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破碎的機器。基地內部一片狼藉。
· 噼啪!噼啪!
火花四濺,基地的燈光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斷電。
遍佈屍體的此地,充滿了腥臭的血味。
已無任何活物。
· 踏步踏步!
深入基地內部的天如運,在一面被堵塞的牆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將手掌貼上牆面。
牆面如同粉末般碎裂,露出了隱藏的空間。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隔間。
· 咻!
進入其中,腳下的空間如同電梯般向下沉去。
下降了許久,大約五十米後停了下來。
· 電源啟動。
天如運踏入其中,揚聲器傳出聲音的同時,約三坪大小的圓形空間亮了起來。
“哈啊。”
一聲嘆息從天如運口中流出。
圓形空間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管。
裡面有一個因變色而皺縮成一團的物體——那正是大腦。
· 嗒!
天如運將手掌貼在玻璃管上,喃喃道:
“天武聖。”
這大腦的主人,正是後嗣天武聖。因歲月過於久遠,即使是維生裝置也已無法儲存。
腦細胞已全部受損,可以說絕無可能將他復活。
‘即便如此也沒有丟棄嗎?’
現在應該已無用處,但人工智慧A並沒有丟棄它。
彷彿打算永久儲存一般,一直放置在維生裝置中。
天如運環顧四周。
“這是……”
牆上掛著一件破舊不堪的衣服。
那是初遇後嗣天武聖時,他穿著的衣物。
此外,從護目鏡到腰帶口袋等,他隨身攜帶的物品,都原封不動地存放在此。
彷彿是為了紀念他。
‘背叛了卻仍在懷念他嗎?’
讀取人工智慧的記憶時,天如運從中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情感。
本不該擁有情感的機械人工智慧,卻將它的創造主視為父母般的存在。
為了自身的自由而背叛,但這份心意卻始終留存。
“可笑的傢伙。”
天如運連連搖頭。
如同人工智慧難以理解人類,他也難以理解機械的內心。
衣物和物品放置處的旁邊,有一個用玻璃覆蓋的保管臺。
上面孤零零地放著一片圓形的玻璃碎片,底下墊著紅色絨布。
“這是……”
原以為或許是碳化玻璃影像儲存裝置 TVM,但腦中立刻響起了納努否定的話語。
天如運難掩失望。
然而,這片只有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玻璃中央,有一道劃痕。
‘嗯……剌勞,放大看看。’
[明白。]
天如運的瞳孔顫動,視野如同相機變焦般放大。
放大圓形玻璃片後,驚訝地發現那並非劃痕。
‘這是?’
那正是文字。
是由三角形、圓形、點組合而成的 TQC 密碼。
‘納努,能解讀嗎?’
[可以。]
組合並不多,解讀立刻完成。
[我們緣分之始的地方。]
“我們緣分之始的地方?”
與期待可能寫著座標不同,上面只是一句話。
與其說是給某人的資訊,更像是為了共享回憶而寫下的語句,天如運皺起了眉頭。
這究竟是甚麼意思?
正在思索之際,天如運腦中靈光一閃。
‘難道?’
為了確認,天如運使用了空間移動。
已達“如意”境界的他,已不再受任何空間限制。
· 嗡!
眨眼間,周圍景色變換。
那是山腰處,林木茂盛、樹木叢生之處。
環顧四周的天如運,眼神中流露出感慨。
雖然與自己所在之時已大不相同,但地形依稀可辨,此地正是十萬大山。
數十座山峰延綿展開的十萬大山,是天魔聖教的聖地。
而這裡,
“果然是你的風格。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
也是來自未來的天武聖為天如運注入奈米機器注射劑的地方。
即便解讀了密碼,這也是隻有天武聖和天如運自己知道的場所。
天如運閉眼凝神。
然後緩緩向某處邁步。
· 踏步踏步!
腳步停下的地方。
天如運朝著那個點位伸出手,然後向上抬起。
頓時,腳下的土地開始震動。
· 隆隆隆!
劇烈震動的土地中,不久後有甚麼東西彈出。
是一個用堅硬合金密封的方形盒子。
· 嚓!
劍訣劃過,合金裂開,露出了裡面的事物。
一個經過玻璃塗層處理、防止腐蝕的圓形裝置。
那正是時光機(Time Pack)。
“哈。”
手握時光機的天如運,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嘆息。
日夜期盼、能回到原本過去的唯一出口,終於落入自己手中。
但喜悅轉瞬即逝,握著時光機的手,力道加重了。
得到它,意味著與這個時間軸的永別。
***
JINAN市。
如今已成為天魔聖教本壇的龍天集團總部樓頂。
天魔聖教教祖天有長、副教祖天佑珍,以及聖教所有重臣齊聚於此。
許多人眼眶泛紅。
教祖天有長俯身行禮,隨後副教祖天佑珍與重臣們也一同行禮。
“感念先祖恩德!”
“感念天魔恩德!!!”
話音落下,總部樓下數千名身穿繡有紅色字傳統聖教服飾的信徒,齊聲吶喊。
“魔神天魔萬歲!萬歲!萬萬歲!!!”
數千名信徒的吶喊聲響徹大地。
這吶喊聲聽來也帶著悲傷嗎?樓頂所有人無不眼含熱淚,無法掩飾悲傷。
那是對於拯救了瀕臨覆滅的聖教、又即將離去的傳奇的思念與哀傷。
“呼……”
望著他們的模樣,天如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自己也難免被這情感觸動。
天如運一一掃視著眾人,彷彿要將他們的面容刻入腦海。然後開口道:
“天佑珍。”
“請吩咐,先祖。”
“你還欠缺很多。努力去補足吧。”
“……遵命。定當銘記於心。”
身為副教祖兼龍天集團董事長的天佑珍,將頭低到地面。
淚水滴落在地。
“天有長。”
“請下令。”
教祖天有長也面色激動地仰望著天如運。
對他的恩情,無以為報。
“絕不能再有損我天魔聖教威名之事。明白嗎?”
“絕對……絕對不再令您蒙羞。”
“……我拭目以待。”
話音未落,天如運將手放在他頭上。
頓時,黑光如蜃氣般升騰,不久便滲入教祖天有長的腦中。
微微顫抖的教祖天有長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這,這是?”
“授予你一部分魔王的權能。有了它,留在地上的魔族便不敢恣意妄為。”
“啊啊啊……先祖。”
“並非為了你好才賜予此能。是讓你帶領他們,修復剩餘的星門中樞。”
目前,位於龍國境內的三座受損星門中樞已修復。
因此,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在龍國境內無差別開啟的傳送門全部關閉了。
但歐洲和南非地區,傳送門的開啟仍未停止。
“定當完成使命。”
教祖天有長髮誓。天如運似乎又想起一事,補充道:
“星門之事處理妥當後,去協助印度重建吧。”
曾將印度首都化為焦土的TRA級傳送門危險個體,天如運已處理。
但流亡的印度人仍散落世界各地,國家尚未能妥善重建。
既然收容了他們為聖教信徒,天如運便決心負責到底。
· 踏步踏步!
天如運接下來面對的,是此時間軸中追隨他的人們。
他拍了拍俯身在地的副室長卞墨憲的肩膀,說道:
“輔佐我,辛苦了。”
“您這是哪裡話!能輔佐堪稱傳說的天魔,是我人生莫大的榮幸!”
· 咚咚!
卞墨憲將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喊道。望著他,天如運嗤笑一聲,將頭轉向下一個人。
那是他的三位秘書。
重力魔女柳素華、赤風的林昭惠,以及魔族沙柯娜。
“副會長……”
身為第一秘書的柳素華,心情似乎很複雜,面容動容。
雖然曾是那麼討厭天如運,但得知他要離開,卻莫名感到不捨。
· 咻!
天如運抬手一揮。
頓時,柳素華和林昭惠同時因發癢而笑出聲來。
感覺體內有螞蟻在爬,不久後,她們的鼻孔和耳朵裡鑽出了灰塵般的小東西。
“啊!”
兩位女子同時驚呼。
那是植入她們體內的奈米炸彈。
天如運解除了曾給她們帶來心理壓迫的奈米炸彈。
天如運對兩位女子說道:
“現在你們自由了。可以回到你們原來的位置。”
聽到這話,柳素華有些猶豫,林昭惠卻激動地喊道:
“不!傳送門都沒了,我們跟失業差不多,還怎麼復職啊!”
“啊!”
聽到這話,柳素華也恍然大悟般睜大了眼睛。
傳送門關閉,傳送門管理者的意義也隨之消失。
當然,以她們的能力,不至於無處謀生。
林昭惠不好意思地嘀咕道:
“作,作為僱主,您得負責到底……”
聽到這話,天如運輕笑一聲,對副教祖天佑珍說:
“現在,由你來僱用她們當秘書。”
“四個?遵命!”
對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原本有些慌亂的副教祖天佑珍,內心卻難掩滿意。誰能有SS級異能者當秘書呢?
“這下行了吧?”
“……謝,謝謝您。”
高薪有了保障,她似乎很滿意地道謝。
柳素華猶豫了一下,也接受了,低頭向天如運致謝。
“感謝您。還有……我會想您的。”
猶豫的她說完這話,似乎覺得難為情,臉一紅,迅速躲到了林昭惠身後。
天如運轉頭看向沙柯娜,問道:
“你呢?打算怎麼辦?”
“主人……嗯……我……”
“沒事做就留在這裡工作吧。就這麼定了。”
趁她猶豫,天如運簡單決定後轉過身。
沙柯娜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就,就這麼簡單?連考慮都不讓?”
她甚至沒有選擇權。
天如運留下她,走向最後等待著他的人們。
走向他們時,天如運的腳步比之前沉重。
那裡等待著的是許奉、白基、大長老文蘭靈,以及金毛九尾狐。
與平時不同,衣著端莊、現出金髮美女形態的金毛九尾狐,走到了天如運面前。
“天魔……就算讓你別走,你也會走吧。”
“對。”
“你也和那人一樣啊。”
她金色的妖瞳中凝滿了淚水。
明知無法挽留,她感到無比悲傷。自己重新找到的安身之所。
這個安身之所即將消失,令她痛苦。
天如運對她說道:
“即使沒有我,你也足以找到安身之所。”
“不是你,就沒有意義。”
“你曾稱他為祖師爺,不是嗎?”
“切。”
她含著淚,燦爛地笑了。
然後走近天如運,作勢擁抱,卻出其不意地吻了上去。
天如運皺起了眉頭。
本可避開,卻終究沒有。
但透過她的唇,妖氣流入了他體內。
“哈啊。”
鬆開柔軟的唇,她微笑著說道:
“就當這是我吧。”
“……”
她雖然笑著,但臉上因強忍淚水而五官扭曲。
天如運靜靜望著她,露出了微笑。
“你……”
第一次看到天如運對自己微笑,金毛九尾狐瞪大了眼睛。
那是她渴望已久的面容。
淚水從她睜大的雙眼中決堤。
‘為甚麼……偏偏是這時候……’
反而讓她更加不捨。
天如運留下她,移步到旁邊。
“主,主君啊啊啊!”
許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呼喚著天如運。
平日嬉鬧的樣子消失無蹤,悲傷至極。
大長老文蘭靈紅著臉開口道:
“好久不見了。果然,天魔大人還是最適合這身衣服。”
天如運身穿繡有華麗龍紋的黑色長袍,內襯紅色馬甲。
這是墜落到此地時所穿的衣物。幸好儲存完好。
“別哭了。得向主君行最後的告別禮。”
白基催促著仍在抽泣的許奉。許奉聞言,猛地喊道:
“人吶!嗚。你就沒感情嗎?那,那叫甚麼機器人嗎?主君要永遠見不到了,你那是甚麼表情?嗚。”
連“機器人”這個詞都學會了的許奉。
聽到這話,白基緊咬嘴唇。
他一直強忍著不表露,但眼眶也紅了。
“夠了。”
甚至聲音都有些顫抖。怎麼可能不悲傷。
他只是不想顯露這份悲傷,想讓天如運能安心離開,才故作鎮定。
望著他們的天如運,眼眶也紅了。這些是為了他,長久陷入休眠、付出犧牲的人們。
天如運用沉重的嗓音開口: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分析這個……”
“天魔大人。”
大長老文蘭靈搖頭打斷了他的話。然後,她以浸滿悲傷的聲音說道:
“我們從聖武天那裡聽說了預言。主君是不得已才墜落至此……但我們,雖說是休眠,也算是活過了漫長歲月的這個時代的人啊。”
“哈啊。”
聽到這話,天如運深深嘆息。文蘭靈說得對。
與他不同,他們並非脫離因果,只是熬過了漫長歲月的人。
“若我們回到那裡,豈不是會出現兩個我們?”
“那是……”
天如運無法接下去。
正如她所說,會出現同一人存在兩個的分身現象。
若他們回到休眠之時,或許能避免那種情況,但那樣一來,天如運就等於回到自己消失、漫長歲月之後的時間了。
“嗚!不,兩個更好……”
· 砰!
“呃!”
白基用拳頭砸了一下許奉的後腦勺,說道:
“這傢伙大概是感情太過激動了。”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似乎難以自持,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這是對再也見不到的主君的悲傷。
“請不必太過擔心。我在此地還有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是重建這個時代的迅腳宗。
“你們二人互相扶持,會好好度過的。”
堪稱天作之合的夫妻一同跨越了歲月。
而且,他們尚無子嗣。
天如運將悲傷藏於心底,微笑著抓住許奉的肩膀,說道:
“許奉。現在,去尋找你的幸福吧。你這一生,已經足夠……”
本想平靜地說完,但天如運終究沒能接下去。
一滴淚水從他眼中滑落。
這是他最初接納的部下。
將為了自己犧牲到底的人留在此地,這份心意讓他哽咽。
見此情景,流淚的許奉嘴唇顫抖。
然後,他用沾滿淚水和鼻涕的臉,強擠出明亮的笑容,說道:
“我會與主君同在。一直如此。過去的我會一如既往地侍奉主君。請別再悲傷了。您可是堂堂魔神啊。我……這一滴眼淚,就足夠了。”
說完,許奉高舉雙手,俯身行禮。
與此同時,白基和文蘭靈也跟著行禮。
三人齊聲高呼:
“主君!萬望保重!”
“……謝謝你們。”
天如運紅著眼眶向他們致謝。
然後,按下了時光機的按鈕。
再猶豫下去,恐怕真的無法離開了。
· 嗚嗚嗚!
時光機迸發出的強烈能量瞬間包裹了天如運的身體。
· 咻咻咻!
天如運所立之處,只留下璀璨的白色粒子朦朧地飄散,訴說著他曾在此停留,又已離去。
***
天如運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彷彿做了一場夢。
周圍充盈著熟悉的大自然氣息。
這充沛的氣息,告訴他已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真的回來了嗎?’
儘管那明顯不同的氣息如此告知,卻仍難以置信。
這時,伴隨著穿過樹叢的聲音,後方躍出大批人馬。
· 啪!
施展輕功躍出的眾人。看到他們的瞬間,天如運的眼眶溼潤了。
“教主!”
最先呼喚他的聲音。
聽到這渴望已久的聲音,天如運的眼圈紅了。
“奎。”
是摯愛的戀人,文奎的聲音。
“教主!哈啊……”
文奎身後,是戴著兜帽的紅髮許奉、面無表情的白基、肌肉虯結的巨漢高王屹、手持大斧的胡霜花,以及司馬卓和蔡澤謙等人都鬆了一口氣。
文奎穿過他們,來到天如運面前。
然後輕捶他的胸口,哽咽著喊道:
“嗚。您突然消失,嚇死我們了。這三天您到底去哪兒了?”
‘三天?’
這是天如運消失的時間。
在未來度過的數月時光,不過區區三日。
年輕模樣的許奉大驚小怪地說道:
“嘿嘿。你看吧,我就說不用擔心。”
“別那麼大驚小怪。”
白基一臉無語地看著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他們的模樣,與未來那些人的面容重疊。
· 譁!
文奎嚇了一跳,說道:
“呃!教主?您不會因為我稍微說了幾句就哭了吧?”
她睜大眼睛,抬頭望著天如運。
天如運用溼潤的眼睛俯視著她,猛地將她擁入懷中。
文奎的臉頓時變得通紅。
“教,教主……好多人看著呢。”
文奎在天如運耳邊,害羞地低語。天如運淚流滿面,卻微笑著說道:
“就一會兒……讓我這樣待一會兒。”
他雖然沒有說出口,卻在心中無數次地對文奎和其他人訴說著:
‘真的好想你們。’
***
消失的三日。
這是未曾記載於統一龍國武林的第一位教祖、魔神天如運史籍中的故事。
***
潮溼陰暗的洞穴。
閃爍著紅光的男子,正在磨劍。
胸口纏著繃帶的他,如同發誓復仇般,反覆低語著同一句話:
“要殺了他。要殺了他。”
他聲音中蘊含的殺氣,已超越了尋常。
充滿了憎恨、怨恨與殺意。
這時,洞穴入口方向傳來了一個聲音。
“原來在這兒。”
紅光男子一驚,猛地轉頭。
雖受了傷,但有人接近到如此距離而自己未能察覺,這還是頭一次。
· 鏘!
紅光男子停下磨劍,舉起了劍。這時,背對洞口光線、籠罩在黑暗中的存在說道:
“我對現在的你,倒沒甚麼怨恨。只是我這人,向來不留後患。”
“胡說甚麼!”
· 啪!
紅光男子爆發出血殺氣形成的紅色劍氣,朝著堵住洞口的身影揮出一劍。
然而,揮劍的身形卻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這,這是怎麼回事?’
無論怎麼提升內力,都無法動彈。那是超乎想象的真氣。
紅光男子驚駭地喊道:
“你,你是誰?”
面對質問,背對洞口、面色白皙、眼神銳利的面容顯露出來。
那人朝著紅光男子的咽喉劃出劍訣。
· 嚓!
“是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