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氣坡的硬草地並未持續太久。隨著地勢緩緩抬升,灰霧彷彿被無形的篩子濾過,變得稀薄了些許,卻更加凝滯,如同潮溼的棉絮,沉甸甸地掛在低矮的灌木與嶙峋的怪石之間。空氣中的腥腐甜膩被另一種複雜的氣味取代——潮溼的岩石、陳年的木材、若有若無的劣質菸草、以及一絲難以掩蓋的血腥與汗臭混雜的氣息。寂靜也被打破,遠處開始傳來隱約的、屬於人類聚集地的嘈雜:模糊的說話聲、金屬碰撞的脆響、重物拖拽的悶響,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或短促的爭吵。
霧陵,到了。
透過疏淡的灰霧,一片依著起伏山勢胡亂搭建的建築群輪廓逐漸清晰。沒有整齊的規劃,更沒有仙家福地的靈光寶氣。歪斜的、以黑褐色原木和粗糙石板壘砌的簡陋石屋,如同雨後叢生的毒蘑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一些破爛的獸皮帳篷填補著石屋間的空隙,被溼霧浸透,顯得愈發頹敗。幾條勉強算是道路的泥濘小徑在建築間蜿蜒,汙水橫流,垃圾遍地。整個聚居地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彷彿永遠無法散去的霧靄之下,破敗、混亂,卻又帶著一種頑強的、屬於底層修士掙扎求生的生命力。
在聚居地中央地勢略高處,矗立著一座相對顯眼的建築——一座三層高的、由巨大的灰黑色石塊堆砌而成的方正樓宇,牆壁厚實,窗戶狹小,門口懸掛著一盞散發著慘綠色光芒、不知以何物為燃料的燈籠,燈籠上以暗紅的顏料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瘴氣客棧。
客棧門口,進出的修士絡繹不絕,但大都行色匆匆,面容或是麻木,或是警惕,或是帶著毫不掩飾的兇悍。修為從練氣中期到築基初期不等,服飾各異,許多帶著明顯的傷勢或風塵之色。這裡顯然是霧陵的資訊交匯點與臨時庇護所,也是龍蛇混雜的是非之地。
楊凡在距離聚居地邊緣尚有百丈的一處背風巖壁後停下。他放下拖架,示意顧誠噤聲,自己則收斂全部氣息,如同岩石般靜立,仔細觀察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他看到幾撥修士在入口處短暫對峙,又罵罵咧咧地分開;看到一個擺攤售賣沼澤特產藥材和獸骨的老者,被兩個面帶煞氣的壯漢圍住,似乎在壓低聲音爭論價格;也看到客棧門口,一個掌櫃模樣、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中年,正眯著眼打量著進出的客人,偶爾與相熟者點頭示意。
“前輩,客棧的掌櫃姓錢,人稱‘錢鼠’,修為不高,但訊息靈通,只要給夠靈石,甚麼都能打聽到一些,也還算守規矩,不會在客棧內明目張膽動手。”顧誠趴在擔架上,用微弱的聲音介紹道,“不過,客棧裡甚麼人都有,玄陰教、黑煞殘餘、甚至陰傀門的人都可能出現。我們進去,需小心。”
楊凡點了點頭。他此刻形象頗為狼狽,衣衫破損沾滿泥汙,臉色蒼白,氣息虛弱,看起來就像是個在沼澤裡吃了大虧、僥倖逃生的落魄散修。顧誠更是重傷在身,奄奄一息。這樣的組合,在霧陵並不稀奇,反而能降低一些不必要的關注——只要不暴露顧誠的身份。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備用的、同樣沾滿塵土和破損痕跡的灰色斗篷,將自己罩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又給了顧誠一件類似的外袍,讓他勉強遮住身上帶有玄陰教特徵的殘破勁裝。
“進去後,少說話,一切看我眼色。”楊凡低聲囑咐,重新拉起拖架,步伐蹣跚卻堅定地向著瘴氣客棧走去。
走近客棧,那股混雜的氣味更加濃烈。門口的慘綠燈籠投下幽幽的光,將進出修士的臉映得如同鬼魅。錢鼠掌櫃那雙精明的老鼠眼在楊凡和拖架上的顧誠身上掃了兩圈,尤其在顧誠腰間被外袍半遮半掩的冰魄傀囊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帶著幾分虛偽關切的笑容:“呦,兩位道友這是……在沼澤裡遭了難?快裡邊請,裡邊請!小店有上好的房間,還有特製的‘清瘴湯’,對治療沼澤毒傷有奇效!”
楊凡沙啞著嗓子,模仿著疲憊散修的口吻:“多謝掌櫃。要一間僻靜點的房間,最好帶隔音禁制的。再送兩份清瘴湯和一些清淡吃食上來。”
“好嘞!僻靜房間,二樓最裡間‘乙七’,自帶簡易隔音陣,一天兩塊下品靈石,清瘴湯一份五塊靈石,吃食另算。”錢鼠麻利地報出價格,眼睛盯著楊凡,似乎在掂量他的財力。
楊凡沒多話,直接從懷中(實則是從儲物袋隔空取出)摸出十塊下品靈石,放在櫃檯上:“先住下,湯和吃食儘快送來。”
看到靈石,錢鼠臉上的笑容真摯了些,迅速收起靈石,遞給楊凡一枚刻著“乙七”字樣的粗糙木牌:“道友爽快!阿福,帶這兩位道友去乙七房!”
一個身材矮小、面相憨厚、修為只有練氣二層的小夥計應聲跑來,殷勤地引著楊凡,穿過嘈雜的一樓大廳。大廳裡擺著十幾張粗糙木桌,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修士,或低聲交談,或悶頭吃喝,或警惕地打量新來者。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靈酒、烤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喧譁聲、碰杯聲、爭論聲不絕於耳。
楊凡目不斜視,努力扮演著一個身心俱疲、只想儘快安頓下來的落難者角色。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尤其在顧誠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大概覺得沒甚麼油水,又很快移開。
乙七房在二樓走廊盡頭,房間不大,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陳設簡陋,但還算乾淨。牆壁上確實銘刻著簡單的隔音與預警符文,雖然粗陋,聊勝於無。小夥計阿福送來兩碗黑乎乎、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清瘴湯”和一盤看不出原材料的硬麵餅後,便躬身退下,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門關上,簡陋的隔音陣法啟動,將外界的嘈雜隔絕了大半。楊凡立刻在門後和窗前佈下自己攜帶的、更隱蔽的預警禁制,然後才鬆了口氣,將顧誠小心地挪到床上。
他沒有立刻喝那清瘴湯,而是先用銀針和神識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只是些普通的祛溼解毒草藥,並無暗手,才讓顧誠服下,自己也喝了一碗。藥湯入腹,帶來一股灼熱的暖流,確實驅散了些許侵入體內的溼毒陰寒,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你先調息,試著化解體內殘餘毒力。我出去一趟。”楊凡對顧誠說道。他需要儘快瞭解此地情況,光靠顧誠有限的資訊和錢鼠那種明碼標價的情報商遠遠不夠。他必須親自去聽,去看。
顧誠點點頭,掙扎著盤膝坐起,開始艱難地運轉功法。
楊凡重新罩好斗篷,悄然離開房間,並未下樓去嘈雜的大廳,而是來到二樓一處相對僻靜的、通向後面小院的樓梯拐角。這裡有一扇破舊的木窗,半開著,正好能聽到樓下後院一些隱約的交談聲,也能瞥見部分大廳角落的情形。他如同融入陰影,靜靜站立,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絲,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捕捉著空氣中零碎的資訊。
起初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聊,抱怨沼澤的險惡,交流某種毒草的採摘地點,或是炫耀某次僥倖的收穫。但漸漸地,一些不同的字眼開始傳入楊凡耳中。
“……聽說了嗎?陰風谷那邊,前幾天晚上出大事了!”
“廢話,那麼大動靜,隔著小半個山脈都感覺地動山搖的!聽說整個谷都快塌了!”
“何止!我有個在黑巖墟混的兄弟說,進去的幾撥人,玄陰教、黑煞,好像還有別的甚麼人,全栽在裡面了!一個都沒出來!”
“真的假的?玄陰教和黑煞可都不是善茬……”
“千真萬確!黑煞留在墟市的分舵這兩天都瘋了,四處打探訊息,好像他們派去的一個頭目和幾個精銳都失蹤了!”
“嘖嘖,那谷裡到底有啥?能引來這麼多人,還全都……”
“誰知道呢?有傳言說是甚麼古修士的寶藏現世,結果觸動了禁制,同歸於盡了。也有人說,是有人故意設局,坑殺了好幾家……”
“噓!小聲點!這種事也是能亂猜的?沒看見這幾天霧陵都多了不少生面孔?我看哪,這事兒沒完……”
楊凡心中一動,果然,陰風谷的訊息已經傳開,但似乎細節不明,眾說紛紜。這對他有利,至少暫時沒人能將一個落魄的散修和那場鉅變的親歷者、甚至獲益者聯絡起來。
他又凝神細聽,捕捉到另一處角落幾個看起來像是常駐傭兵或獵妖者的修士在低聲交談:
“……‘斷魂崖’那邊最近也不太平,陰風比往年烈了好幾倍,崖下的‘蝕骨黑風’都吹到半山腰了,好幾個想去碰運氣的隊伍都沒回來。”
“可不是,我昨天還聽‘疤臉’說,他在崖外圍撿到塊古怪的骨頭,硬得離譜,還帶著股子陰寒勁,結果剛帶回來說要研究,晚上東西就不見了,人也被打暈了!”
“有這事兒?難道真像老輩人說的,崖底下鎮著甚麼不乾淨的東西,最近要出來了?”
“誰知道呢……反正最近少往那邊湊,聽說連‘鬼市’那邊都有人開始高價收能抵禦陰魂、穩固神魂的法器丹藥了……”
斷魂崖!蝕骨黑風!古怪骨頭!楊凡眼神微凝。看來斷魂崖的異動並非空穴來風,而且似乎比預想的更危險、更詭異。那地方,或許真的與自己手中的虛空晶核碎片,或者更久遠的秘密有關。
就在他思索間,樓下大廳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幾個穿著統一黑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血色匕首標記的修士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面色陰鷙、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氣息赫然是築基初期。他們一行五人,目光冷厲地掃視著大廳,似乎在尋找甚麼。
“是‘血匕’的人!” “他們怎麼來霧陵了?平時不都在黑巖墟活動嗎?” 大廳裡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許多原本喧譁的修士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或移開目光,顯然對這夥人頗為忌憚。
血匕?楊凡沒聽說過這個勢力,但從眾人的反應看,應該是一個以狠辣和睚眥必報著稱的本地黑道組織。
那山羊鬍老者徑直走向櫃檯,錢鼠掌櫃連忙堆起笑容,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許多:“胡爺,甚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被稱為胡爺的老者沒有坐,只是冷冷地開口,聲音沙啞:“錢鼠,最近有沒有看到甚麼陌生的、受傷的年輕人?練氣後期左右,可能穿著藍衣服,帶著個特別的皮囊。”
楊凡心中一凜!這描述……與顧誠有七八分相似!他們是在找顧誠?還是找玄陰教的人?
錢鼠眼珠轉了轉,賠笑道:“胡爺,您知道我這小店,每天來來去去的生面孔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受傷的更不在少數。這……穿藍衣服帶皮囊的年輕人,還真沒特別留意。要不,您給點更具體的特徵?”
胡爺冷哼一聲,顯然不信錢鼠的話,但也沒有立刻發作,只是陰冷地說道:“此人偷了我們血匕一樣重要的東西。誰要是提供了確切線索,賞五百下品靈石。若是敢隱瞞包庇……”他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大廳,“哼,這霧陵雖亂,但有些人,還是得罪不起的。”
說完,他帶著手下,又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大廳,這才轉身離開客棧,似乎要去別處搜尋。
大廳裡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低聲議論。五百靈石!這對很多底層散修來說是一筆鉅款!
楊凡悄無聲息地退回房間,眉頭緊鎖。血匕的人在找顧誠?還是以此為藉口,搜尋可能與陰風谷事件相關的玄陰教殘餘?顧誠偷了他們的東西?可能性不大,更像是藉口。更大的可能是,玄陰教在陰風谷失利,其敵對勢力或覬覦其財富的勢力(如血匕)趁火打劫,或者想抓住玄陰教的重要弟子拷問情報。
無論如何,顧誠的身份已經成了一個潛在的火藥桶。必須儘快讓他恢復行動能力,或者……做出其他安排。
他回到房間時,顧誠剛好調息完畢,臉色稍微好了一點點,但依舊虛弱。看到楊凡凝重的神色,他敏感地問道:“前輩,外面……是不是有甚麼不好的訊息?”
楊凡看了他一眼,將聽到的關於血匕懸賞的訊息簡單說了一遍,但沒有提及具體的描述。
顧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淺灰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血匕……他們一定是衝著‘冰魄傀囊’來的!或者……是想抓住我,逼問陰風谷的事情,甚至勒索宗門……”他聲音顫抖,“前輩,我……我會連累您的!您還是……”
“現在說這些沒用。”楊凡打斷他,聲音冷靜,“血匕的人只是來放話,未必確定你在這裡。霧陵魚龍混雜,他們也不敢大肆搜捕。當務之急,是讓你儘快恢復行動能力。你這傷勢,最麻煩的是深入骨髓的沼鬼瘴氣和臟腑的震傷。我有一法,或可加速驅除瘴氣,但過程痛苦,且需你全力配合。”
顧誠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用力點頭:“前輩請說!再大的痛苦,晚輩也能忍受!”
楊凡不再多言,取出最後幾粒祛毒丹藥,又拿出一個玉瓶,裡面是他僅剩的一點“地脈靈乳”(得自林玄遺物,有滋養肉身、驅除陰邪之效)。他讓顧誠服下丹藥,然後將地脈靈乳稀釋,以真元引導,緩緩注入顧誠幾處關鍵穴位,同時再次調動一絲“青玄戊土煞罡”,小心翼翼地深入其骨髓經脈,如同最精細的清道夫,一點點剝離、消融那些頑固的沼鬼瘴氣殘餘。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痛苦,顧誠渾身劇烈顫抖,冷汗如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一聲不吭,只是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屋頂,滿是倔強與求生之意。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霧陵永遠灰濛濛的天色,似乎又黯淡了幾分。
客棧樓下,關於陰風谷、關於斷魂崖、關於血匕懸賞的議論,仍在各個角落繼續。暗流,在這座被瘴氣籠罩的破敗山陵中,無聲地匯聚、湧動。
而乙七房內,一場關乎生死的療傷,也在寂靜與痛苦中,悄然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