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陣道閣的瞬間,楊凡感受到了那些意識的存在。
不是模糊的感知,而是清晰的“看見”——它們在他識海中靜靜懸浮,如同漫天星辰。年輕女子靠在邊緣,目光溫和;老者盤坐在深處,閉目養神;中年漢子站在某處,警惕地望向遠方;孩子蜷縮在最溫暖的地方,安然沉睡。
上萬個意識,上萬個星辰。
它們都在他體內。
都在看著他。
楊凡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廢墟還是那片廢墟,禁制還是那些禁制。但此刻在他眼中,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曾經需要辨認、推演才能找到路徑的禁制,現在一眼就能看穿——它們的紋路、它們的節點、它們的弱點,如同攤開的圖紙,清晰可見。
那是陣道首座古塵的記憶在起作用。三千年陣道修為,此刻盡在他腦海之中。
慕容衡跟在他身側,察覺到他的變化,卻沒有問。有些事,不需要問。
趙明扶著胡三走在後面。胡三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之前穩了許多。經歷了這麼多,再膽小的人也會長出幾分膽色。
四人穿過廢墟,向外走去。
禁制在他們面前自動讓開一條路——不是楊凡繞開的,而是那些禁制彷彿感應到了甚麼,主動收斂了鋒芒。
楊凡知道,那是因為古塵的烙印。
那個消散的老人,最後的力量還護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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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邊緣,血眼閣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黑袍人站在最前方,雙手負在身後,目光陰鷙地盯著廢墟深處。他的身後,四十多個築基期散修分散而立,將整個廢墟邊緣圍得水洩不通。
兩個時辰。
他們在外面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進去追的人死了七個,剩下的都縮了回來,再也不敢踏入半步。
黑袍人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閣主那邊已經傳訊三次了。”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再抓不到人,咱們回去都得吃掛落。”
黑袍人沒有理他。
他只是盯著那片廢墟,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那些禁制,連他都闖不過去。
那個築基中期的小子,是怎麼進去的?
正想著,廢墟深處忽然有了動靜。
黑袍人瞳孔一縮。
四道身影,從禁制中緩緩走出。
當先那個,正是他們追了兩天的目標。
他的腳步很穩,目光平靜,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彷彿他不是從絕地中逃出來,而是從自家後院散步歸來。
黑袍人盯著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和兩個時辰前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那種感覺非常強烈,強烈到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法器。
“圍住他們。”
四十多人同時動了起來,成半月形將四人圍在中間,背對廢墟,面向追兵。
黑袍人走上前,在十丈外停下。
他看著楊凡,冷冷一笑。
“跑啊,怎麼不跑了?”
楊凡看著他,沒有說話。
黑袍人繼續道:“把書交出來,再告訴我你是怎麼穿過那些禁制的。說清楚,我可以給你們留個全屍。”
楊凡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黑袍人。
黑袍人臉色一變,下意識後退半步。
但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困陣,沒有攻擊,沒有任何動靜。
黑袍人愣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
“找死!給我拿下!”
四十多人同時撲上!
法器亮起各色光芒,法術呼嘯破空,鋪天蓋地湧向楊凡四人!
慕容衡一步上前,地煞之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灰黑色的光牆。趙明護著胡三後退,符籙已經捏在手中。
但楊凡比他更快。
他的右手在空中虛劃,一道符文憑空成形。
那符文極其簡單,只有三筆,是最基礎的陣紋。
但當它成形的瞬間,方圓五十丈內的地面同時亮起!
一道道光芒從地底湧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將血眼閣四十多人全部籠罩在內!
衝在最前面的幾人收勢不及,一頭撞在光網上,直接被彈了回去,口噴鮮血。
黑袍人臉色大變!
“這是……陣法?他甚麼時候布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楊凡的手再次划動,第二道符文成形。
這一次,光網開始收縮。
那些被罩住的血眼閣修士拼命掙扎,法術轟擊、法器劈砍,卻只能在光網上激起一陣漣漪,根本無法破開。
黑袍人終於慌了。
他猛然催動金丹初期的全部力量,一拳轟向光網!
轟——
巨響震天!
光網劇烈震顫,裂開一道細縫。
黑袍人大喜,正要再次出手,卻看見楊凡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他心中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楊凡的右手,劃出了第三道符文。
這一道符文極其複雜,足足三十六筆,每一筆都散發著刺目的光芒。
光芒落地的瞬間,地面裂開了。
一道道裂縫從眾人腳下延伸開來,裂縫深處,幽冷的光芒閃爍——那是上古禁制殘留的力量,被楊凡以陣法引動,從地底牽引而出!
黑袍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瘋了!這些禁制一旦全面觸發,我們都會死!”
楊凡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們會死。”他說,“我不會。”
話音落下,地底的禁制徹底爆發!
無數道光柱沖天而起,將四十多人全部吞沒!
慘叫聲此起彼伏,血霧漫天飛舞。
黑袍人拼盡全力向外衝去,但剛衝出三丈,一道光柱從側面射來,直接貫穿他的胸膛。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個血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是金丹初期。
他活了三百多年。
他怎麼可能會死在一個築基中期的散修手裡?
楊凡走到他面前,蹲下。
黑袍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楊凡看著他,輕聲說:“那本書,本來就不是你們該搶的。”
黑袍人瞪大了眼睛,瞳孔漸漸渙散。
楊凡站起身,轉身看向身後。
四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沒有一個活口。
慕容衡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目光復雜。
趙明扶著胡三,兩人都張大了嘴,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楊凡沒有解釋。
他只是抬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識海中,那些意識在歡呼。
年輕女子在笑,老者撫須點頭,中年漢子握緊了拳頭,孩子從沉睡中醒來,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一切。
三千年了。
它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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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戰場用了一炷香時間。
四十多個築基,一個金丹初期,留下的東西不少。法器、丹藥、靈石、符籙,堆成一座小山。
趙明清點完畢,報出數字:“靈石三千二百塊,中品丹藥五十瓶,法器二十三件,符籙八十張,還有幾枚玉簡,內容還沒來得及看。”
楊凡點點頭,示意他收起來。
慕容衡走到他身邊,問:“接下來怎麼走?”
楊凡從懷中取出那張從陣道閣得到的地圖,展開。
圖上標註得很清楚——從這裡往東八百里,是鎮嶽宗山門的舊址。但要進入山門,必須先透過七道關卡,每一道都有禁制和守衛。
“先找個地方休整。”楊凡說,“把傷養好,把狀態恢復。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圖最深處那個紅點上。
“去見見真正的鎮嶽宗。”
慕容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四人離開廢墟,向東飛去。
身後,那片上古戰場重歸死寂。
灰霧翻湧,將那些屍體和血跡逐漸吞沒。
三千年恩怨,在這裡終結。
而新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