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被有節奏的“篤篤篤”敲響。
21號上鋪的青年先警惕地掃了文清和周杰一眼,見老人微微頷首,這才把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兩名青年男子,其中一人湊到21號上鋪青年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
21號上鋪青年臉色倏地一沉,只輕輕吐出四個字:“加強警戒。”
閉目養神的文清睫毛輕顫,睜眼掃過門口,又淡淡看了老人一眼,眉梢一挑,便又重新閉上了眼。
周杰站起身,拎著空水壺,朝文清晃了晃:“我要去打水,你要不要一起?”
“我水杯裡還有水,你自己去吧。”
周杰點頭,推門而出。門扇合攏的瞬間,21號上鋪青年也拿起水杯,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老人抬眼,目光在文清身上掠過,又落回書頁,像甚麼都沒看見過。
車廂頂燈昏黃,車輪哐當聲像悶鼓。
老人合上書,食指在書脊上輕敲兩下,聲音壓得極低:“姑娘,這趟車不太平,你多留神。”
文清依舊閤眼,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彎了彎:“老先生,您也一樣。”
老人聞言,眉尾一挑,似笑非笑地“嗯”了一聲,沒再搭腔,只把書重新翻開,卻不再看,而是側耳聽著過道里的動靜。
過道盡頭,周杰接水時,遇見三號包廂中鋪的那名年輕抱著孩子的婦女,和她說了幾句話,餘光看見那名21號上鋪的青年走了過來,帽簷壓得極低,手指卻悄悄摸向腰後。周杰眼皮一跳,水壺險些溢位來,那動作他太熟悉了,是摸槍的前奏。
水壺“叮”地一聲磕在茶爐邊,滾燙的蒸汽竄出來,周杰猛地回神,指尖迅速按下閥門,水流戛然而止。
他餘光裡,那21號上鋪的青年已經靠近,帽簷下的眼睛在昏燈下閃著冷光,右手果然已探到腰後,食指扣在槍柄上。
“同志,借過。”青年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刻意的沙啞。
周杰側身讓開,水壺卻順勢往下一沉,滾燙的水珠濺到青年手背。青年下意識縮手,槍柄在衣襬下露出一角。
“抱歉。”周杰的聲音平穩,眼神卻凌厲了幾分,他迅速掃過對方腰間的突起,確認是一把五四手槍。
青年沒再說話,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過道盡頭傳來一聲輕笑,聲音不高,卻帶著說不出的清冽。
“水壺燙手,同志要小心。”文清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
她目光淡淡掠過青年腰後,又落在青年臉上,唇角彎出一個禮貌的弧度。
青年瞳孔微縮,手指在槍柄上緊了緊,卻最終鬆開,轉身快步離開。
文清走到周杰身邊,聲音壓得極低:“槍。”
周杰壓低嗓門道:“他是甚麼人?火車上居然能帶槍,軍人,公安,還是敵特?”
文清把搪瓷缸往茶爐邊輕輕一擱,蒸汽撲在她睫毛上,像一層薄霧。
“看動作和持槍姿勢,應該是軍人。”她聲音極輕。
周杰擰緊壺蓋,目光仍追在那人背影上:“持槍軍人怎麼上了這趟慢車?”
文清垂眼,指尖在缸沿敲了兩下:“也許跟我們順路,也許,任務在身。”
說完,她轉身,目光掃過車廂盡頭,聲音輕得像風:“這趟車,比我想的還要熱鬧。”
兩人並肩往回走,腳步刻意放慢,像飯後散步。
剛到6號包廂門口,裡頭就傳來細小的金屬碰撞聲——極輕,卻沒逃過文清的耳朵。
她指尖在門把上停了一瞬,隨後若無其事地推門。
老人仍坐在下鋪,翻書的手指卻沒再動;上鋪的青年已經躺在床上側身朝裡,呼吸均勻得像已睡熟。
可文清聞到了一絲淡淡的槍油味。
她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隨後把搪瓷缸放在小桌上,動作輕得像放一顆棋子。
周杰把水壺擱在行李架,順勢掃了一眼行李,一隻黑色公文包被挪了位置,拉鍊開了一指寬,隱約露出一段纏了膠帶的槍柄。
老人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只夠他們幾人聽見:“三號包廂的那名年輕抱娃婦人,剛才挪到我們隔壁了。”
文清抬眼,正對上老人意味深長的目光。
周杰心頭一凜:婦人、孩子、槍,還有那位上鋪的那句“加強警戒”,全都往這節車廂聚。
這列車,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車輪哐當,像在倒數。
文清坐在周杰的下鋪床上,拉開揹包,取出那隻鋁飯盒。
飯盒一開啟,臘肉混著臘腸的香味立刻鑽進鼻腔。
周杰也拿出了文清給他準備的飯盒,聞到味兒,肚子“咕咚”一聲,忍不住笑:“火車上還能吃這麼香,多虧你中午蒸的飯。”
周杰端起飯盒,衝老人晃了晃,小聲問:“老伯,您要是不嫌棄,一起墊墊肚子?”
老人把書合上,搖頭笑道:“多謝小同志,一會兒我們的人會來送飯,你們先吃。”
話音剛落,車門“咔噠”一聲被推開,一名穿便裝的青年提著兩個鋁製飯盒進來,動作利落,把飯盒輕輕放到老人手裡,又朝周杰、文清點頭致意,隨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文清周杰兩人並肩坐在下鋪,筷子碰著飯盒,聲音輕得像暗號。
臘肉切成薄薄的片,油亮亮的;臘腸斜刀切片,咬開就冒肉汁。
文清先夾一塊臘肉放到嘴裡,鹹香瞬間壓住車廂裡的鐵鏽味。
周杰扒了一口米飯,壓低嗓子:“今晚咱們得留神。”
文清點頭,把飯盒往他那邊又推了推:“我吃不完,給你一半,先吃飽,才有力氣應對突發事件。”
老人抬眼看了他們一眼,嘴角浮起一點笑,像贊許。
車輪哐當聲在夜色裡愈發清晰,車廂裡的燈光昏黃,像一盞搖曳的燈籠。文清和周杰吃完飯,把飯盒收拾好,放在行李架上。周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今晚估計睡不好,得輪流守夜。”
文清點頭,從揹包裡拿出一本書:“我先守第一班,你先睡會兒,我困了叫你。”
周杰笑著點了點頭:“行,那我先眯一會兒。”說完,他脫了鞋,躺到上鋪。
老人依舊坐在下鋪,手裡拿著水杯喝著,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文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