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持槍的手微微收緊,鎏金神輝都黯淡了幾分,周身的凜冽威壓盡數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重與愧疚。
他望著那縷纖細透明、搖搖欲墜的暗紅魂體,喉結滾動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被寒風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說的遲疑,終究還是坦誠了心底的過往:“我們這次下界就是來送材料的,還有就是... ...”
話音未落,便被靈汐尖銳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自嘲打斷。
她的魂體微微晃了晃,像是被無形的寒風裹挾,明明耗損過度,連維持魂體穩定都費勁,卻偏要挺得筆直,紅眸半眯著,眼底沒有怒意,沒有辯解,只有一片荒蕪的冰冷,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穿透了殞神臺的暖風,刺得人心尖發疼:“還有就是看看老孃這縷殘魂有沒有奪舍你的好女兒,對嗎?”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戲謔,卻字字誅心,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又像是在自我凌遲。
魂體邊緣的微光忽明忽暗,細碎的魂絲順著風輕輕飄散,明明是在嘲諷,可紅眸深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許——期許顧淵能反駁,期許自己猜錯了,期許有人能真正放下對她的偏見,不是因為她有用,只是因為她是靈汐。
可顧淵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神色坦蕩卻無比傷人,語氣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愧疚,卻依舊說出了那句最刺心的話:“當時的我的確是這樣想的。因為你畢竟以前控制過月悅,殺死過依然;後來又控制星耀,破除過隕神澗封印,還殺死過星雲。這些事,我無法當作沒發生過,讓我不得不防。但... ...”
“但甚麼?”靈汐猛地打斷他,魂體驟然湊近顧淵,紅眸瞪得溜圓,眼底的冰冷瞬間被尖銳的嘲諷取代,可魂體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穿了最後的鎧甲,“但老孃還有用,對不對?”
她緩緩後退半步,不再看顧淵的眼睛,也不再看周圍任何人的神色,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的苦澀與絕望,幾乎要溢位來,蔓延在整個殞神臺上。
明明是囂張的語氣,卻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裹著一億年的委屈與不甘,砸在眾人的心上,疼得讓人無法呼吸:“老孃就知道,不過你們為何救老孃呢?哦哦,老孃還有利用價值,還沒有為李星耀那臭小子煉神兵,還沒有教會李星雲那臭小子劍心... ...”
她頓了頓,嗤笑出聲,那笑聲破碎而單薄,混著細碎的魂淚,落在青石板上,瞬間消散無蹤,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就像她這一億年的掙扎,就像她心底的溫柔,就像她此刻的悲傷,終究都是一場虛無。
“季滄海當年利用老孃的神脈煉他的邪功,利用老孃的信任屠盡我的全族,把老孃當成他成神的墊腳石;老禿驢當年利用老孃的戾氣封印主魂,美其名曰‘護三界蒼生’,卻從來沒問過老孃願不願意,把老孃扔進黑暗裡囚禁一億年;現在輪到你們了... ...”靈汐的聲音越來越沙啞,紅眸裡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盡的黑暗與孤獨,魂體變得越來越透明,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在風裡,“你們救老孃,不是因為可憐老孃,不是因為理解老孃的委屈,不是因為想讓老孃好好活著... ...只是因為老孃還有用,還能幫你們鍛神兵,還能幫你們教出能對抗浩劫的後輩,還能幫你們穩住這該死的三界,對不對?”
她抬手,虛無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血肉,卻像是還能感受到當年鎮嶽劍貫穿的劇痛,像是還能感受到一億年黑暗裡的冰冷與孤獨:“一億年了... ...從來都是這樣。沒有人真正在乎老孃是誰,沒有人真正在乎老孃疼不疼,累不累,沒有人真正在乎老孃是不是也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身軀,是不是也想擺脫這縷殘魂的宿命,是不是也想好好喘口氣... ...所有人都只看老孃有沒有用,有用的時候,就勉強留著老孃,沒用的時候,就把老孃當成邪祟,當成禍害,要麼封印,要麼斬殺,要麼棄之如敝履... ...”
“老孃耗損三分之二的魂魄救念念,不是為了你們的感激,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用,只是因為她是當年的我,是那個沒被背叛、沒被傷害、還能笑得明媚的靈瑤;老孃拼盡全力封印主魂,不是為了護你們這三界蒼生,不是為了討好你們,只是因為老孃不想讓那蠢貨主魂出來作惡,不想讓更多人像我一樣,被命運碾碎,被背叛傷害;老孃教李星雲劍心,不是為了幫你們培養甚麼救世主,只是因為老孃當年也是個愛鍛器、愛練劍的傻子,只是不想讓他重蹈老孃的覆轍,不想讓他被力量裹挾,被人心算計... ...”
她的聲音陡然哽咽,紅眸裡的冰冷徹底崩塌,只剩下無盡的委屈與絕望,魂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邊緣的微光越來越淡,細碎的魂絲不斷飄散,像是隨時都會徹底消散:“可到頭來,在你們眼裡,還是隻有老孃的利用價值... ...你們救老孃,不過是因為老孃還沒煉出神戟,還沒教透李星雲劍心,還沒幫你們做完你們想做的事... ...等這些都做完了,等老孃沒有用了,你們就會像當年的季滄海一樣,像當年的老禿驢一樣,把老孃再次封印,或者任由老孃消散,對不對?”
“呵呵... ...真是可笑...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魂體都在蜷縮,笑得紅眸裡溢位細碎的魂淚,那些魂淚是暗紅的,裹著一億年的怨氣與委屈,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轉瞬即逝的暗痕,“老孃還天真地以為,拿到神炎鍛造爐和段仙錘,就有了活下去的盼頭;還天真地以為,你們是真的想救老孃,是真的願意護著老孃;還天真地以為,這一次,我終於不用再做一縷無依無靠、任人擺佈的孤魂... ...原來都是老孃的妄想,都是老孃的自作多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