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
無邊無際的迷霧。
楊凡站在原地,等了足足十息,那些霧才稍稍散開一些,露出腳下一條狹窄的石徑。
石徑寬不過三尺,兩側是深不見底的虛空。腳下每一步都踩得極實,卻讓人心裡發虛——因為看不見盡頭,看不見來路,也看不見同伴。
慕容衡呢?趙明呢?胡三呢?
楊凡回頭。
身後只有霧。
他試著喚了一聲:“慕容城主?”
沒有回應。
聲音如同被霧吞噬,連回音都沒有。
楊凡沒有慌。
他低下頭,看向腳下的石徑。石徑由一塊塊青石板鋪成,每一塊青石板都刻著一個字。那些字很古老,筆畫扭曲,但他識海中的古塵記憶自動將其翻譯出來——
“貪”。
“嗔”。
“痴”。
“慢”。
“疑”。
五個字,每隔三尺一塊,一直延伸到霧深處。
楊凡看著那五個字,忽然明白了這一關的考驗。
心魔。
第一關考驗的是身份——驗證你是否與鎮嶽宗有淵源。那第二關,考驗的就是心性——看你是否會被自己的心魔吞噬。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第一塊石板。
“貪”。
腳落下的瞬間,眼前的景象驟變。
他站在一間破舊的雜貨鋪裡。
那是青雲坊市,他父母留下的雜貨鋪。鋪子很小,貨架上空蕩蕩的,只剩幾包發黴的符紙和幾瓶過期的靈墨。後院的泥地上,一個瘦弱的少年正蹲在那裡,用木棍在地上劃來劃去,練習制符的符文。
那是他自己。
十二歲的自己。
一個穿著灰袍的中年人從鋪子外面走進來,站在少年身後,看了很久。
楊凡認得那個人。
那是青雲坊市唯一的制符師,姓孫,築基初期,在這小地方算是頂尖人物。他當年曾想拜入孫符師門下,卻因為四系偽靈根被拒之門外。
孫符師開口了,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你這符文,畫錯了七處。”
少年抬起頭,眼中滿是渴望。
孫符師繼續說:“但你悟性不錯,沒人教能畫成這樣,難得。可惜……你這靈根,這輩子都入不了門。別浪費時間了。”
少年低下頭,木棍在地上畫了又畫,畫了又畫。
孫符師轉身離去。
楊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沒有任何波動。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他早就放下了。
孫符師說得沒錯,他靈根不行。但他沒有聽孫符師的話,沒有“別浪費時間”。他浪費了三十年,從一個連火球符都畫不好的練氣二層,走到了今天。
他邁出第二步。
“嗔”。
眼前的景象再次變換。
這一次,是黑麟會的追殺。
他渾身是血,拼命向傳送陣跑去。身後,三個築基初期的修士緊追不捨,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獰笑。他跑進傳送陣,啟動符籙,光芒亮起的瞬間,一隻大手從光芒中伸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腳踝。
他回頭,看見那張猙獰的臉。
那是黑麟會的堂主,姓馬,築基中期,後來被他親手殺死。
那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腳踝,把他向外拖。光芒越來越弱,傳送陣即將崩潰,而他半個身子還在外面。
他拔出匕首,一刀斬斷自己的腳踝。
鮮血噴湧,劇痛鑽心。
他跌進傳送陣,光芒閉合。
楊凡看著這一幕,依然沒有波動。
那隻手的主人已經死了。被他親手殺死的,就在築基之前。
他邁出第三步。
“痴”。
流雲城。
冰封的街道,滿地的冰雕,那個賣燒餅的老漢,那個抱孩子的婦人,那個握掃帚的廟祝。
寒月仙子站在城牆上,回頭看他。
那一眼很長,長到彷彿要把他的樣子永遠刻在心裡。
然後她轉身,化作漫天冰晶,消散在風雪中。
楊凡站在城下,看著那些冰晶飄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臉上,融化,消失。
他的手微微握緊。
這是他第一次波動。
但只是一瞬。
寒月仙子死了。韓老鬼死了。林墨死了。陳鋒死了。守門人死了。宗主死了。
那麼多人都死了。
他活下來了。
活下來的人,要繼續走。
他邁出第四步。
“慢”。
這一次,景象沒有變。
還是流雲城,還是冰封的街道,還是寒月仙子消散的城牆。
但他看見了自己。
另一個自己,站在城牆上,俯視著他。
那個自己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衣服,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眼神不同——那個自己的眼中,滿是傲慢。
“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那個自己說,“從坊市雜貨鋪爬出來,四系偽靈根,築基中期,殺過金丹,滅過追兵,融合了上萬個意識,得到了古塵的傳承——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楊凡沒有說話。
那個自己繼續說:“但你想想,那些幫你的人呢?孫符師一句話,你記了三十年。黑麟會的追殺,你記了三十年。寒月仙子看你那一眼,你記了多久?韓老鬼臨終前拍你那一下,你記了多久?”
“你靠的不是自己,是那些死去的人。”
“你每一步,都是踩著他們的屍體走過來的。”
那個自己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你有甚麼可驕傲的?”
楊凡與他對視。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沒有驕傲。”
那個自己一愣。
楊凡繼續說:“我只是記得。”
“記得孫符師那句話,讓我知道靈根不行,就要比人更努力。”
“記得黑麟會的追殺,讓我知道修仙界弱肉強食,一刻都不能鬆懈。”
“記得寒月仙子最後那一眼,讓我知道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
“記得韓老鬼拍我那一下,讓我知道他放心了。”
他看著那個自己,一字一頓。
“我記得他們。每一個。”
“這不是驕傲。”
“這是責任。”
那個自己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嘲笑,不是輕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
“你過關了。”他說。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化作光點,消散在空中。
楊凡站在原地,低頭看向腳下。
他已經走過了四塊石板,站在第五塊上。
“疑”。
最後一塊。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霧散了。
石徑的盡頭,站著三個人。
慕容衡、趙明、胡三。
他們正看著他,目光中滿是關切。
楊凡邁步走下石板,向他們走去。
當他踏下石板的瞬間,身後的石徑化作光點,消散在虛空中。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門。
門上刻著三個字——
**“第三關”**
慕容衡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你剛才看見了甚麼?”
楊凡沉默片刻,說:“看見了一些人。”
慕容衡沒有追問。
他只是拍了拍楊凡的肩膀,然後看向那座石門。
“這一關,怎麼過?”
楊凡走到石門前,伸出手,按在門上。
識海中,那些意識靜靜懸浮。
老者睜開眼,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年輕女子站起身,走到最前方。
她的眼中,有一絲堅定的光。
楊凡收回手,看向慕容衡。
“這一關,不是過不過的問題。”他說,“這一關,是證明我們值不值得。”
慕容衡皺眉:“甚麼意思?”
楊凡指著門上的三個字。
“第三關,名‘承志’。需以鎮嶽宗弟子的身份,立下道誓——無論遭遇甚麼,永不背叛宗門,永不負傳承,永不背棄同門。”
他頓了頓。
“這道誓一旦立下,就會刻入神魂,永生永世無法抹去。若有違背,心魔反噬,神魂俱滅。”
慕容衡沉默。
趙明沉默。
胡三嚥了口唾沫。
楊凡看向他們。
“你們可以不立。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事。”
慕容衡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側。
“我這一身地煞鎮嶽功,就是鎮嶽宗傳下來的。不算立誓,我也早就承了這份因果。”
趙明也上前一步。
“前輩去哪兒,我去哪兒。”
胡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一咬牙,也站了過來。
“我……我雖然沒甚麼用,但跟著幾位前輩,好歹能打個下手。你們要是都立了,我一個人在外面,估計也活不成。”
楊凡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實。
他轉身,面朝石門。
抬起右手,按在門上。
“我,楊凡,散修,今日立誓——”
“承鎮嶽宗之志,守傳承之道,護同門之義。”
“若有違背,心魔噬魂,萬劫不復。”
話音落下,石門上的三個字同時亮起。
光芒從門上湧出,湧入他體內,在他神魂深處刻下一道深深的烙印。
然後是慕容衡。
然後是趙明。
最後是胡三。
當胡三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條向上的階梯。
階梯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
楊凡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階梯。
身後,三人緊緊跟上。
向上。
向上。
向著鎮嶽宗山門的最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