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時間,在凝滯的空氣中,彷彿被無形的雙手拉長又壓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陰風谷特有的溼冷與鐵鏽般的血腥味,敲打著在場每一個尚存理智者的神經。
玄陰教首領的慘狀猶在眼前——斷臂處平滑的傷口還在汩汩滲血,混合著空間亂流侵蝕留下的焦黑痕跡,他癱倒在距離真正通道入口數丈外的碎石地上,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眼中那怨毒與恐懼交織的光芒,也在生命力的飛速流逝中逐漸黯淡。兩名手下的瞬間湮滅,徹底摧毀了這個曾不可一世的築基中期修士的心氣與戰力,也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其他人心頭或許殘存的、魯莽的火焰。
黑煞傭兵團藏身的石洞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船艙。黑煞頭領——那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人,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死死盯著谷口那條由銀色光柱維持、內部灰氣翻湧的扭曲通道,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玄陰首領,最後將目光投向那對已經踏入通道、身影逐漸被灰氣吞沒的神秘祖孫。
老者步履從容,彷彿不是在穿越危機四伏的險地,而是漫步在自家後花園。少年緊緊跟在爺爺身後,好奇地左右張望,似乎對周圍那不時閃現的、細小黑線般的空間裂縫毫不在意。他們身上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的、與符陣銀光同源的光暈,顯然是老者符陣的延伸庇護。
“頭兒,時間不多了。”一名心腹手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地提醒。一炷香,已燃燒過半。
黑煞頭領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眼中掙扎之色一閃而逝。作為刀頭舔血的傭兵,他深知機遇往往與死亡相伴。陰風谷的秘密,古傳送陣的遺蹟,還有那面自行飛入的幽冥鏡……任何一樣,都可能意味著巨大的財富、力量,或是突破當前瓶頸的契機。但玄陰教的前車之鑑,老者深不可測的手段,以及通道內那肉眼可見的空間紊亂,又像是一條條吐信的毒蛇,纏繞在他的脖頸。
最終,對力量的渴望和對任務的執著(或許還有來自上級的壓力),壓倒了恐懼。
“準備!”黑煞頭領低喝一聲,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第一、第二小組,跟我進去!記住,進去後立刻結成‘三才守元陣’,以防禦和探查為主,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脫離陣型,不得觸碰任何不明物體!第三小組留守此地,監控谷口,若一炷香後我們未出,或者通道發生異變,立刻按‘丙三’預案撤離,並將此地情況上報!”
“是!”手下們低聲應命,眼中閃過緊張與狠厲混雜的光芒。很快,六名修士從石洞中魚貫而出,加上黑煞頭領本人,共七人。這七人皆是黑煞此次前來的精銳,修為最低也是練氣八層,其中更有兩名築基初期修士作為副手。他們動作迅捷,彼此間配合默契,迅速結成兩個相互呼應的小型三角陣。
黑煞頭領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低吼一聲:“走!”
七人如同離弦之箭,並非衝向那顯眼的、曾迷惑玄陰教的假入口,而是精準地撲向了楊凡判斷出的、位於光柱左側五尺的真正入口!顯然,黑煞頭領並非庸才,他雖然未必能像楊凡那樣解析出空間褶皺的細節,但憑藉豐富的經驗和敏銳的觀察(或許也從玄陰教的失敗中看出端倪),大致判斷出了安全路徑。
就在黑煞七人即將衝入真正入口的剎那,一直閉目調息的楊凡,猛然睜開了眼睛,雙眸之中精光湛然,再無半分猶豫與彷徨。
“紅綾,趙猛!”他的傳音清晰而快速地在兩人腦海中響起。
“前輩!”兩人精神一振。
“計劃有變。你們二人,立刻按我之前交代的第三條路線,全速撤離此地,前往第二匯合點潛伏,沒有我的主動聯絡,不得返回,不得與任何陌生人接觸!”楊凡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前輩,您要進去?”紅綾急道,眼中充滿了擔憂。
“嗯。此乃機緣,亦是險關,我需一探。你們修為不足,進去於事無補,反成拖累。留在外面更危險,各方勢力殘餘和可能的後續者都會將目光投向這裡。立刻走!”楊凡沒有時間多做解釋。
趙猛還想說甚麼,被紅綾一把拉住。她知道楊凡的決定從無更改,且往往是最正確的選擇。她深深看了楊凡一眼,用力點頭:“前輩保重!我們等您訊息!”
說罷,紅綾毫不猶豫地拉起趙猛,兩人如同兩道輕煙,沿著早已勘察好的、最為隱蔽的撤退路徑,悄無聲息地滑下崖壁,迅速消失在後方錯綜複雜的山石與夜影之中,甚至沒有引起下方正全神貫注準備衝入通道的黑煞眾人絲毫注意。
打發走紅綾二人,楊凡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放下了。他目光重新投向谷口。
此時,黑煞七人已經衝入了真正的通道入口。預料中的空間褶皺反噬並未立刻出現,但他們剛一進入,身形便猛地一滯,彷彿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速度驟降。通道內部灰氣翻騰,肉眼可見的細小空間裂縫如同黑色電蛇般在他們身周不遠處遊走、明滅,帶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黑煞眾人身上的護體靈光劇烈波動,顯然是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他們結成的陣型光芒閃爍,艱難地抵禦著空間亂流的侵蝕,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身影很快也被灰氣吞沒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輪廓和閃爍的靈光。
一炷香,已燃去三分之二!老者符陣投射的銀色光柱,似乎也暗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不能再等了!
楊凡眼神一凝,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到近乎虛無,《縮地成寸》神通悄然運轉至當前境界的極致,同時,一張早已準備好的、以空蟬石粉末強化過的“小虛空挪移符”被他扣在左手掌心,隨時可以激發。他沒有選擇直接從崖壁躍下,那樣目標太大。
只見他身影一晃,彷彿融入了巖壁本身的陰影之中,下一瞬,竟詭異地出現在崖壁下方一塊巨石的陰影裡,再一閃,已如鬼魅般貼近了谷口區域的邊緣。整個過程快得如同瞬移,卻又無聲無息,對時機的把握妙到毫巔——正是黑煞七人全部進入通道、身影被灰氣遮掩,留守的黑煞第三小組注意力被通道內部吸引,而老者符陣光芒略有波動的剎那!
他沒有絲毫停頓,在現身的同時,腳下步伐玄奧地一錯,《縮地成寸》結合對空間波動的微妙感知,讓他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以一種看似不快、實則精準無比的軌跡,繞過了通道入口處幾個最不穩定的空間褶皺殘留點,身形輕輕一晃,便已悄無聲息地踏入了真正的通道入口!
就在他踏入的瞬間——
嗡!
一股強大而混亂的空間撕扯之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拉扯他的身體,要將他撕裂成碎片。與此同時,耳邊充斥著尖銳的、彷彿能刺穿耳膜的噪音,那是狂暴的空間亂流與相對穩定的通道壁障摩擦、碰撞產生的聲音。視線也變得模糊扭曲,周圍的灰氣彷彿活了過來,變幻著各種怪誕的形狀,其中隱現的黑色空間裂縫近在咫尺,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楊凡早有準備,丹田內渾厚的戊土真元勃然噴發,在體表形成一層凝實厚重的淡金色護體罡氣,其中更有一縷細若遊絲卻堅韌無比的“青玄戊土煞罡”融入其中,大大增強了罡氣的穩定性與防禦力。同時,他識海中《冰心訣》全力運轉,保持靈臺一點清明不滅,抵禦著空間亂流對神魂的干擾。手中的“小虛空挪移符”微微發熱,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的大範圍空間坍塌。
他穩住身形,沒有像黑煞那樣急於向前衝。而是先快速適應了一下通道內的環境壓力,同時目光如電,掃向前方。
通道內部比他預想的還要狹窄,寬約兩丈,高不過三丈,兩側和上下都是翻滾湧動的灰黑色霧氣壁障,壁障之外是徹底狂暴、足以瞬間撕碎築基修士的混亂空間。通道本身也並非筆直,而是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如同腸道般的蜿蜒曲折,且地面崎嶇不平,佈滿了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被空間之力扭曲出的嶙峋怪石。
前方約三十丈處,黑煞七人組成的兩個三角陣,如同在驚濤駭浪中艱難前行的兩葉小舟,靈光閃爍不定,速度緩慢,顯然行進得極為吃力。更遠處,幾乎快到通道盡頭、接近那片殘破廣場的地方,神秘老者和少年的身影依稀可見,他們身周那層淡薄的光暈似乎完全不受通道內亂流影響,步履依舊平穩。
楊凡沒有立刻跟上。他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地面一塊凸起的、帶有奇異銀色斑點的岩石——又是一小塊空蟬石!他迅速將其撬下收起。同時,他凝聚神識,仔細感應著通道壁障的波動頻率和空間裂縫出現的規律。
《虛空陣道》的傳承和對古傳送陣符文的理解在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他很快發現,這條臨時通道的壁障並非均勻穩定,其強度與通道的“曲率”和地脈陰風的流向有關。在某些拐角或地脈陰風交匯沖刷之處,壁障會變得相對薄弱,空間裂縫也更容易穿透進來。而老者符陣的銀光能量,如同膠水一般,主要維繫著通道的主幹和幾個關鍵支撐點。
他腦中迅速規劃出一條相對安全、能避開大多數薄弱點和空間裂縫密集區的路線。這條路線或許不是最短的,但絕對是最穩妥的。
規劃完畢,楊凡不再遲疑。他身形一動,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嚴格按照規劃的路線,以一種奇特的、忽快忽慢、時而側移、時而矮身的步伐,如同穿行在雷區的舞者,向著通道深處潛行而去。
他的速度竟然不比前方結陣防禦、緩緩推進的黑煞七人慢多少,且顯得更加從容,體表的護體罡氣波動也遠比黑煞眾人平穩。
前方的黑煞頭領似乎察覺到了後方有人跟來,在又一次抵禦了一波較密集的空間裂縫衝擊後,他猛地回頭,銳利的目光穿過灰氣,隱約看到了楊凡那模糊而靈動的身影。
“有人跟來了!小心身後!”黑煞頭領厲聲警告手下,同時心中驚疑不定。此人是誰?何時進來的?竟然能獨自一人在通道中行動如此靈活?是那老者的同夥?還是另一隻隱藏極深的黃雀?
然而,通道內的惡劣環境容不得他分心太久。一波更強的空間亂流從側面沖刷而來,他不得不集中精力,指揮手下變陣防禦,暫時無暇顧及身後的楊凡。
楊凡對黑煞的警覺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前方那對祖孫,以及通道盡頭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廢墟輪廓上。
隨著深入,通道內的空間壓力似乎還在緩慢增加,但那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和神魂干擾感,卻奇異地減弱了一些。前方,神秘老者已經率先踏出了通道的盡頭,踏上了那片殘破的、刻滿古老符文的石質廣場。
少年緊隨其後。他們站在廣場邊緣,似乎在觀察著甚麼。
黑煞七人也終於艱難地推進到了距離廣場入口不足十丈的地方,個個臉色蒼白,顯然消耗不小。
楊凡則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通道最後一個拐角處停下,藉著灰氣和嶙峋怪石的掩護,凝神望去。
廣場比他之前在幽冥鏡中看到的更加殘破,到處是倒塌斷裂的石柱和深深的裂縫。中央那個塌陷了大半的圓形石臺周圍,散落著更多碎石,石臺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整個廣場瀰漫著一股無比古老、蒼涼而又危險的氣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是這些廢墟。
而是在那殘破石臺的中央,塌陷的深坑邊緣,靜靜地躺著一面邊緣破損、鏡面佈滿裂紋的暗青色古鏡——幽冥鏡!
它果然在這裡!
但此刻,幽冥鏡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同。鏡面不再暗淡無光,反而散發著一層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深藍色幽光,鏡身上的裂紋處,也有絲絲縷縷的藍光滲出,彷彿在與腳下石臺、與整個廣場的古老符文,產生著某種緩慢而深沉的共鳴。
而在幽冥鏡旁邊,石臺裂縫的深處,似乎還有一點更加深邃、更加吸引人的光芒在隱隱閃爍,看不清具體是何物。
神秘老者站在廣場邊緣,並沒有立刻去取幽冥鏡,而是微微仰頭,似乎在聆聽著甚麼,又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黑煞頭領帶著手下,終於也踉蹌著衝出了通道,踏上了廣場邊緣。七人立刻重新結陣,警惕無比地望著前方的老者和石臺上的古鏡,喘息未定,眼中卻已燃起貪婪的火焰。
楊凡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他悄無聲息地將身形隱匿得更好,目光掃過廣場上的古老符文,掃過幽冥鏡,掃過神秘老者,也掃過如臨大敵的黑煞眾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現在,蟬已現身,螳螂已至,他這隻黃雀,又該如何在接下來的風暴中,攫取那最珍貴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