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副師長先一步走進病房,衝著兒子羅大軍介紹道:“大軍,這是軍區來的同志,想同你打聽一下你妹妹……
羅大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眼眶一紅,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妹妹……不是自殺嗎?”
他說著,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指縫間傳出壓抑的嗚咽聲,“她才二十來歲,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文清眸光微動,扶著顧景淮的手臂緩步走近,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羅大軍那張粗獷的臉上:“羅同志,根據法醫的檢查,羅珊同志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羅大軍身形劇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他緩緩鬆開捂著臉的手,眼眶雖紅,眼底卻閃過一絲與悲痛不符的僵滯:“他……他殺?”
文清將羅大軍的反應盡收眼底,聲音放輕了幾分:“羅同志,昨夜可有聽見甚麼動靜?”
羅大軍下意識搖頭,並且向右邁了一步,幾乎把他身後那中年婦女隱藏在身後。“沒有……農村老百姓,睡得死,甚麼都沒聽見……”
他的這個動作那看似不經意,但還是被文清覺察到了。
那婦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樸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像是從鄉下來的尋常婦人,可她垂在身側的雙手卻被她緊緊握住,手背因過度用力而露出青筋,眼底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恨意及瘋狂,隨即她又迅速垂下眼眸,恢復了原先那副悲慼木訥的模樣。
“這位是?”
文清抬眼,目光越過羅大軍的肩膀,直直落在那婦人臉上。
羅大軍身形微僵,隨即若無其事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將那婦人徹底暴露在文清面前:“哦,這是我媳婦,王翠花。家裡窮,沒上過學,怕衝撞了領導,不敢見人。”
那婦人也就是王翠花,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與文清交匯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審視,隨即又化為怯懦的躲閃,縮著脖子往羅大軍身後蹭了蹭,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領、領導好……”
羅大軍側首,給王翠花遞了個眼神,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道:“翠花,去,給領導們倒杯水來。”
王翠花提起暖壺,聲音細若蚊蟲:“大軍,水壺裡沒水了,我去水房打一壺來。”
說著,她轉身就要往門外走,文清眸光驟凝,指尖在顧景淮手背上輕輕一叩。
顧景淮會意,身形微動,狀似隨意地擋在門口:“不必麻煩,我們問幾句話就走。”
王翠花腳步頓住,背對著眾人的身形僵了一瞬。羅大軍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隨即上前半步,將手搭在妻子肩上:“翠花,既然領導不喝水,你就先出去透透氣,這裡有我和父親呢。”
文清卻忽然開口:“羅大軍,王翠花,你們真是夫妻嗎?”
羅大軍與王翠花同時身形劇震,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皆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惶。
“領導,您……您這話是甚麼意思?我跟翠花結婚十來年了,我們的老大已經16歲了,不信你問我父親……”
“是嗎?”
文清微微側首,目光落在王翠花臉上:“可我怎麼看你們都覺得不像是夫妻,從你們的五官來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兄妹呢?”
羅大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裳。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那慌張的眼神,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王翠花更是渾身劇顫,手中的暖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四濺,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攥著衣角。
“領導……您……您說笑了……”
羅大軍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跟翠花是正經拜過堂的夫妻,怎……怎會是兄妹呢……”
羅副師長站在一旁,臉色驟變,他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渾濁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翠花,難道你是……大紅……
王翠花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恨意,隨即又迅速垂下眼眸,聲音發顫:“爹……你說甚麼呢?我是王翠花啊,您的兒媳,大軍的妻子……”
“大紅?”
文清眉梢微挑,目光在羅副師長與王翠花之間流轉,“羅副師長,這位大紅是……”
羅副師長身形劇震,像是被這個名字狠狠刺中了心臟。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扶住病床床沿才勉強站穩,渾濁的眼底翻湧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驚駭:“大紅……大紅是我那大女兒的名字……羅大紅……”
他說完,顫抖的手指指向王翠花,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真不是大紅?”
羅大軍猛地擋在王翠花身前,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恐慌而扭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爹!您老糊塗了!翠花怎麼可能是大紅?大紅……大紅她在十年前就病死了,您忘了?”
他說著,轉身抓住王翠花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如果你不相信,大紅胳膊上有塊巴掌大的青紫胎記。你看翠花胳膊上沒有。”
王翠花被羅大軍拽得一個踉蹌,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與掙扎,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怨毒。她緩緩擼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上面光潔如玉,哪有甚麼胎記。
“爹,您看,”
羅大軍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翠花胳膊上甚麼都沒有,她怎麼可能是大紅?”
回程的路上,顧景淮問道:“清清,你方才說……羅大軍與王翠花不像是夫妻,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文清靠在座椅上,感受著腹中三個小傢伙安穩的胎動:“景淮,你可曾仔細觀察過他們的五官?”
顧景淮微微側首,努力回憶著病房內那兩張面孔:“你還別說,確實有點像。不過因羅大軍是男子,眉眼粗獷,帶著鄉野氣息;王翠花是女子,面容雖經歲月風霜,卻仍能看出幾分秀氣,所以我就沒往這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