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鎮嶽宗山門的那一刻,楊凡回頭看了一眼。
灰霧已經重新籠罩了那片廢墟,那些曾經巍峨的殿宇、那些刻滿符文的石柱、那些見證了三千年前慘烈戰鬥的戰場,全都隱沒在霧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腰間那枚宗主令,還帶著微微的溫熱。
慕容衡站在他身側,同樣望著那片霧氣,沉默了很久。
“咱們就這麼走了?”他問。
楊凡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不是走。是出去看看,然後回來。”
慕容衡看向他。
楊凡說:“鎮嶽宗的傳承在我身上,但山門還在,那些典籍、那些遺物、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東西,都還在。等我們把外面的事了結,再回來整理。”
慕容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四人轉身,向灰霧外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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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出廢墟的範圍後,周圍的景象逐漸恢復正常——虛空中開始出現零星的碎石、偶爾飄過的隕星,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星光。
楊凡從懷中取出那張從陣道閣得到的地圖,展開,仔細研究。
圖上標註得很清楚,從鎮嶽宗山門往西三千里,有一座大型坊市,名叫“天星城”。那是中州北部最大的散修聚集地,由幾大世家共同掌管,據說元嬰期的大人物都偶爾會現身。
楊凡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落在天星城的位置。
“先去這兒。”他說,“補給,打聽訊息,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找歸墟之源。”
慕容衡皺眉:“歸墟之源?那東西有線索嗎?”
楊凡搖頭:“沒有。但中州這麼大,總有人知道點甚麼。”
趙明湊過來,看著地圖,忽然指著一個地方。
“前輩,這裡標註的‘葬仙墟’是甚麼?”
楊凡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地圖邊緣,有一片被特別標註的區域,上面寫著三個血紅的大字——“葬仙墟”。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上古戰場,禁制密佈,元嬰以下勿入。”
楊凡看著那行字,若有所思。
“葬仙墟……這個名字,我在流雲城的典籍裡見過。”慕容衡開口,“據說是上古時期某場大戰的遺址,隕落過不止一位化神期大能。後來有人進去探過,出來的不到一成。再後來就沒人敢去了。”
楊凡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個地方默默記在心裡。
歸墟之源會不會在那裡?
他不知道。
但既然叫“葬仙”,總歸有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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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向天星城飛去。
路上花了五天。
五天後,當一座巨大的城池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胡三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
“我滴個乖乖,這也太大了……”
天星城確實很大。
它不像落星墟那樣由廢棄飛船拼湊而成,也不像東極廢墟那樣破敗不堪。它是一座真正的城池,懸浮在虛空中,佔地至少百里。城牆由整塊青石壘成,高約十丈,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樓,箭樓上亮著幽藍的光芒——那是陣法在運轉的痕跡。
城門口人來人往,穿著各色服飾的修士進進出出,有騎著異獸的,有駕著飛舟的,有獨行獨往的,也有成群結隊的。他們的修為從練氣到金丹不等,偶爾能感覺到一兩道隱晦而強大的氣息掃過——那是元嬰期的大人物,用神識隨意地探查著進出的人群。
楊凡四人落在城門前。
門口站著兩排守衛,都是築基期,穿著統一的黑色甲冑,胸口繡著一座城池的標記。為首那人是個中年男子,築基後期,目光銳利,在楊凡四人身上掃了一圈,伸手攔住。
“入城費,一人五十靈石。”
楊凡從懷中取出二百靈石遞過去。
那人接過,數了數,點點頭,讓開道路。
“進去吧。城裡的規矩,不能鬥毆,不能私闖民宅,不能當街施法。違者,輕則逐出,重則擊殺。”
楊凡點頭,帶著三人走進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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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城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繁華。
街道寬闊平整,兩旁店鋪林立,賣甚麼的都有。有賣丹藥的,賣法器的,賣符籙的,賣陣盤的,還有幾家專門收購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鋪子。行人摩肩接踵,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法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胡三的眼睛都直了。
他在虛空混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這麼繁華的地方。那些店鋪裡擺著的東西,隨便一件都夠他在落星墟買下一整條街。
楊凡沒有停步,徑直穿過街道,向城中心走去。
根據地圖上的標註,城中心有一座“天星閣”,是這座城裡最大的訊息交易場所。無論你想打聽甚麼,只要出得起價錢,都能在那裡找到答案。
天星閣是一座九層高的塔樓,通體由白玉砌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門口站著兩個金丹初期的護衛,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來往的人群。
楊凡走到門前,被其中一個護衛攔住。
“令牌。”
楊凡一怔。
護衛解釋:“進天星閣需要令牌。沒有令牌,恕不接待。”
楊凡沉默。
他哪有甚麼令牌?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他們是跟我來的。”
楊凡回頭。
一個身穿青色長袍的年輕人站在身後,面容俊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他的修為深不可測——至少金丹中期,胸口繡著一朵金色的雲紋。
兩個護衛看到那朵雲紋,臉色同時一變,連忙躬身行禮。
“原來是金雲谷的道友,失敬失敬。”
年輕人擺擺手,看向楊凡。
“幾位,一起進去?”
楊凡看著他,沒有說話。
年輕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向門內走去。
楊凡想了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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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閣內部比外面更加奢華。
一層大廳裡擺滿了各種玉簡、獸皮、水晶球,牆上掛著巨大的星圖,圖上的光點緩緩移動,標註著整個中州北部的實時動態。
年輕人帶著楊凡四人穿過大廳,上了二樓,在一間雅間裡坐下。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看向楊凡。
“我叫金元,金雲谷弟子。幾位怎麼稱呼?”
楊凡報了姓名,又介紹了慕容衡三人。
金元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們是想打聽訊息?”
楊凡沒有否認。
金元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打聽訊息是要付錢的。幾位有靈石嗎?”
楊凡沉默。
他身上確實沒多少靈石了。周老大給的那袋,在落雲城交入城費、買物資,已經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只夠幾天開銷。
金元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別緊張。我不是來要錢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幫你們,是有條件的。”
楊凡問:“甚麼條件?”
金元轉過身,看著他。
“你們剛從鎮嶽宗舊址出來,對吧?”
楊凡心中一凜。
金元繼續說:“別緊張,我沒有惡意。只是最近中州北部都在傳,有人闖過了鎮嶽宗的七道關卡,拿到了宗主令。我本來只是好奇,想看看是誰這麼有本事。沒想到——”
他盯著楊凡腰間的令牌,目光深邃。
“居然是個築基中期。”
楊凡沒有解釋。
金元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放心,我對鎮嶽宗的傳承沒興趣。那東西燙手,拿了也未必是好事。我只是想跟你們做筆交易。”
楊凡問:“甚麼交易?”
金元說:“我告訴你們想打聽的訊息。你們幫我進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金元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
“葬仙墟。”
楊凡瞳孔微縮。
又是葬仙墟。
金元看著他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知道那個地方?”
楊凡搖頭:“只知道名字。”
金元說:“那就夠了。我告訴你更多——葬仙墟里有一座古墓,是我金雲谷某位前輩的衣冠冢。我需要進去取一件東西。但那地方禁制太多,我一個人進不去。你們有闖過鎮嶽宗七關的經驗,又有陣道傳承,是最合適的人選。”
楊凡沉默。
慕容衡皺眉開口:“葬仙墟元嬰以下勿入,我們幾個進去,不是送死?”
金元看向他,笑了笑。
“放心,我有辦法繞過最危險的地方。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楊凡。
“你們要找的歸墟之源,據說也在葬仙墟里。”
楊凡猛地抬頭。
金元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我沒騙你。歸墟之源,就在葬仙墟最深處。那是三萬年前從天外墜落的東西,被歷代大能封印在那裡。你想找它,就必須進去。”
雅間裡陷入死寂。
楊凡盯著金元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真假。
金元沒有躲閃,只是靜靜與他對視。
過了很久,楊凡開口:
“成交。”
金元笑了。
那笑容裡,有滿意,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三天後,城門口見。”
他站起身,推門而出。
楊凡坐在原位,久久沒有動。
窗外,天星城的喧囂還在繼續。
但他的心,已經飛向了那個叫葬仙墟的地方。
歸墟之源。
那些意識最後的歸宿。
他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