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側平臺邊緣。
黑暗虛空近在咫尺,那純粹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與乳白色平臺光滑的邊緣形成一道觸目驚心的分界線。韓老鬼被安置在這條分界線內側一步之遙,他蜷縮的身體在平臺整體黯淡了一成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瘦小枯槁,面板上的青灰色似乎也因周圍的寒意而加深了些許。眉心那黯淡的雪花印記,如同一個早已熄滅的符文,看不出絲毫神異。
趙明盤膝坐在韓老鬼身側,調整呼吸,試圖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儘管這個“最佳”也僅僅是神識恢復少許、靈力依舊低微、身體各處傳來隱痛的狀態。他閉上眼,將外界的干擾——王統領粗重的呼吸、平臺下那若有若無的“虛浮”感、以及心頭對物資和環境惡化的焦慮——一一摒除。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找到韓老鬼體內那點深藏的血脈火星,引導它,讓它與咫尺之遙的西側介面,產生共鳴。
王統領半靠在稍遠處,他沒有坐下,而是以手撐地,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發力的半蹲姿態。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鷹隼,在趙明、韓老鬼、以及那個看似平靜的西側邊緣介面之間來回逡巡。右手的拳頭微微攥緊,僅存的微弱氣血在皮下緩緩流轉,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他知道自己幫不上神識操作的忙,但他可以用身體為這兩個年輕人(或者說,一老一少)擋住可能的、來自虛空或平臺本身的物理威脅。
開始。
趙明的神識,如同最細的銀針,帶著無比的謹慎和耐心,再次刺入韓老鬼沉寂的軀體。不同於前兩次為啟用陣圖而在血脈外圍的呼喚和引導,這一次,他的目標更明確,也更深入——他要嘗試接觸那血脈力量的核心源頭,哪怕只是最表層的漣漪。
過程異常艱難。韓老鬼的身體彷彿已經徹底“死去”,經脈枯萎,識海沉寂如萬古冰原。趙明的神識在其中穿行,如同在凍土中挖掘,消耗巨大且進展緩慢。他不斷回想起之前兩次成功引動血脈時的那種感覺——那是一種源於生命本源深處的、帶著古老威嚴和沉重責任的獨特脈動。
他不再僅僅是呼喚,而是嘗試去“理解”和“描繪”那種脈動的“頻率”與“質感”,並將自己對“連線西側介面”的強烈意念,以這種“頻率”為載具,向血脈深處傳遞。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趙明額頭再次滲出冷汗,臉色更加蒼白。這次的神識消耗比上次引導置換時更加劇烈,因為他不僅要維持神識的探入和意念的傳遞,還要分神抵抗從西側介面隱隱傳來的、那微弱卻存在的“噪音”對自身心神的干擾。那些噪音雜亂無章,如同億萬種遙遠聲音的混合殘響,聽不清內容,卻帶著一種空間的蒼涼和混亂感,試圖侵蝕他的專注。
就在趙明感覺神識快要枯竭,準備暫時撤回休整的瞬間——
他“聽”到了。
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響徹在探入韓老鬼體內的那縷神識之中!
一聲極其微弱、極其悠遠、彷彿穿越了無盡時空阻隔的……嘆息?
又或者,是某種古老語言的一個音節碎片?
這聲音並非來自韓老鬼的身體,而是……似乎透過他那沉寂的血脈,與外界(很可能是西側介面正在接收的某個訊號源)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極其偶然的共振,從而被趙明的神識捕捉到了!
這一下輕微的共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微塵,雖然微不足道,卻在韓老鬼沉寂的血脈深處,激起了一絲連趙明都未預料到的反應!
一直黯淡無光、毫無動靜的雪花印記,其最核心處,毫無徵兆地,驟然亮起了一個針尖大小的、純粹的金色光點!這光點雖小,卻璀璨無比,散發著一種與之前淡金色光絲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彷彿蘊含著某種本源規則的威嚴氣息!
緊接著,這一點金光如同被點燃的引信,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都要清晰、帶著明顯主動性的淡金色光流,猛地從韓老鬼眉心印記中衝出!這道光流沒有流向趙明,也沒有漫無目的,而是如同擁有生命和智慧一般,在空中一個轉折,精準地射向了近在咫尺的西側邊緣介面,那個趙明早已用神識標記出的破損核心位置!
“嗡——!!!”
一宣告顯比之前任何能量接觸都要清晰的嗡鳴,從介面處傳來!整個西側邊緣附近的平臺地面都微微一震!介面處殘存的乳白色活效能量,與這道突如其來的、精純的淡金色血脈光流瞬間交融!
剎那間,趙明感覺自己的神識被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扯了過去!不是被韓老鬼體內吸走,而是透過那道淡金光流與介面的連線,被強行拖入了介面內部那正在劇烈變化的能量漩渦之中!
“趙明!”王統領見狀低吼一聲,想上前,卻又硬生生止住腳步。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貿然打斷可能更糟。他只能將氣血提升到極致,死死盯著趙明和介面的變化。
趙明的意識,在猝不及防之下,彷彿被拋入了一條由混亂光影和嘈雜聲響構成的湍急河流!
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滋啦”噪音背景板。這一次,他“聽”到、“看”到了無數破碎、扭曲、飛速閃過的片段:
光影一: 一片浩瀚無垠的、點綴著無數光點的黑暗虛空(與平臺外的虛空相似,但更加“廣闊”和“真實”),數個大小不一的乳白色平臺(類似丙子三,但有些更大,有些有複雜結構)如同星辰般懸浮其中,彼此之間有極其暗淡的光絲連線,構成一個殘缺的網路……但大部分光絲都已斷裂,平臺黯淡無光。
光影二: 一個模糊的、穿著古樸袍服的老者虛影,站在某個更大的平臺上,對著虛空似乎在急切地訴說甚麼,聲音完全失真,只有幾個斷續的音節隱約可辨:“…地樞…核心失聯……‘淵虛’反噬……各站……自求……藏真……”
光影三: 劇烈的地動山搖,汙穢的墨綠色與混亂的暗紅色光芒從虛空深處某個點爆發,席捲向那些乳白色平臺,光絲網路寸寸斷裂,平臺一個個熄滅、崩塌、或被汙穢侵蝕……
光影四: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丙子三觀測站(他們現在所在的平臺)的視角,看到一道恐怖的、混雜著冰藍與汙穢的磅礴光流,從虛空深處劃過,擊中了遠處一個龐大的、如同山脈般的黑影(流雲城?),然後一切歸於黑暗與寂靜……
資訊如同洪流,衝擊著趙明脆弱的神識。更可怕的是,隨著這些資訊碎片的湧入,一股冰冷、蒼涼、絕望、彷彿承載了整個地樞宗覆滅和漫長虛空孤寂歲月的龐雜意念,也順著那血脈光流與介面的連線,倒灌而來,試圖淹沒他的自我意識!
“啊——!”趙明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悶哼,身體劇烈顫抖,七竅開始滲出細細的血絲!他的意識在資訊的狂潮和負面意念的沖刷下,如同怒海中的小舟,隨時可能傾覆、被同化!
“小子!撐住!”王統領目眥欲裂,他能看到趙明身體的異常和痛苦,卻不知具體發生了甚麼,只能徒勞地低吼。
就在趙明感覺自己即將被那無盡的冰冷和絕望吞噬時——
那從韓老鬼眉心湧出的淡金色光流,似乎感應到了趙明意識的危機,忽然分出了一縷極其纖細卻堅韌的金絲,逆流而上,如同溫暖的繩索,纏繞住了趙明那即將被衝散的神識核心,輕輕一拉!
同時,韓老鬼一直緊閉的雙眼,眼皮劇烈顫抖起來!他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幾個微不可聞、卻清晰無比的音節,不再是之前的混亂囈語,而是帶著某種沉重責任感的古老語言:
“…守藏…乙脈…韓…”
“…丙子三…信標…記錄…”
“…許可權…臨時…開放…”
“…讀取…核心日誌…最後片段…”
隨著這幾個音節吐出,那淡金色光流與西側介面的連線瞬間變得更加穩固和有序!湧入趙明意識的資訊洪流彷彿被加上了一道過濾網,雖然依舊龐大雜亂,但那種毀滅性的負面意念衝擊被大幅削弱,資訊碎片也開始按照某種時間或邏輯順序稍作排列。
趙明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拼命凝聚殘存的意識,不再試圖“理解”所有資訊,而是集中全力,去捕捉那些最清晰、可能最關鍵的字眼和畫面:“地樞核心失聯”、“淵虛反噬”、“各站自求”、“藏真”、“信標記錄”、“核心日誌”……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介面的資訊庫中“穿梭”,最終“觸碰”到了一小段相對完整、能量印記也最深刻的“核心日誌”碎片。沒有畫面,只有一段冰冷、機械、彷彿系統自動記錄的意念資訊,直接烙印在他的識海:
“地樞歷七萬九千四百二十二載。核心動力‘山河珠’受‘淵虛’侵蝕波動影響,發生不可逆衰竭。主控靈樞‘鎮嶽’失聯。各觀測站、前哨站、試驗場啟動最終應急預案——‘火種協議’。”
“丙子三觀測站,執行協議:斷開非必要能量供應,封存基礎物資存取,降低能耗至維持最低環境穩定。啟用定向虛空信標(當前西側介面),迴圈播放站內最後接收到的、來自‘藏真界’外圍的微弱識別訊號及本站座標,強度:極弱,頻率:每三百六十自然日一次。信標能量源:站內殘存靈脈及守藏使血脈共鳴備份(需觸發)。”
“注:信標訊號僅能被同源‘藏真界’入口或特定高階虛空法器捕捉。當前虛空環境受‘淵虛’及‘腐源’汙染干擾,訊號成功率預估低於百分之零點三。”
“記錄完畢。願後來者,得見‘藏真’。”
資訊湧入結束。
“噗!”趙明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向後倒去,淡金色光流與介面的連線也隨之斷開。西側介面的光芒在爆發後迅速黯淡下去,似乎這次深度讀取消耗了它好不容易恢復的大部分活性,重新變得萎靡不振,但那種“滋啦”的背景噪音似乎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能量耗盡的寂靜。
韓老鬼眉心的金光也瞬間收斂,他身體猛地一顫,臉色變得慘白如紙,氣息更加微弱,但眉心那雪花印記,似乎……比之前稍微清晰、穩定了那麼一絲絲?他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彷彿剛才那短暫的“甦醒”和音節吐出,耗盡了他最後的一點潛力。
王統領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趙明。“怎麼樣?你看到了甚麼?”他急切地問道,同時警惕地看了一眼似乎平靜下來的介面和昏迷的韓老鬼。
趙明靠在王統領身上,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識海如同被犁過一般劇痛混亂。但他還是強撐著,用嘶啞乾裂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將剛才“看到”和“讀到”的關鍵資訊說了出來。
“…地樞宗…真的完了…核心動力壞了…主控失聯…”
“…這裡是丙子三…啟動了‘火種協議’…”
“…西邊介面…是個信標…每三百六十天…發一次訊號…”
“…訊號內容…是這裡座標…和…‘藏真界’的識別訊號…”
“…‘藏真界’…可能是地樞宗…最後的避難所或…秘境…”
“…訊號…很難被收到…成功率…極低…”
“…我們…可能一直在等…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救援…”
每說一句,趙明的心就沉一分,王統領的臉色也更難看一分。
虛空信標?三百六十天一次?成功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三?藏真界?
這意味著,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根本不是甚麼安全屋或中轉站,而是一個被遺棄的、向外發出微弱求救訊號(還是定期傳送)的漂流孤島!而能被救援的可能,渺茫到令人絕望!
希望,似乎從指尖剛剛露出一絲微光,就又變成了更加遙遠、更加虛幻的泡影。
唯一的“好訊息”是,他們大概知道了自己在哪裡,以及這個平臺在幹甚麼。但也僅此而已。
王統領沉默了很久,看著再次吐血後虛弱不堪的趙明,看著生機更顯微弱的韓老鬼,看著遠處依舊昏迷的慕容衡,又看了看平臺邊緣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最後,他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至少……我們他孃的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了。”
虛空低語,訴說的是湮滅的歷史和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希望。
在這死寂的餘音中,倖存者們,還能堅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