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露出疑惑的表情問道:
“因為魔王……不,因為陶拉斯?這話是甚麼意思?”
夜王,約書亞公爵直視著這樣的大公。看他那不悅的眼神,似乎仍然對他不甚滿意。
“我和你沒甚麼好說的。”不過,與最初不同,他態度還算客氣。
卡利夫大公連連搖頭,顯露出不快。
“約書亞公爵。雖然我沒能認出你,但念及我們過去的交情,這有點過分了吧。”
聽到這話,約書亞公爵以充滿怒氣的聲音回答:
“在阿里莎大人遭此變故後,你竟還承認陶拉斯那傢伙為王,難道還指望我對你有甚麼好話嗎?”
“唉。”
卡利夫大公口中發出一聲嘆息。
現在他才明白對方為何對自己如此兇狠。
約書亞公爵是前任魔王最親近的心腹,忠心耿耿。
“……那時正值戰爭期間。”卡利夫大公解釋了自己的處境。
對此,約書亞公爵提高了聲音:
“那戰爭結束後,你為何不追究陶拉斯違反律法的罪行!”
“約書亞公爵……你先聽本大公一言。”
“我不想聽!”
最終,卡利夫大公也忍不住了。
“那按你的意思,難道在第三次大戰剛結束、後遺症尚未處理的情況下,就該立刻追究罪責,向佔據當代魔王之位的他發動內戰嗎?!”
卡利夫大公也有他自己的正當理由。
不能冒著將整個族群置於險境的風險去進行戰爭。
但約書亞公爵的想法不同。
“理由、理由、理由……這樣一個個找理由,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抓住那種如蛆蟲般的逆賊……”
“夠了。”
那時,一直靜靜旁觀的天如運介入進來。
他聲音雖不高,卻帶著威壓感,約書亞公爵閉上了嘴。
卡利夫大公也退後了一步。
天如運再次開口:
“把你知道的全部經過,原原本本說一遍。”
“您的意思是?”
“說說阿里莎……不,我當初是如何消失的。”
天如運想知道阿里莎是因何消失,以及他(或她)為何前往地球。
約書亞公爵聞言,彷彿陷入回憶般開始講述:
“進入這地下監禁區後,連年歲都記不清了。不過,那件事確實發生在第三次大戰期間。”
這顆行星上,當時有兩個強大的族群爭奪霸權。
那就是阿里莎的族群與塔莉莎的族群。
他們各自率領自己的族群,進行了漫長的戰爭。
“那是一個與第一、第二次大戰時期不同,戰爭曠日持久,所有人都疲憊不堪的時期。那時,阿里莎大人對我說過話。”
“說了甚麼?”
約書亞公爵用顫抖的眼神回答:
“為了爭奪這片如荒漠般的行星而進行戰爭,是毫無意義的事。不如去別處尋找肥沃的土地。”
聽到他的話,卡利夫大公不自覺地點頭。
這情有可原,這顆行星在歷經數千年的漫長第一次、第二次大戰後,天空變得赤紅,大地也荒蕪不堪。昔日璀璨的文明也已不復存在。
‘不愧是阿里莎大人會說的話。’
曾侍奉在他身邊的卡利夫大公,難掩苦澀之情。
那是他曾侍奉過的至高無上的主人,是真正的王者。
“然後呢?”
“阿里莎大人即使在戰爭期間,也抽空透過傳送門前往多個行星進行實地考察。”
“……看來已經決定遷徙了。”
天如運的話讓約書亞公爵點了點頭。
對此毫不知情的卡利夫大公感到疑惑。
‘怎麼回事?’
他此前從未聽阿里莎提及過此事。
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約書亞公爵說道:
“你認為在最前線擔任指揮官的你,有閒暇詳細商議此事嗎?”
“那他和誰商議了?”
“……你覺得會是誰呢?”
當時共有五位大公。
其中被視為下任王者候選的,只有卡利夫和陶拉斯。
“陶拉斯。”
“阿里莎大人當時正與我和另一位公爵,以及陶拉斯……那傢伙一起,尋找合適的行星。”
“就是地球嗎?”
“是的。那顆行星上的生命體戰鬥力極其低微,對我們構成威脅的因素也很少。”
站在魔族的立場,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體都無比弱小。
只需派出下級魔族,就足以掃蕩。
天如運雖然大致同意,但站在人類的立場,對方的話讓他感到不快,表情微妙地僵硬起來。
未察覺此事的約書亞公爵繼續說道:
“直到那時為止,陶拉斯那傢伙對於遷往其他行星的計劃,也表達了肯定的意見。”
“問題出在哪裡?”
想必發生了根本性的摩擦。
約書亞公爵憤恨地咬著牙說道:
-呃!
“直到那時,我們都沒能察覺那傢伙竟對王座懷有野心。”
“野心……”
“請因臣的無能而懲罰我吧。”約書亞公爵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
天如運對他說道:
“繼續說下去。”
“……當地球遷徙計劃具體化時,陶拉斯那傢伙突然轉為全面反對。”
他突然的反對讓兩位公爵(指約書亞和另一位公爵)不明所以。
因此,原本進展順利的遷徙計劃不得不暫時中止。
當時正值戰爭期間,阿里莎或許也考慮到戰力消耗,並未責備反對自己意見的陶拉斯。
“那陶拉斯為何反對?”
“因為他覬覦王座。”
約書亞公爵確信是因此。
對於他的話,天如運用略帶失望的語氣說道:
“你不知道啊。”
“甚麼?”
“你並不確切知道他為何反對。”
“這個……”
約書亞公爵聞言閉口不言。
正如天如運所說,對於確切的原因,他也並不清楚。
不過,他有一個大致推測的理由。
“說來聽聽。”
“……會議期間,陶拉斯從那時起開始表現出反對意見。”
“那時?”
“阿里莎大人為了遷徙計劃,經常前往地球視察,有一天在會議上,他提出了與人類協作的話題。”
“與人類協作?”
“是的。”
根據之前聽到的,他們的談話更接近於遷徙地球、進行殖民化。
但現在卻出現了“協作”這個詞,天如運也感到疑惑。
“阿里莎大人說,雖然地球的人類尚處矇昧,但他們文明發展迅速,若與他們協作,對我們族群也會有幫助。但從那時起,那傢伙的態度開始變得曖昧不清。”
“他怎麼說?”
“……對於飼養的家畜,有必要進行甚麼對話嗎?他是這麼說的。”
聽到這話,天如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被稱為陶拉斯的現任魔王,徹底將人類視為家畜。
站在人類天如運的立場上,這不只是不快,簡直是荒謬。
‘但那個阿里莎,又為何主張與人類協作呢?’
細想之下,這也有些奇怪。
阿里莎與他們立場相同。必定是有甚麼東西觸動了他/她的想法。
“所以那傢伙就以這為起點,策劃了叛亂?”
“恐怕是的。”
“恐怕?”
“那傢伙策劃叛亂並未花費太長時間。”
地球遷徙計劃雖然暫時中止,但戰爭仍在繼續。大大小小的戰鬥隨時都在發生,有時阿里莎、大公們及其親信也不得不親自出戰。
約書亞公爵突然向卡利夫大公問道:
“卡利夫大公……還記得那一天嗎?”
“那一天?”
“塔莉莎親自從北方南下親征的那一天。”
“……是那一天啊。”卡利夫大公的臉色沉重起來。
天如運問道:
“甚麼意思?”
“第三次大戰中,規模最大的戰役約有五次。其中一次就是塔莉莎親自從北方南下突襲親征之時。”
族群的領袖當然也會親臨戰場。但若領袖遭遇不測,會對整個族群造成巨大打擊,因此阿里莎或塔莉莎親自交鋒的情況極為罕見。
“北方戰線急速崩潰,接到塔莉莎親自出馬的訊息後,阿里莎大人和我們兩位公爵也奔赴了前線。”
兩大族群領袖的激烈交鋒。這無異於決定戰爭勝敗的大決戰。因此,雙方超過四成的兵力都投入到了那裡。
“所以贏了嗎?”
“阿里莎大人與塔莉莎激戰了三天三夜。”
那是非常長的時間。聽來,塔莉莎似乎也是極強的強者。
“結果呢?”
“阿里莎大人成功給予了他致命一擊。”
“幸好。”
“但是……阿里莎大人也因魔力消耗巨大和重傷,不得不從前線返回城堡。”
天如運聞言,沉默思索。
‘兩敗俱傷啊。’
與其說是取勝,不如說是雙方都受了重傷。或許對方也為給阿里莎造成了嚴重創傷而感到高興。為了士氣,彼此朝著有利的方向去想也是常情。
“我們這些親信不願錯失塔莉莎受重創的良機,便率領軍隊北上了。”
“你們把阿里莎送回城堡就離開了?”
-咚!
約書亞公爵再次重重將頭磕在地上。
“是臣不忠。即使是命令,我們中也該至少留下一人守護阿里莎大人身邊。”
最終,這成了事件的起點。
天如運問卡利夫大公:
“那你當時在做甚麼?”
“……那時我正負責西南戰線,抵擋塔莉莎的族群。”
當時塔莉莎之所以能多次突破北方戰線,是因為雙重攻勢。大批敵軍集結在南方,大公們不得不前往應對。
“原來如此。”
情況大致清楚了。最終,城堡裡只剩下身受重傷的阿里莎一人。
“陶拉斯那傢伙是瞄準了那個時機。”
“正是。負責東部戰線的他有所行動,但卡利夫大公或我都無從知曉。”
約書亞公爵深感愧疚,連連以頭撞地。他是真心後悔那一刻。他堅信,即使只有自己留下守住那個位置,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
-唰!
天如運用真氣阻止了他的自責。雖然理解情況,但他並非阿里莎,無需請罪。
“你的話還沒說完。”
聽到這話,額頭已經磕破、流出黑煙的約書亞公爵愣了一下,隨即開口道:
“我……返回城堡時,已是事態發生之後。”
身處北方戰線的兩位公爵接到了通報。內容是阿里莎依據律法認可陶拉斯,並傳位魔王。
無法相信此事的約書亞公爵立刻從前線脫身,直奔魔王城。
“我不信此事,便質問陶拉斯那傢伙。”
身為現任魔王的陶拉斯反而質問他,是否想違抗律法。雖然疑慮重重,但面對已穿上阿里莎盔甲、繼承了魔王之力的陶拉斯,僅憑他一個公爵,也無可奈何。
“那你後來做了甚麼?”
“為了查明真相,我開始調查那天留在城堡內的同族。”
“那很危險吧。”
從某種角度看,魔王城已淪為敵窟。即便如此,約書亞公爵仍冒險試圖查明真相。
“陶拉斯當時未能完全吸收魔王之力,若錯過那時機,便再無機會。”
約書亞公爵瞄準了這個空檔。經過幾天的秘密查訪,他找到了一個訊息來源。那人是魔王城的護衛族人,湊巧那天雖非他當值,卻偶然路過魔王城,聽到了疑似陶拉斯的聲音。
“說了甚麼?”
“據說陶拉斯說了這樣的話。”
[既然那麼喜歡地球,就一輩子在地球上爛掉吧。]
這是護衛族人聽到的話。之後,此人還目擊了現任魔王陶拉斯走出城堡,殘忍地屠殺了當時在城堡周圍的族人。僥倖活下來的他因恐懼逃出魔王城,躲藏了起來。
“我要求他作證,並打算以現任魔王違反律法為由,扳倒他。”
違反律法、發動叛亂的現任魔王。為將他正法,約書亞公爵試圖聯絡前線的高階魔族,集結力量。然而,
“我小看了他。”
陶拉斯的心腹們當然在監視著他。在來得及聯絡之前,他就被他們抓住,據說被幽禁在魔王城地下深處。
“竟沒殺掉你,真是奇蹟。”
“他是想說服我。”
當時戰爭仍在繼續,魔王更替導致戰力削弱。在那樣的局勢下,陶拉斯也不敢輕易殺他。因為那樣做,可能會引起追隨他的眾多爵位級魔族以及身處北方戰線的、阿里莎最後親信的反彈。
“在被幽禁期間,我逐漸恢復了魔力。”
與最初不同,由於持續不斷的戰爭,監視變得鬆懈。約書亞公爵沒有錯過時機,逃了出來。
“逃脫後,我首先藏匿起來,以徹底恢復身體。”
真是造化弄人。身體恢復並未花費太長時間。但當他恢復出來時,第三次大戰已經結束,族群正進入穩定期。
“在此期間,陶拉斯那傢伙的根基已經牢固了。”
約書亞公爵無法坐視不管。最終,為了改變對現任魔王的輿論,為了尋找願與自己志同道合者,他開始傳播自己知道的事實。
“我想,至少那些對阿里莎保有忠誠心的人,會響應此事。”
說著這話,約書亞公爵瞪視著卡利夫大公。眼神彷彿在質問為何沒有響應。
見此情景,天如運明白了一件事。
“卡利夫。你提到的那個謠言的源頭,就在這裡啊。”
卡利夫大公聞言,嘆息道:
“原來是你嗎?那個散佈謠言的人?”
“甚麼意思?”
“我也一直在暗中查訪,尋找知曉真相的人。”
“你也在查訪?”約書亞公爵一直以為卡利夫大公已屈服於現任魔王,接受了現實。他瞬間感到無比荒謬。原來雙方一直錯失良機。
“怎麼會這樣……”
若他們那時能相見,或許情況會有所不同。當然,考慮到現在魔王的力量,這機率極低。
天如運問約書亞公爵:
“那麼,你被陶拉斯那傢伙抓住,關押在此地嗎?”
“……不。”
“不是?”
“我認為唯一能躲過那傢伙追蹤的地方,只有這巴穆特。”
被稱為最惡劣地下監禁區的巴穆特。誰能想到會有人逃到這裡呢?判斷只有此地才能阻斷他們追捕的約書亞公爵,果斷地主動進入了這裡。
“我想在這裡活下來……集結囚徒的力量,無論如何也要親手處決那個向阿里莎大人舉起叛旗的傢伙。”
抱著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他選擇了次優解。若落入他們手中,結果只有死路一條。
“約書亞公爵……”卡利夫大公為他的忠心所感動。他從未想過,竟有人願如此犧牲自己來維護阿里莎。只考慮族群未來和正當理由的自己,顯得無比渺小和羞愧。
“你才是阿里莎真正的忠臣。”
這發自肺腑的話語,似乎也讓約書亞公爵心中芥蒂稍解,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也曾懷疑過大公您的忠心。”
誤會冰釋,兩人眼中的敵意消失了。
約書亞公爵望著天如運說道:
“但能如此再次見到阿里莎大人,這一切苦難,想必都是為了此刻……”
-嗡嗡!
此時,外面傳來了喧鬧聲。不久,約書亞公爵的部下,獨眼魔族攙扶著某人走進了窩棚。
“阿盧索侯爵?”他是卡利夫大公的部下。
未能適應巴穆特地下監禁區環境的他,艱難地只是點了點頭。
“何事?”
“殿……殿下。出事了。”
“出事?”
在外把守的他冒險進入監禁區內部,必定是發生了緊急狀況。
面對卡利夫大公的詢問,阿盧索侯爵說道:
“銷聲匿跡的魔王陛下,現身了。”
“甚麼?”大公難掩錯愕。他本確信魔王自身出了甚麼問題,沒想到竟是兩千年後首次公開露面。
但真正的問題還不止於此。
“現在……陛下正……朝著有傳送門的地方去了。”
“傳送門?”大公感到疑惑。一直銷聲匿跡,如今現身卻要去傳送門?完全無法理解其意圖。
“為何?”
“那、那很奇怪。據情報來源說,魔王陛下宣稱要立刻親征地球。”
聽到這話,天如運一臉難以置信地從石座上站了起來。
“剛才說甚麼?”
“親、親征地球……”
親征。那意味著領袖親自出徵征伐。
“哈!”天如運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