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84章 第585章 異夢初現

2026-03-30 作者:吳克窮

楊凡發現那個問題的時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夕陽正從西邊的山頭往下沉,天邊的雲被燒成橘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像誰打翻了顏料盤,又像是一幅沒畫完的畫。老槐樹的影子從臺階爬到了牆根,又爬到了牆頭上,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他坐在樹下那把舊椅子上,手裡端著胡三剛泡好的茶。茶是今年的新茶,胡三託人從南邊帶回來的,說是甚麼名貴品種,泡出來有一股清香味。楊凡喝不出甚麼名貴不名貴,只覺得比去年的好喝一點。

胡三在廚房裡哼著小曲,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他最近學了一道新菜,練了好幾天,今天終於覺得差不多了,非要露一手。趙明在櫃檯後翻賬本,偶爾停下筆,抬頭看一眼窗外,又低頭繼續寫。慕容衡站在樹下,面朝北方,一動不動,和往常一樣。

一切都和過去無數個傍晚一模一樣。

楊凡端著茶杯,看著夕陽,腦子裡甚麼也沒想。就是那種徹底的放空,甚麼都不琢磨,甚麼都不回憶,只是看著天邊的顏色一點一點變深,看著雲從橘紅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灰紫。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有幾片落在他肩上,他沒去拂。

然後,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想起來的,是閃進來的。像一道閃電,毫無徵兆地劈開了那片空白。

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亮著白色的燈。那燈不是靈光燈,不是月光石,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照明法器。那光是白的,很白,白得均勻,白得沒有死角,像是從天花板上整片整片地傾瀉下來。

房間裡擺著很多方方正正的東西。他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那叫“桌子”。桌子是淺色的,表面光滑,反著光。每張桌子上都放著比他整個人還大的薄片,他盯著那些薄片看了更久,才隱約想起那叫“螢幕”。螢幕上有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排成整齊的行列。那些字他不認識,但看著不陌生。

他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前,面前也有一塊螢幕。螢幕上只有一行字,字很大,比其他的都大。他眯起眼,想看清那行字寫的是甚麼。

但畫面太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又像是在水裡看東西,晃晃悠悠的,怎麼也抓不住。他越是想看清,畫面就越模糊,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拼命把它從他腦子裡拽走。

那行字是甚麼?

楊凡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茶碗懸在嘴邊,離嘴唇只有一寸。他就那樣舉著,一動不動,盯著天邊最後一抹紅色,眼睛眨都不眨。

那個房間,那些燈,那些桌子,那些螢幕——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些東西。不是在青雲坊市,不是在流雲城,不是在鎮嶽宗,不是在葬仙墟,不是在任何一個他去過的地方。他活了這麼久,走了那麼遠的路,見過那麼多的人和事,從來沒有見過白色的燈,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薄片,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方方正正的房間。

但那畫面給他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熟悉。

不是那種見過一兩次的熟悉,是那種刻在骨頭裡、融在血液裡的熟悉。像是離家多年的人忽然推開那扇門,看見小時候住過的屋子,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連空氣裡的味道都沒變。你知道你來過這裡,你知道這就是你的家,但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來過了。那種熟悉裡,有懷念,有安心,還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沉甸甸的東西。

懷念。他懷念那個地方。

可是他從沒去過。

楊凡的眉頭皺起來。他試圖抓住那個畫面,把它看清楚,把它留住。但畫面已經開始散了。像是霧氣被風吹,從邊緣開始模糊,一點一點褪色,一點一點消失。那個房間不見了,那些桌子不見了,那些螢幕不見了,那行字也不見了。他拼命回想,卻發現自己連那個房間是甚麼顏色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有光,很白的光,均勻地照著一切。

畫面徹底消失了。他盯著天邊最後一絲亮光,腦子裡空空蕩蕩。

剛才發生了甚麼?他剛才在想甚麼?他剛才看見了甚麼?

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楊凡愣在那裡,手裡的茶碗還舉著,茶已經涼了。他慢慢放下手,把茶碗擱在椅子扶手上,盯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盯著樹下的慕容衡,盯著櫃檯後的趙明。甚麼都沒有變。廚房裡還在叮叮噹噹響,胡三還在哼小曲,風還在吹,葉子還在落。甚麼都沒有變。

但他的心跳不一樣了。剛才有甚麼東西撞了他一下,撞在胸口很深的地方,現在還在那裡,悶悶的,沉沉的,不疼,就是堵得慌。

那種感覺,久久不散。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天徹底黑下來。胡三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空。甚麼都沒有。但他總覺得那裡應該有甚麼。

吃飯的時候,他比平時話少。胡三問他菜怎麼樣,他說好吃。趙明問他茶怎麼樣,他說好喝。慕容衡沒問他甚麼,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楊凡知道,他看出來了。

“沒事。”楊凡說。

慕容衡點了點頭,沒再看他。

那天晚上,楊凡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睜著眼。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他看著那道光斑,想起那個房間裡那種均勻的白色燈光,想起那些方方正正的桌子,想起那個比他整個人還大的螢幕。他想不起細節,但那種感覺還在。熟悉,懷念,安心。還有一絲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甚麼東西在叫他。很遠,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的聲音,聽不清在說甚麼,但你能感覺到,它在叫你。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活了這麼久,走了那麼遠的路,送過那麼多人,他分得清甚麼是幻覺,甚麼是真的。幻覺會散,會忘,會像夢一樣醒了就沒了。那個畫面散了,他沒記住。但那種感覺,三天三夜都沒散乾淨。

第二天傍晚,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夕陽,同樣的茶,同樣的風。

楊凡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暗紅。他在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甚麼,就是有一種感覺,好像有甚麼東西要來了。

然後,它來了。

又是那個房間。又是那些白色的燈。又是那些桌子,那些螢幕。這一次比昨天清晰了一點。他看見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種他認識但又讀不出來的文字。他看見那行最大的字,還是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那行字的分量。那不是甚麼普通的字,那是對他說的。

畫面又散了。像昨天一樣,從邊緣開始模糊,一點一點消失,他怎麼抓都抓不住。等他回過神來,手裡端著茶碗,茶已經涼了,天已經黑了,胡三在喊他吃飯。

他又甚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種感覺。比昨天更強烈。不是悶,是洶湧。像有甚麼東西在他胸口翻湧,一波一波地撞,撞得他坐不住,站不穩,連呼吸都亂了。

他坐在飯桌前,拿著筷子,半天沒夾菜。

胡三問他:“前輩,你咋了?”

楊凡說:“沒咋。”

胡三不信,但沒再問。趙明放下筆,看了他一眼。慕容衡沒看他,但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楊凡吃了那口菜,嚼了很久,嚥下去。

那天晚上他又沒睡好。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動。那道光斑從窗戶底下爬到床邊,又從床邊爬到牆上。他看著它爬,心裡想著那個畫面。那個他記不住的畫面。那個他只記得感覺的畫面。

第三天傍晚,他做了準備。

太陽還沒落山,他就坐在老槐樹下,把筆墨紙硯擺在旁邊的石桌上。胡三問他幹甚麼,他說寫字。胡三看了一眼那疊紙,又看了一眼他,沒說話,轉身回廚房了。

楊凡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碗,看著天邊的雲。他在等。他知道它會來。

夕陽開始往下沉。雲變成橘紅色。風從東邊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端著茶碗,一口沒喝,盯著天邊,等著。

那種感覺來了。

先是很輕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心口碰了一下。然後是重一些的,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叫了一聲。然後畫面就來了。

那個房間,那些燈,那些桌子,那些螢幕。這一次比前兩次都清晰。他甚至能看見螢幕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黑邊,能看見桌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能看見天花板上有幾塊方形的格子,光就是從那些格子裡照下來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那塊螢幕上,那行字很大,比他昨天看到的還大。

他盯著那行字,拼命想看清。

模糊。還是模糊。

但他能感覺到那行字的意思。不是認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就像你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見一個人,看不清他的臉,但你知道那是誰。

那行字在叫他。

畫面開始散了。他猛地放下茶碗,抓起筆,蘸墨,在紙上畫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在畫甚麼,手比腦子快。那些線條從筆尖流出來,像是有人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筆,一劃一劃。他沒時間想,沒時間看,只是拼命畫,把那些正在消散的畫面留住。

最後一筆落下,畫面散了。

和前兩天一樣,記憶消失了。那個房間長甚麼樣,燈是甚麼樣,桌子是甚麼樣,全都不記得了。他盯著手裡的筆,盯著桌上那張紙,腦子一片空白。

紙上畫著一幅畫。

畫得很粗糙,線條歪歪扭扭,墨跡濃一塊淡一塊。但他能看出那是甚麼。一個方方正正的房間,天花板上有格子,格子裡發著光。房間裡有方桌,方桌上有薄片,薄片上有字。桌子前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能看出是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那塊發光的薄片。

楊凡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他不記得自己畫過這幅畫。但他知道這是他畫的。墨還沒幹,筆還在手裡,手指上還有墨漬。他不記得那是甚麼地方,但他盯著畫裡的那個房間,盯著畫裡那張桌子,盯著畫裡那個人,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熟悉。懷念。安心。

就是那種感覺。

他盯著那幅畫,盯了很久很久。胡三端著菜出來喊他吃飯,喊了三聲他都沒聽見。趙明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那幅畫,沒說話。慕容衡走過來,也看了一眼,也沒說話。

楊凡把畫收起來,疊好,放進懷裡。

“吃飯吧。”他說。

那天晚上他把畫拿出來,攤在桌上,看了又看。月光照在紙上,那些墨線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他把畫舉到眼前,想從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裡找出點甚麼。甚麼都沒有。就是一幅畫。一幅他畫出來的、他自己都不記得的畫。

但那種感覺是真的。那幅畫給他的感覺是真的。那個房間,那些燈,那些桌子,那些螢幕,那行字——都是真的。他見過那個地方,他去過那個地方,他在那個地方坐過,在那塊發光的薄片前看過那行字。他不記得了,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神魂記得,他藏在最深處的那個東西記得。

他要把這些搞清楚。

那幅畫裡的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不是修仙界,不是凡間,不是任何一個他知道的地方。它來自別處,來自一個他應該知道、但完全想不起來的去處。他要知道那是甚麼地方,他要知道那行字寫的是甚麼,他要知道為甚麼他在那裡。

他把畫收好,躺在床上,閉著眼。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胡三在廚房裡生火,趙明在擦櫃檯,慕容衡站在樹下。和每一天一模一樣。

楊凡走到院子裡,站在慕容衡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面朝北方。

“我要變強。”楊凡說。

慕容衡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好。”

楊凡抬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那片天他看了幾十年,從沒覺得它有甚麼特別的。但現在他知道了,那片天后面,還有別的東西。他要去找。哪怕要找很久,哪怕要走很遠。

他要搞清楚,那幅畫裡的自己,到底是誰。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