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涯的桃花瓣落在石桌的酒漬上，暈開淺粉的痕。天帝放下白玉酒杯，龍袍上的十二章紋斂去了笑意，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語氣裡裹著幾分沉凝：“阿淵，若我沒猜錯，凡界那小丫頭，是靈瑤的善念化身吧？”
顧淵捏著酒罈的手沒動，星辰紋神袍的鎏金紋路泛著淡光，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你既早知道她的來歷，還讓依然湊進去？”天帝往前傾了傾身，龍袍下襬掃過石凳，帶起幾片桃花，“萬一引動主魂，憑我們能壓制住嗎？”
瑤光剛要開口，卻被顧淵抬手按住。他抬眼望向凡界的方向，眼底的荒古神印閃著暗金，聲音沉得像定界的石：“我算過，邪念與念念同源，它比誰都怕主魂出來——主魂一旦破封，第一個要吞的就是它這縷殘戾。再者，邪念欠了念念的情，上次融合時就藏了軟，斷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消散。”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酒罈上的桃花紋，語氣裡多了幾分護犢的堅定：“何況依然總要自己扛事，我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住萬年後的浩劫。這點風浪都經不住，將來怎麼站在星雲身邊，怎麼守著自己想護的人？”
天帝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失笑，抬手端起酒杯，又給自己滿上：“你啊，總是把算盤打得精，偏裝出一副不管不顧的瘋樣，真讓我越來越看不透。”他抿了口酒，眼底的凝重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老友間的狡黠，“罷了，你心裡有數就好。下次去凡界，記得叫上我。”
“叫你做甚麼？”顧淵挑眉，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天帝放下酒杯，指尖點了點石桌，笑得像個偷糖的頑童：“自然是去看看小依然那丫頭，順便……再嚐嚐她釀的桃花醉。這點都不夠潤嘴的，這次我得親自去酒窖‘挑’兩壇，省得你又藏私。”
瑤光聞言，忍不住笑出聲，白裙流雲紋上的桃花瓣輕輕顫動：“就知道你惦記著酒，下次讓依然多釀幾壇，管夠。”
顧淵也笑了，拿起酒罈給天帝添滿，星紋長槍的槍尖在石縫裡輕輕磕了下，發出清脆的響：“行，下次叫你。不過先說好，偷酒被依然逮住，可別說是我帶的路。”
殞神臺的淡金光膜突然震顫，黑紅霧氣從封印縫隙裡鑽出來，像條慵懶的蛇纏在光膜上，邪念的聲音裹著不耐煩的調調，卻沒了之前的陰惻：“離開這裡，別讓這小蠢貨靠近殞神臺！”
霧氣凝成半透明的虛影，歪著頭瞥了眼顧依然懷裡氣息微弱的念念，黑紅眼底閃過絲嫌棄，卻還是忍不住補充：“主魂要是藉著她的身軀衝出封印，老孃可不負責！”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嗤笑一聲：“老孃記得好像說過，千年後你們會求著我出去——這才兩週不到吧？真是麻煩。”
虛影晃了晃，竟往光膜外飄了飄，語氣裡的不耐煩淡了些，多了點不情願的妥協：“罷了罷了，誰讓老孃心善呢。把那小蠢貨放去殞星鎮，別在這兒礙眼。”
她的目光掃過李星雲，眉頭一皺：“李星雲，你過來，老孃附在你身上離開殞神臺，這樣主魂才感應不到動靜。”說罷又嫌棄地嘖了一聲，“真是晦氣，老孃這麼聰明可愛漂亮惹人愛，居然要附身在你這臭小子身上。”
顧依然剛要開口，就聽邪念突然轉向她，語氣裡竟摻了點莫名的悵然：“顧依然，如果你沒有神族血脈就好了——那樣，或許就不會捲進這些破事裡。”
可話音未落，邪念控制著虛影轉過臉，恰好瞥見李星雲腰間誅神蕩魔劍上飄出的赤金身影，眼神瞬間變了，剛才的悵然和嫌棄一掃而空，像見了珍寶似的急聲喊：“快快快！你過來！老孃不附身他了，附身你！”
明曦剛凝實身形，就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赤金紗裙的狐尾紋晃了晃，眼底滿是疑惑：“我？”
“廢話！不然喊誰！”邪念的虛影往她飄了飄，剛要伸手觸碰，卻徑直穿過了明曦的身體，虛影僵在半空，隨即爆發出一聲懊惱的怒吼：“操！你居然沒有身體！真是浪費表情！”
罵歸罵，她也沒耽擱，虛影一轉身就往殞星鎮方向飄：“走了走了，救小蠢貨去嘍，再晚這小傢伙的魂就要散了！”
剛邁出兩步，就見街口走來道青衫身影，正是趕過來的蘇月悅。邪念的虛影瞬間停住，黑紅眼底亮得驚人，像餓狼見了獵物，竟一把將湊過來的李星雲像踹垃圾似的踹開，對著蘇月悅大喊：“蘇月悅！過來過來！老孃要上你！”
蘇月悅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青衫下襬掃過地面的碎石，袖袋裡裂了縫的靈氣石硌得掌心生疼，那段被邪念控制、親手刺傷顧依然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不行！”她的聲音發顫，雙手緊緊攥著衣襟，指尖泛白，“我不能再被你控制……我會傷害他們的……”
上次那柄泛著灰光的氣刃扎進顧依然後心的畫面清晰浮現，金血順著氣刃往下淌的溫度，顧依然那句帶著血沫的“不怪你”，還有自己清醒後撕心裂肺的愧疚，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怕了，怕再次變成那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怕親手毀掉僅剩的親人。
邪念的虛影皺起眉，顯然沒料到她會拒絕，語氣裡的不耐煩又上來了：“廢甚麼話！老孃這次不是要控制你，是借你身體用用救小蠢貨！”
她飄到蘇月悅面前，黑紅霧氣在她周身繞了繞，語氣軟了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你以為老孃想附你？要不是那臭小子身上有顧淵的戰神氣息，那劍靈沒身體，你以為輪得到你？”
“放心，老孃這次只借身體一炷香，用完就走，不碰你識海半分。”邪念的虛影戳了戳蘇月悅的肩膀，“再磨蹭，那小蠢貨可就真沒救了——到時候，顧依然哭起來，你負責？”
蘇月悅的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了眼顧依然懷裡氣息微弱的念念，小丫頭的臉白得像紙，眉心間的善念光幾乎看不見了。那段被控制的記憶雖然痛苦，但她更怕看到身邊的人出事，更怕自己再次成為幫兇後，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
顧依然抱著念念，指尖的金霧還在勉強穩住孩子的神魂，見蘇月悅遲疑，她咬了咬牙，忍著心口的疼開口：“月悅，相信它……念念不能等了。”
李星雲也從地上爬起來，走到蘇月悅身邊，語氣誠懇：“月悅，我們相信你，也相信它這次是真心救念念。”
蘇月悅的喉結滾了滾，看著顧依然眼底的期盼，看著念念奄奄一息的模樣，終於緩緩鬆開了攥緊的衣襟。她閉了閉眼，像是做了巨大的決定，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好……但你要保證，不能傷害任何人，用完立刻離開。”
“早說嘛！”邪念的虛影笑了，黑紅霧氣瞬間化作一縷輕煙，順著蘇月悅的眉心鑽了進去。
蘇月悅的身體晃了晃，眼底短暫地閃過黑紅光芒，隨即又恢復了清明，只是語氣裡多了邪念那股傲嬌的調調：“真是麻煩，要不是看在小蠢貨還有點用的份上，老孃才懶得費這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