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遠的記憶。
那是一個與人類交往不多的時代。
偶爾會有客人從自己居住的這座靈山東南方的半島或西北方向的中原前來拜訪。
來者不僅有眾多武人,甚至還有修仙的道士。
可笑的是,無論誰都是為了慾望而來。
他們覬覦自己體內蘊含的靈力。
自誕生以來,這種情形一直在重複。
‘真煩。真讓人惱火。’
自己只想在這裡積累靈力,靜靜地等待飛昇,卻不知為何總有人來打自己的主意。
即使生氣,也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觸。
‘不是因為害怕你們。’
只是不想見到血腥罷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積累的靈力足以飛昇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自己可以變成任何想要的樣子。
‘真是神奇。’
這種能力不過是證明自己積累了足夠的靈力,足以飛昇。
又過了些時間,山上的白虎中誕生了一隻靈力充沛的新虎。
那是接替自己的風白虎的誕生。
這也意味著自己飛昇的日子越來越近。
自己在初具意識時,也曾見過飛昇前的風白虎,學到了許多東西。
‘比想象中有趣。’
作為靈物,普通動物都害怕自己,而人類中覬覦自己靈力的人更是絡繹不絕,但這個小傢伙卻追著自己跑來跑去,試圖學習些甚麼,令自己頗感興趣。
然而,問題也隨之而來。
有了這個小傢伙,自己反而比獨自生活時更多地暴露在人類面前。
靈力和經驗不足的小傢伙過於活躍,即使人類出現也毫不畏懼,常常惹出麻煩。
‘你能不能安靜點。’
儘管多次警告,剛出生的小傢伙依然我行我素。
雖然擔心遲早會出事,但在飛昇之前只能保護它。
某一天,小傢伙不見了。
‘出甚麼事了?’
懷著不祥的預感,自己在整座山上尋找小傢伙。
經過一番搜尋,終於在山的北邊發現小傢伙被一群人類圍困,顯得十分狼狽。
‘終究還是見血了。人類。’
人類在貪婪面前總是如此坦誠,從不知放棄。
對付普通的凡人並不難。
但偶爾也會遇到一些力量超乎常人的存在。
‘小心。即使你是天門開啟者之一,這樣的凡人也非常危險。’
儘管自己已經警告過,但它還是陷入了危機。
與自己靈力巔峰的狀態不同,這隻年幼的風白虎力量和經驗都不足。
正準備出手相助時,意外發生了。
-刷刷刷刷!
[嘶!]
[咳!]
突然,一個眼神銳利的中年人出現,用長劍將圍困風白虎的那群人一一斬殺。
一眼便能看出那群人是所謂的武林人士,而這個中年人的實力強到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難道是覬覦靈力的人之間的爭鬥?’
不知為何,這個男人看起來非常危險。
即使是靈力巔峰的自己,也難以估量他的實力,他顯然擁有極高的武藝。
急忙趕到現場,
【該死的小崽子們,竟敢打神聖的長白山山守護神的主意。從今以後,誰敢踏上這座山一步,我定要將其全部斬殺!】
那便是他與那男子的初次相遇。
出乎意料的是,那男子在消滅了那群敵人後,並沒有覬覦年幼的風白虎的真元,而是消失在山的某個地方。
‘這是甚麼人?’
他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
儘管活了幾百年,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好奇心驅使我觀察起這小子。
通常,修道者或修煉仙道的道士們會在長白山修行。
這小子卻在這裡紮下根來,專心修煉武藝。
‘他是來這裡修行的人類嗎?’
因為他比以往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大,我決定繼續觀察一段時間。
如果這小子起了歹心,年幼的風白虎就會有危險。
然而,這小子確實非常特別。
【我早就說過,不許你來!】
這小子將所有侵犯這座山的武者全部趕走或殺死。
尤其是對從北方來的中原人,他更是厭惡至極,對他們毫不留情。
唯一被他放過的人是從半島來的。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他殺人似乎也有選擇。
我決定看看他能在這座山上堅持多久。
這一看就是五年。
這小子竟然五年來始終如一,只專注於修行和驅逐入侵者。
期間,年幼的風白虎多次得救,也對這小子產生了興趣。
雖然不相信人類,但我決定在登仙前一直觀察他。
然而有一天,這小子主動向我搭話。
【喂,那邊的老虎大人,咱們一起共事也有一段時間了吧?我有點無聊,不如一起喝兩杯如何?】
這小子倒是個自來熟。
‘這傢伙到底是甚麼人?’
活了這麼久,從未有人這樣主動和我搭話。
即使我故意裝作沒聽見,他還是不停地找我聊天。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左右,我終於開始聽他講那些無聊的笑話,甚至喝他給的酒。
他說自己曾在半島南部的武館待過。
每次說起武館的日子,他總是抱怨個不停。
【我跟我們的王說,應該把那些囂張的小崽子們全部打死,恢復高句麗昔日的榮光。可是他連聽都不聽,被那些滿腦子都是學問的傢伙們矇蔽了,真是氣人。】
抱怨、不滿。
這些情緒讓我覺得他和其他人類並沒有甚麼不同。
但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很有趣。
活了幾百年,與這小子的相遇卻讓我感到新奇。
【哇?真厲害。神靈大人。原來真的能變成人類啊。】
這小子有幸親眼目睹了我施展變身術。
他確實很特別,即使看到這樣的變身術,依然能繼續講那些無聊的笑話。
【真厲害。對了,能不能變成一個漂亮的女子?唉……不行啊。真是太遺憾了。】
這小子是一個情感豐富的人。
他因為對我的修行感興趣,便教了我武功。
【除了我們谷山家的血脈,我從未教過任何人。不過,教給老虎倒是沒問題。呵呵呵。】
我興致勃勃地教了他一些刀法。
因為這是第一次經歷,所以我學得很認真。
起初,他只是當作消遣教我,後來見我學得不錯,便傾囊相授。
甚至連心法也教給了我。
然而,在修煉心法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這可真奇怪。你的胸膛裡有一個真元,沒想到丹田裡也會生成一個。】
這確實是一件神奇的事。
我自己也沒想到會生成一個新的真元。
原本的真元是隨著時間自然形成的,而這個則是後天修煉的結果。
因此,我更加勤奮地修煉他教給我的一切。
‘人類小子,難道你沒有朋友嗎?’
不知從何時起,我的語氣變得和他相似。
雖然我從未學過人類的語言,但聽多了他的說話,自然就學會了。
【我哪有沒朋友?】
這小子第一次發火,然後帶著一個人離開了山。
所謂物以類聚吧。
這小子帶回來的嶽義也是一個非常強大的人類,幾乎和他一樣。
儘管他一向討厭中原人,但這次帶回來的朋友卻出乎意料地不錯。
他也不覬覦靈物的真元。
【你說你不喜歡人類,現在卻和靈物交朋友了?四境。哈哈哈。】
這嶽義是個充滿陽剛之氣的好漢,也很不錯。
不知怎麼的,我和這兩個凡人結成了莫逆之交,度過了有生以來最愉快的時光。
‘登仙之前,上天賜予了我朋友。’
我把他們視為上天的禮物。
然而,命運總是如此多舛。
我本希望在登仙前,這種快樂和幸福能夠持續下去,但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經過漫長的歲月,靈力積累到頂峰,登仙的時刻終於來臨。
這小子一邊祝賀我,一邊依依不捨地送別這位老友。
【有相聚就有離別。一路走好,朋友。我會努力修煉,早日登仙,你先走一步,可別仗著先來欺負我。】
在好友的祝福下,我心情愉快地準備登仙。
然而,就在他即將登仙的那一刻,山中突然闖入了一個不明的邪惡存在。
那存在彷彿是自己登仙前的靈物一般,擁有著強大的靈力,本能地讓人感到危險。
[別擔心,你只管安心登仙。我會去解決的。]
‘這股氣息不同尋常,非常陰森,你可能無法承受。’
[哈哈哈,我不僅是你的摯友,曾被稱為高麗第一武者。誰敢對我如何?來吧。]
他自信滿滿地向那不祥的存在走去。
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只要聽到他的話,所有的不安都會煙消雲散。
這次也希望能如他所說的一樣。
然而,這只是奢望罷了。
正當他集中精神準備登仙時,突然感覺到那傢伙的氣息急劇減弱。
不僅如此,還聽到了風白虎的哀嚎聲。
[嗷嗷嗷嗷嗷!]
那是痛苦至極的臨終之音。
儘管他努力集中精神登仙,但這兩件事還是讓他心神不寧。
最終,他再也無法忍受,朝那傢伙所在的地方奔去。
‘!?’
只見一個身份不明的男子正撕開幼年風白虎的胸膛,取出其內丹。
那人彷彿毫無感情,冷漠地取出內丹,然後看向了他。
那傢伙簡直不像人類,更像是個怪物。
[有趣,你是偽裝成人類了嗎?]
說罷,那傢伙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劍,向他逼近。
[咳咳……咳……逃……逃吧……這……這傢伙……是怪物……]
那傢伙的右臂已被斬斷,慘叫著倒在地上,口中不斷噴出鮮血,最終閉上了雙眼,似乎已經氣絕。
‘死……死了?’
看到這一幕,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嗷嗷嗷嗷嗷嗷!’
原本一心想著登仙的念頭完全消失,他第一次被殺意和仇恨所控制。
他揮劍衝向那怪物般的人類,與之激戰。
幾番交手後,為了殺死對方,他化身為本體。
之後的事情,他已記不清。
滿腔的仇恨驅使著他,摧毀了一切。
當他恢復神智時,發現周圍的山峰全部崩塌,四周一片荒蕪。
-轟!
每一拳都足以震碎內臟的力量。
若不是另一位好友嶽義及時出現,他可能會繼續暴走下去。
[那傢伙快不行了。難道你要不顧他的遺言,毀掉整個世界嗎?]
‘他還活著?’
他以為那傢伙已經死了。
然而,那傢伙只是奄奄一息,命懸一線。
‘死經!死經!’
[……咳……咳……今天本該是個好日子,沒想到卻成了黴運日。哈……真想看看你登仙的樣子……可惜我力有未逮。咳……咳。]
‘不!喝我的血,或許能救你。’
他咬破自己的手腕,讓血液流到那傢伙的嘴邊。
雖然從未試過,但他知道武林中人飲用自己的血液可以增強功力和再生能力。
然而,那傢伙雙臂被斬斷,丹田也被破壞,這成了致命的隱患。
[啊啊啊啊!]
那傢伙的血管鼓起,幾乎要爆裂。
如果身體稍微完好一些,或許還能撐住,但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承受那股靈力。
‘不行,這樣不行……’
看到那傢伙更加痛苦的樣子,他急得團團轉。
然而,那傢伙即使面對死亡,也沒有一句怨言,反而說道:
[呵呵呵,即使……如此,我也要吃點好的再走。如果不是那個混蛋,今天本該是個好日子……咳……咳。]
‘不行,死經,你不能死在這裡。’
嶽義這位老友也流下了眼淚,悲痛不已。
看到即將死去的那傢伙,仇恨和憤怒再次湧上心頭。
他恨不得抓住那個中原來的小子,將其撕成碎片。
[……我有個請求。]
‘甚麼請求?’
[咳……咳……請你……一定要登仙。不要因為復仇而放棄你多年的夙願。明白嗎?]
‘別……別這麼說。’
[咳……咳……看你這固執的樣子……嶽義,你幫我勸勸他,不要做無謂的事。]
那傢伙對嶽義提出了這個請求。
明明有足夠的理由復仇,但他卻在臨終之際擔心再次與那怪物交手。
那怪物確實強大,連他全力出手也只是勉強將其趕走,這種擔憂自然是有道理的。
‘我一定會殺了那小子!’
[……我們相識多年……你……也變得越來越愛吹牛了。這種事,先過了嶽義這一關再說。]
那傢伙的瞳孔逐漸失去了焦點。
他的身體漸漸變冷,魂魄即將離體。
“死經!死經!振作點!天下無敵的拓史敬怎能敗給他人而死?”
嶽義抓著他的身體搖晃,但已無濟於事。
一旦魂魄離體,便無法挽回。
“我還想多說些話……為甚麼……看不到你們的臉……”
話未說完,那傢伙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雖然故作鎮定,但內心其實非常害怕死亡,臨終前身體還在顫抖。
當那傢伙緊握的手鬆開時,他新認識的世界也隨之崩塌。
他渴望為那傢伙報仇。
無論是怪物還是人類,都不重要。
他決心找到殺害那傢伙的兇手,了結這段恩怨。
[為了復仇,你打算違背朋友的遺願嗎?]
嶽義勸阻他,試圖平息他的仇恨和憤怒。
那傢伙希望他不要執著於復仇,而是安心登仙。
正因為它是歷經歲月的靈物,深知自己的本願。
然而,一旦仇恨和殺意滋生,靈力便被魔氣所侵蝕。
若不淨化這些邪念,絕無可能登仙。
嶽義向其承諾,會留在這裡幫助它淨化魔氣,從而登仙。
‘滾開!再阻攔我,連你也一起殺了!’
[……你的憤怒由我來承擔。若連我也無法承受,那就隨你吧。]
‘你竟敢承擔我的憤怒?’
就這樣,每十年他都會出現,幫助它發洩憤怒、殺意和仇恨,但自己卻不同於凡人。
凡人會遺忘,將痛苦從記憶中抹去。
而作為靈物的它,即使百年過去,也無法忘卻那傢伙的死。
仇恨愈發強烈,如今它已想將中原的所有人都殺死。
‘那些傢伙奪走了我一切。’
凡是進入山中的人都被它一一斬殺。
它厭惡的人,自己也同樣厭惡。
如此一來,手上沾滿了鮮血,不僅未能淨化,反而殺意更甚。
就在今天,它發現了那怪物的蹤跡。
這些傢伙無疑與那個可恨的傢伙有關。
‘死靈之魂在助我。今日定要將這些畜生從世間抹去。’
眼前盡是仇敵,它已不願再受盟約束縛,忍耐下去。
它要將他們全部殺死。
一個不留。
然而,它的願望卻如塵埃般消散。
-嗤——!
‘!?’
鋒利的刀刃劃過脖頸,理智在仇恨中恢復。
-譁——!
狂風暴雨中,嶽義的眼角溼潤,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
那傢伙手中握著一件熟悉的武器。
‘劍?’
那是死去的朋友留下的唯一遺物——長劍。
另一個曾發誓終生不用兵器的朋友,揮舞著這把長劍。
而劍鋒所指,正是它的脖頸。
-喀!
頭顱落地,意識模糊,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或許……這樣……也好……’
***
-譁——!
-呼——!
烏雲密佈,狂風暴雨令人心碎。
巨大的黑虎頭顱落地,肆虐的風暴也逐漸平息。
嶽義緊握手中的長劍,苦澀地低語道:
“所有的仇恨由我一人承擔。你去陰間與我們的朋友重逢吧。不久之後,我也會追隨而去,那時我們再共飲一杯。”
-呼——!
抬頭望向不停歇的天空,無形的黑炎劍氣在空中劃出無數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