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在身後翻湧。
楊凡能感覺到那些追兵的氣息越來越近——二十多道靈力波動,最強的那個已經壓到三百丈內。金丹初期。那威壓如同實質,從背後壓來,讓飛行中的胡三幾次差點栽下去。
“還有多遠?”慕容衡問,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顫——不是恐懼,是右臂的傷勢在高強度飛行下開始反覆。
楊凡看了一眼地圖:“三十里。”
三十里。
以他們的速度,需要一炷香。
但追兵不需要。
那個金丹初期的氣息已經壓到兩百丈。
楊凡忽然停下。
慕容衡臉色一變:“你——”
“你們先走。”楊凡說,“我拖住他們。”
“放屁!”慕容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現在連一道完整的法術都放不出來,拿甚麼拖?”
楊凡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
“我不用法術。”他說,“我用陣法。”
他從懷中取出僅剩的二十塊靈石——周老大給的袋子已經空了,這二十塊是趙明從牙縫裡省下來的最後家底。
“往北三十里,那片廢墟。到了之後,找最高的那座塔,等我。”
慕容衡盯著他,盯了兩息。
然後他鬆開手。
“一炷香。”他說,“一炷香後你不來,我去找你。”
楊凡點頭。
慕容衡轉身,帶著趙明和胡三向北疾飛。
楊凡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灰霧中。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追兵的方向。
他蹲下,將第一塊靈石按進腳下的土裡。
識海中,那枚真意種子輕輕震顫。三天參透的陣道知識,此刻化作一道清晰的紋路,在他腦海中鋪開。
困陣。
最簡單的困陣。
但用在合適的地方,也能要人命。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二十塊靈石,按特定的方位嵌入地面,形成一個直徑十丈的圓。
當最後一塊靈石嵌入的瞬間,楊凡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圓心。
血觸碰到地面的剎那,那些靈石同時亮起。
一道無形的屏障拔地而起,將十丈範圍籠罩。
不是殺陣,不是幻陣。
只是最基礎的困陣——讓人在裡面繞圈,走不出去。
但對於追兵來說,只要困住他們一炷香,就夠了。
楊凡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灰霧中,二十幾道身影已經隱約可見。
最前面那個,一身黑袍,胸口繡著血色眼睛,金丹初期的威壓鋪天蓋地。
他看見楊凡了。
他加速了。
楊凡轉身,向北疾飛。
身後,那道困陣靜靜等待。
三息後,追兵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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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
楊凡飛進廢墟時,慕容衡正站在最高那座塔的頂層,死死盯著來路。
看到他出現,慕容衡的拳頭鬆開了。
“受傷沒?”
楊凡搖頭。
“困住了?”
“困住了。”楊凡落在他身側,喘著粗氣,“但困不了多久。那個金丹初期的,最多半個時辰就能破陣。”
半個時辰。
慕容衡看向塔下那片廢墟。
那是一片巨大的戰場遺蹟,方圓數十里,到處是倒塌的建築、破碎的雕像、殘破的法器。地面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縫,裂縫深處隱隱有幽冷的光芒閃爍——那是上古禁制殘留的痕跡。
“這裡真有活路?”慕容衡問。
楊凡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廢墟深處,那裡有一座半塌的殿宇,殿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跡已經被風化得幾乎看不清。
但他認得那個輪廓。
鎮嶽宗的標記。
這裡,也是鎮嶽宗的遺址。
不是山門,是外圍的一處戰場。
楊凡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簡——沈墨託付的那枚。
玉簡在掌心微微發熱,彷彿在回應這片廢墟的氣息。
“走。”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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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落在廢墟中。
腳踏實地的瞬間,楊凡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與鎮嶽陵相似,與藏真界相似,與那本陣道殘篇同源。
鎮嶽宗的烙印,無處不在。
他帶著三人向那座半塌的殿宇走去。
一路上,到處都是屍骨。有的穿著古老的甲冑,有的只剩幾根殘骸,有的還保持著生前戰鬥的姿態——持劍前刺、舉手施法、抱頭蜷縮。他們的面目早已腐爛,但那些姿態,把三千年前那場慘烈的戰鬥,凝固在了這一刻。
胡三不敢看,低著頭,縮著脖子,死死跟在趙明身後。
趙明卻看得很認真。
他在流雲城見過太多死亡,知道這些人死的時候在想甚麼——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不甘。
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不甘心守護的東西就這麼沒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甚麼楊凡一定要來中州。
殿宇的門已經塌了。
楊凡跨過碎石,走進殿內。
殿內很空曠,只有一座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隻石盒。
石盒表面佈滿灰塵,但沒有任何破損。
楊凡走上前,伸手開啟石盒。
盒子裡,躺著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個“鎮”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外圍第七哨,遇敵可求援。持此令者,方圓百里內鎮嶽宗弟子皆應來助。”
楊凡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三千年前,這枚令牌的主人曾在這裡戰鬥。他也許發出了求援,也許沒有。但無論如何,援軍沒有來。
因為整個鎮嶽宗都在同一時間遭到了攻擊。
他拿起令牌,轉身看向三人。
“這個有用。”他說,“不是用來求援,是用來證明身份。”
慕容衡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證明甚麼?”
楊凡說:“證明我們是鎮嶽宗的傳人。雖然隔了三千年,雖然只是名義上的。但在這片廢墟里,也許能讓我們少死幾次。”
他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那是困陣被破的聲音。
半個時辰,到了。
楊凡收起令牌,快步走到殿門口,向外望去。
廢墟邊緣,二十幾道身影正在降落。
最前面那個黑袍人,站在廢墟邊緣,沒有立刻進入。他似乎在觀察,在感應,在確認這片廢墟的危險程度。
楊凡的視線越過他,落在更遠處。
那裡,灰霧中還有更多的身影在湧動。
不止二十個。
是四十個,還是五十個?
血眼閣,傾巢而出。
楊凡收回目光,看向慕容衡。
慕容衡也在看他。
兩人都明白——
跑不掉了。
唯一的路,就是往裡走。
走進廢墟最深處,走進那些上古禁制殘留的區域。賭那些禁制會先殺誰。
楊凡深吸一口氣。
“走。”
四人轉身,向廢墟深處奔去。
身後,黑袍人終於邁步進入廢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吧。”他低聲說,“看你們能跑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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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深處,禁制越來越多。
楊凡一邊跑,一邊用剛學到的陣道知識辨認那些禁制的型別。有的可以繞開,有的必須觸發,有的看似無害實則致命。
他帶著三人在禁制的縫隙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
胡三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只是機械地跟著跑。他的腿在發抖,臉白得像紙,但居然一次都沒有摔倒。
趙明緊緊護在他身側,時不時拉他一把。
慕容衡斷後,地煞之力在掌心凝聚,隨時準備應對追兵。
但追兵沒有追上來。
不是他們不想追,而是他們追不上。
那些禁制,對楊凡來說是考題,對血眼閣的人來說是催命符。
短短一炷香時間,楊凡聽見身後傳來三聲慘叫。有人觸發了殺陣,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絞成碎片。
黑袍人的怒吼在廢墟中迴盪,卻不敢再貿然追擊。
他只能遠遠吊著,等楊凡犯錯。
但楊凡沒有犯錯。
那些剛學會的知識,在生死關頭反而記得更牢。每一個禁制的弱點,每一條安全路徑,都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如同本能。
當他們終於穿過最後一道禁制,站在廢墟最深處時,楊凡停下了。
眼前,是一座完整的殿宇。
不是廢墟,是完整的。
三千年過去,這座殿宇居然完好無損。
殿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匾上三個大字——
“陣道閣”。
楊凡愣住了。
陣道閣?
這裡不是外圍戰場嗎?為甚麼陣道閣會在這裡?
他下意識取出那枚玉簡。
玉簡在掌心劇烈震顫,光芒刺眼。
殿門,緩緩開啟了。
門後,是無盡的黑暗。
和黑暗中,一個等待了三千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