東西要從下面鑽出來。土塊紛紛往下掉,露出下面的東西——是一根鬚子,黑褐色的,有水桶那麼粗,上面長滿了倒刺。鬚子從地裡鑽出來,在空中晃了晃,然後猛地向楊凡抽過來。
楊凡往旁邊一閃,鬚子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抽在地上,砸出一道深深的溝。韓松拔劍衝上去,一劍砍在鬚子上。劍砍進去了,但拔不出來。鬚子一甩,韓松連人帶劍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沈映從側面衝上去,掌心凝出一道青光,拍在鬚子上。鬚子抖了一下,縮回去半截,然後又猛地鑽出來,比之前更快,朝著沈映纏過來。沈映往後退,但須子太快了,眼看就要纏上她的腰。
楊凡從側面衝上去,雙掌齊出,打在鬚子彎折的地方。用的是慕容衡教的拳路,沒有名字,但力道很沉,靈力從丹田湧出來,順著經脈走到掌心,轟在鬚子上。鬚子彎了一下,方向偏了,從沈映身邊擦過去。沈映趁機退到安全的地方,看了楊凡一眼,沒說話。
鬚子縮回去半截,停在那裡,像是在打量他們。三個人背靠背站著,誰也沒動。過了幾息,鬚子忽然縮回地裡,地面合上,像甚麼都沒發生過。楊凡站在原地,聽著腳下的動靜。震動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韓松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那是甚麼東西?”沈映搖頭。“不知道。不像妖獸,倒像是甚麼東西的一部分。”她看著腳下那片地,“下面還有更大的。”
楊凡低頭看著地面。裂縫還在,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他蹲下,把手按在裂縫邊緣。涼的,不是土的涼,是金屬的涼。他收回手,站起來。“走。”
三個人加快腳步。一路上又遇到幾次那種鬚子,都是從地裡突然鑽出來,抽一下就跑。他們學會了躲,不硬拼,聽見動靜就閃,鬚子抽空了就縮回去,不再追。走了大半天,天暗下來了。不是太陽落山,是這地方根本沒有太陽。天一直是灰的,只是這會兒更灰了,灰得發黑,像是有人在上面潑了一層墨。
韓松找了一塊大石頭,三個人在石頭後面坐下來。韓松從懷裡摸出乾糧,分給楊凡和沈映。楊凡接過,咬了一口。很硬,沒甚麼味道,但他嚼得很慢。沈映沒吃,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處那道光。光還在閃,比白天亮了一些。
“上次進來,”她忽然開口,“我帶了七個人。出來的只有我一個。”楊凡看著她。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看著那道光。“第一層死了兩個。第二層死了四個。第三層我沒進去,但跟我一起到第二層的那一個,進去了。”她頓了頓,“沒出來。”
韓松低下頭,把手裡的乾糧捏碎了。楊凡沒說話。他想起那枚玉簡裡的話——“第三層沒人去過。去過的人沒出來過。”他把乾糧吃完,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那根鬚子,一會兒是那道光,一會兒是那幅畫。他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甚麼都沒有。
第二天,他們繼續走。灰更薄了,地更硬了,踩上去梆梆響。鬚子沒再出現,但地上的骨頭多了起來。一堆一堆的,有人骨頭,有獸骨頭,還有些看不出是甚麼的,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骨頭很新,還帶著幹了的肉筋,有的已經化了,一踩就碎。
韓松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來。前面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灰袍,臉朝下,一動不動。韓松蹲下,把他翻過來。是個中年男人,臉色灰白,眼睛睜著,已經死了。胸口有一個洞,邊緣整整齊齊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挖出來的。韓松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然後搖搖頭。沈映走過來,看了一眼。“金丹後期。死了沒多久,最多兩天。”她蹲下,翻了翻他的衣襟,從裡面摸出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還有一行小字:“天域城散修,進秘境求造化。”沈映把木牌放回他懷裡,站起來。“走吧。”
三個人繼續走。走了一會兒,楊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還躺在那裡,臉朝著天,眼睛睜著。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
第三天,他們終於到了山腳下。不是山,是石頭,很大很大的石頭,堆得亂七八糟的。金光在石頭縫裡閃,離近了才發現,那不是光,是一道門。門不大,剛好能過一個人,門框是石頭做的,上面刻滿了符文。符文是金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呼吸。沈映站在門口,看了楊凡一眼。“第二層。裡面是迷宮。我跟你說過的。”楊凡點頭。沈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韓松跟在後面。楊凡最後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原,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見。他轉過身,走進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