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鎮的白天比夜裡更安靜。
楊凡在這間漏風的石屋裡住了七天,才漸漸摸清這座小鎮的規矩——白天睡覺,夜裡活動。不是因為這裡的人喜歡晝伏夜出,而是因為白天的荒原比夜裡更危險。那些隱藏在灰霧中的妖獸,在白天會更加活躍,四處獵食。
所以當楊凡第七天中午推開屋門,看到鎮長站在門外時,他知道一定有大事。
瘸腿老頭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陰沉,臉上的疤痕在灰白天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看了楊凡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攥著的一塊破布遞過來。
楊凡接過。
破布上沾著血跡,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用血寫的幾個字——
“有人找你們。躲好。”
落款是一個模糊的符號,楊凡不認識。
他抬頭看向鎮長。
老頭盯著他,說:“今早有人在鎮外三十里處發現的。送信的人已經死了,屍體被妖獸啃了一半。這是從他懷裡找到的。”
楊凡沉默。
老頭繼續說:“你們惹的事,我不問。但這鎮上有規矩——不能把禍水引進來。給你們三天時間,要麼離開,要麼自己擺平。”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鎮東頭有個老瞎子,訊息比外面那些所謂的情報販子靈通。去找他,也許能知道誰在找你們。”
說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楊凡低頭看著那塊染血的破布,眉頭緊鎖。
七天。
他們才到這裡七天,追兵就找上門了。
慕容衡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身側,看著那塊破布。
“落雲城那邊的人?”他問。
楊凡搖頭:“不知道。但送信的人認識我們,否則不會冒險來報信。”
他想起訊息閣那個老頭。
那塊破布上的符號,會不會是他留下的?
趙明和胡三也走了出來。胡三看到那塊帶血的破布,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楊凡收起破布,看向鎮東頭。
“走,去找那個老瞎子。”
---
鎮東頭只有一間石屋,比別的屋子都矮小,縮在一堆廢墟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楊凡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屋裡很暗,窗戶被厚厚的布簾遮住,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在角落裡閃爍。燈下坐著一個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眶深陷,裡面空空蕩蕩——真的是瞎子。
但他的頭轉向門口的方向,準確地對準楊凡。
“坐。”他說。
楊凡在他對面坐下。
老瞎子盯著他——雖然他沒有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你身上有鎮嶽宗的東西。”
不是疑問,是陳述。
楊凡沒有說話。
老瞎子咧嘴笑了。那笑容很難看,缺了牙的嘴像一個黑洞。
“別緊張。我瞎了三百年,早就習慣了用別的‘看’。你身上那本書的氣息,隔著三條街我都能聞到。”
楊凡問:“你是甚麼人?”
老瞎子說:“一個等死的老頭。以前給鎮嶽宗看過大門。”
楊凡瞳孔微縮。
老瞎子繼續說:“鎮嶽宗覆滅那年,我剛好輪休,不在山上。等我回去的時候,山門已經塌了,師兄弟們全都死了。我在廢墟里扒了三天三夜,扒出幾十具屍體,眼睛就是那時候瞎的——被毒煙燻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楊凡能聽出那平淡下的東西。
三千年了。那些死去的人,他還記得。
“你來找我,是想知道誰在追你。”老瞎子說,“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先幫我做一件事。”
楊凡問:“甚麼事?”
老瞎子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簡,放在桌上。
玉簡很舊,佈滿裂紋,但表面還有微弱的靈光流轉。
“把這個,送到鎮嶽宗舊址的陣道閣第三層。”他說,“這是當年陣道首座託我保管的東西。他說有一天會有人來取。我等了三千年,沒等到那個人,等到了你。”
他看著楊凡,那雙空洞的眼眶裡,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你身上有他的書,你就是那個人。”
楊凡沉默。
他取出那本《虛空陣道殘篇》,放在玉簡旁邊。
老瞎子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書的封面。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彷彿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
“三千年了。”他喃喃,“終於等到了。”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臉上的表情從激動歸於平靜。
“追你的人是血眼閣的。”他說,“落雲城那三個攔路的,就是血眼閣的外圍弟子。你把他們困住的訊息傳回去之後,血眼閣的閣主親自下的令——不惜代價,活捉你。”
血眼閣。
楊凡想起那三人胸口繡的血色眼睛標記。
老瞎子繼續說:“血眼閣是中州北部最大的地下勢力,明面上做的是情報買賣,暗地裡甚麼都幹。閣主是個金丹後期的老怪物,心狠手辣,手下養著上百號築基,在這片沒人敢惹。”
他頓了頓,看著楊凡。
“你被他們盯上,想跑是不可能的。只能藏,或者——反殺。”
楊凡問:“怎麼反殺?”
老瞎子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有欣賞,也有擔憂。
“你膽子不小。”他說,“別人聽到血眼閣,嚇得腿都軟了,你居然問怎麼反殺。”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玉簡。
“這東西,你送到陣道閣之後,能在裡面找到答案。”
楊凡看著那枚玉簡。
陣道閣第三層。
又是那裡。
老瞎子站起身,走到牆邊,摸摸索索地從一堆破爛裡翻出一張發黃的獸皮。
“這是鎮嶽宗舊址的地圖。陣道閣在山門最深處,外面有七層禁制,每一層都能要人命。按你這點修為,硬闖就是送死。”
他把獸皮遞給楊凡。
“但你有這本書,還有這枚玉簡。書裡記載的是破解禁制的方法,玉簡裡是首座留下的‘鑰匙’。兩樣東西湊齊,七層禁制就是擺設。”
楊凡接過地圖,展開。
上面密密麻麻畫著各種線條和標記,最深處有一個小小的紅點,旁邊寫著三個字——陣道閣。
老瞎子重新坐下,靠回椅背,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去吧。”他揮了揮手,“別讓人知道我還在。”
楊凡站起身,向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向那個乾瘦的老人。
“你叫甚麼名字?”
老瞎子沉默片刻,說:“我姓沈。沈墨。鎮嶽宗第七十二代守門弟子。”
楊凡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身後,那扇破舊的門緩緩關上。
屋裡,沈墨靜靜坐在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揚。
三千年了。
終於等到了。
---
回到石屋,楊凡將沈墨的話轉述給三人。
慕容衡聽完,沉默片刻,問:“你信他?”
楊凡想了想,說:“信一半。”
“哪一半?”
“他說他是鎮嶽宗的守門弟子,我信。那本書的氣息,只有真正熟悉鎮嶽宗的人才能認出來。”楊凡頓了頓,“但他說的那些話裡,肯定還有沒說的。”
趙明問:“那我們怎麼辦?”
楊凡展開那張地圖,指著上面的標註。
“血眼閣的人三天內會找到這裡。我們不能在這兒等死。”他的手指沿著一條蜿蜒的線路移動,“走這條路,穿過荒原,繞過血眼閣的勢力範圍,直接去鎮嶽宗舊址。”
慕容衡皺眉:“你的傷還沒好,靈力也沒恢復。萬一路上遇到……”
楊凡抬手製止他。
“所以我需要三天時間。”他說,“三天內,我要把這本書裡記載的陣道知識吃透。不求精通,只求能用。這樣即便遇到危險,也能像上次那樣周旋一陣。”
他看向趙明和胡三。
“你們兩個,這三天不要出門。外面那些人已經盯上我們了,出去就是送死。”
趙明點頭。
胡三拼命點頭,恨不得把頭點下來。
楊凡最後看向慕容衡。
“慕容城主,幫我護法。”
慕容衡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
接下來的三天,楊凡幾乎沒有閤眼。
他盤膝坐在床上,將那本《虛空陣道殘篇》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原本艱深晦澀的陣紋,在三千年的意識留下的知識對照下,變得清晰起來。每一道紋路的作用,每一種符文的變化,每一個陣法的原理——都在他腦海中逐漸形成體系。
第三天夜裡,他合上書,閉上眼。
識海中,那些新獲得的知識與原有的感悟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完整的脈絡。從最基礎的陣紋繪製,到最複雜的禁制破解,他都有了全新的理解。
如果再遇到那三個血眼閣的人,他不需要再靠本能施展困陣。他可以畫出真正的陣紋,佈置真正的陣法。
他睜開眼。
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透出一絲微光——那是荒原上特有的黎明,慘白而壓抑。
門外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是鎮長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他們來了。二十幾個人,已經在鎮外三里處。給你們一炷香時間,趕緊滾。”
楊凡站起身。
慕容衡、趙明、胡三也同時站起。
四人沒有多說,推門而出,向鎮後荒原奔去。
身後,落雁鎮的輪廓越來越遠。
前方,是無盡的灰霧。
和灰霧中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