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淮身形猛地一僵,像是沒聽清:“誰?”
“文君豪,你的長孫,我的大孫子。”
趙婉儀抬眼看著文書淮,眼底還泛著紅。
文書淮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扶著飯桌才勉強站穩。他戎馬半生,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失態。六年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六年來每逢清明對著衣冠冢的沉默,此刻都化作一股洶湧的洪流,衝撞著他那顆早已冷硬如鐵的心。
“真的是君豪?”
“我怎麼會認錯?是咱們的君豪。他被清清帶回來了。”
文書淮就算是國家領導人,此時聽見已經死去六年的長孫突然歸來,也顧不上甚麼儀態,他直接抓住趙婉儀肩膀:“那他人呢?”
趙婉儀被他抓得生疼,卻顧不上喊,只抹著淚道:“被君庭和小顧揹著上樓去洗漱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文書淮打斷:“揹著?君豪……他怎麼了?”
趙婉儀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發顫:“書淮,你……你得有個心理準備。君豪他……他傷得很重,渾身都是疤,臉也……也毀了,還中了劇毒。”
文書淮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拳,悶得他半天喘不上氣。
“毀容?劇毒?”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眸裡已是一片肅殺。
文書淮轉身就往樓上走,腳步雖急,卻帶著一種沉穩。
“書淮,你慢點!”
趙婉儀連忙跟上:“小心撞上清清。”
文書淮腳步微頓,側首看向妻子,眉峰緊鎖:“清清怎麼了?”
“我的意思是說你走的太快了,小心撞上清清,她懷著三胞胎,身子笨重,你穩著點,別碰著她。”
文書淮聞言,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醒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扶著樓梯扶手的手卻仍在微微發顫。
“她現在在哪兒?”
“在君豪房裡,正給他看傷呢。”
趙婉儀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書淮,你待會兒見了君豪,你注意一點。他如今……如今敏感得很,方才我摸他的臉,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文書淮重重地點了點頭,放輕腳步,一步一步踏上樓梯。
走廊盡頭的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文清的聲音:“大哥,潰爛的肉必須剜去,不然沒法上藥,會有些疼,大哥,你忍一忍吧。”
“沒事,清清,你只管動手。”
文君豪的聲音嘶啞著說道,“三個月前,我從那場火災中逃出來,還是我自己處理的傷口呢,不也熬過來了嗎?這點疼,大哥還受得住。”
文書淮站在門口,透過門縫望去。文君豪半躺在床上,下半身搭著一條薄被,上半身赤裸著,胸膛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疤痕以及燒傷。
文清一手扶著腰。一手握著一把薄如柳葉的手術刀,正在小心翼翼地剔除文君豪胸口一處潰爛傷口上的腐肉。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六個月的三胎腹部抵在床邊,讓她不得不以一種彆扭的姿勢側身站立,每動一下都要藉助顧景淮的力量支撐。
顧景淮一手拿著托盤,一手穩穩扶著她:“清清,歇一會吧,你這樣彎著腰已經半個鐘頭了。”
“馬上就好。”
文清頭也不抬,精準地去掉最後一寸腐肉,“大哥這傷口再耽擱,就要爛到骨頭了。”
將手術刀擱在托盤上,接過顧景淮遞來的乾淨紗布按住創面,這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隆起的腹部,三個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壯舉,胎動漸漸平靜下來。
文清從醫藥箱裡拿出兩個小瓶,遞給顧景淮:“這兩瓶藥粉直接撒到傷口上就行,白色的止血消炎止疼,褐色的去腐生肌,”
文書淮剛要推開門時,身後傳來文君庭的聲音:“爺爺,您怎麼站在門口,不進去?”
文書淮身形微頓,轉頭看向文君庭,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尚未平息。
“清清剛給你大哥處理完傷口,想要進去時,這不你就出現。”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但當他看清床上那道身影時,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地頓在原地。
文君豪原本躺在床上,見文書淮進來,下意識的想要起身,卻被文清輕輕按住手腕:“大哥,傷口還沒有包紮呢,別亂動。”
文君豪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緩緩垂落。他抬眼看向文書淮,那張佈滿疤痕的臉上扯出一個艱澀的笑:“爺爺……”
“君豪……”
文書淮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半晌才擠出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說著,緩步走到床前,目光落在長孫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那些猙獰的疤痕像是被烈火反覆灼燒過,又像是被利刃生生割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輪廓。唯有那雙眼睛,還依稀辨得出少年時的影子。
只是如今眼底沉澱了太多風霜,讓原本的沉靜、溫潤,像湖裡映著的月光,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滄桑。
文書淮伸出手,卻在觸及那張臉的瞬間猛地頓住。他注意到文君豪那下意識地偏頭躲避,才想起方才妻子的叮囑。
“爺爺,”
文君豪回過神來,愣了一秒,還是主動握住了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孫兒如今這副模樣,可以嚇到您?”
“胡說。”
文書淮反手握緊文君豪的手:“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你都是君豪,是爺爺的大孫子。”
他眼眶泛紅,“這六年……你受苦了。”
文君豪搖了搖頭,疤痕牽扯著面部肌肉,讓那個笑容顯得格外猙獰,眼底卻泛起溼潤:“能活著回來見您和奶奶,孫兒不苦。”
文清在一旁看得心頭酸澀,輕聲道:“爺爺,大哥的傷口還沒有包紮,您……您先讓讓?”
“行行行,清清,你來。”
文書淮如夢初醒,卻捨不得鬆開手,只側身讓出半步,目光始終釘在長孫臉上,“君豪,你……你這六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還有這一身傷,究竟是何人乾的?”
文君豪扯了扯嘴角:“一言難盡。當初我獨自引開追兵,在回來的路上卻遇見刺殺,深受重傷,被一戶獵戶所救。”
“也可能是因為受傷過重,讓我失去了以前的記憶。直到半年前突然有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恢復記憶,條件是配合他們演一齣戲。我那時懵懵懂懂,只想知道自己是誰,便答應了。他們給我用了藥,確實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我叫文君豪,想起了君庭和清清,也想起了……阿萱和文昌。”
他說著,眼底閃過一絲痛楚:“可那藥有問題。它會讓人產生幻覺,分不清真假,甚至會按照他們的暗示去‘回憶’根本不存在的畫面。我意識到不對勁,想要逃跑,但還是被他們抓了起來,關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屋子裡,每天注射藥物,逼我配合王浩,也就是易容成我的那個人。模仿我的言行舉止。”
“三個月前,他們以為王浩完全可以取代我了,便給我下了藥,準備用火燒死我。也是那場火,讓我徹底恢復了記憶。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想起了我是誰,想起了我的家人……”
文君豪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張佈滿疤痕的臉,“我雖然在那場火裡撿回一條命。卻也成了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