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殞神臺，雪下了整整一年，積得比水晶棺還高，連斷垣上的枯藤都被凍成了透明的冰條，風一吹就“叮鈴”響，像串失了聲的風鈴。
李星雲靠在冰棺旁，玄色衣袍上的黑靈力比去年更濃，像層化不開的霧，裹著他的周身。
他的頭髮長及腰際，沾著雪霜，眼底的猩紅雖淡了些，卻沉得像深潭——這一年，他沒離開過殞神臺半步，連念念送熱粥時，都只敢把碗放在雪地裡，等他餓極了才會拿起，冷硬的粥塊嚼得牙齦發疼，卻從沒想過要離開。
念念蹲在不遠處，懷裡抱著繡桃花的布娃娃，記憶石在衣兜裡發燙，暖得她手心發疼。她看著李星雲的背影，小聲嘟囔：“依然姐姐，一年了，你該醒了吧？星雲哥哥都快成冰人了……”
話音剛落，水晶棺突然發出“咔嗒”一聲脆響——像冰裂的聲音，卻裹著暖光。
李星雲猛地抬頭，黑靈力在掌心瞬間凝聚，卻又僵在半空。只見棺身的冰殼開始剝落，淡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棺沿往下淌，落在雪地裡，竟讓半尺厚的雪瞬間化成了水，露出青石板上的青苔，還冒著細碎的熱氣。
“依然……”他聲音發啞，像生鏽的鐵片摩擦，起身時膝蓋磕在冰棺上，疼得他皺眉，卻顧不上——棺蓋緩緩抬起，顧依然坐在棺裡，白裙上的金血跡早已淡去，周身裹著新生的神靈金光，比去年更暖，連發絲上都沾著細碎的光粒，像落了星子。
她睜開眼，眼底的溫柔比記憶裡更盛，目光先落在李星雲身上，再掃過不遠處的念念，最後停在那尊“冰雕”上——蘇月悅的青衫還嵌在雪裡，只露出凍白的鼻尖，冰殼上的纏枝蓮紋（凌霄劍鞘的印子）清晰可見，像刻在冰裡的疤。
顧依然輕輕下了棺，白裙掃過化了的雪水，沒沾半點溼。她走到李星雲面前，抬手時，金光順著指尖漫開，像柔軟的紗，裹住他的周身。
“你的魔氣，該散了。”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神力。李星雲渾身一僵，黑靈力下意識反抗，卻在碰到金光的瞬間就沒了力氣，像冰雪遇春陽。魔氣從他七竅裡被逼出，黑灰色的霧團在空中尖叫，卻被金光瞬間裹住，“滋啦”化成白煙，連半分痕跡都沒留下。
他只覺得胸口的悶疼在消退，眼底的猩紅漸漸淡去，連常年緊繃的肩頸都鬆了下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回到了天元宗的桃樹下，她第一次幫他順氣時的暖。
“依然……”李星雲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袖，暖得發燙，不是夢。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雪水裡，暈開小小的圈，“我以為……再也等不到你了。”
“我知道你會等。”顧依然笑著，抬手擦去他的眼淚，金光順著她的指尖，又往他體內送了些，“讓你受了一年苦，對不起。”
解決完李星雲的魔氣，她轉向蘇月悅。蹲下身時，金光裹住那尊冰雕，冰殼開始裂開細縫，“咔嗒”的輕響裡，凍硬的青衫慢慢變軟，嵌在雪裡的衣角露出來，還帶著點當年的青亮色。
冰殼下，蘇月悅的手指先動了動——指甲蓋的裂紋在金光裡癒合，黑紅色的血痕褪去，露出淡粉色的甲床。接著，她凍白的臉頰泛起血色，埋在雪裡的頭髮從白霜變回青黑，順著化了的雪水搭在肩前，連呼吸都變得平穩，胸口輕輕起伏。
“咳……”蘇月悅輕咳一聲，睫毛上的冰碴化成水珠，順著眼角往下淌。她緩緩睜開眼，看見蹲在面前的人時，瞳孔驟然放大，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三個字：“依然姐……”
顧依然幫她拂去髮間的雪，金光還在往她體內送，連她之前咳傷的肺腑都暖了：“傻丫頭，贖罪不是把自己凍成這樣。”她指了指蘇月悅腰間的凌霄劍，劍鞘上的雪早已化了，纏枝蓮紋又清晰起來，“這劍，該用來護人，不是陪你凍在雪裡。”
蘇月悅突然哭了，不是絕望的啞哭，是帶著愧疚和慶幸的淚，伸手想抱她，又怕自己髒，指尖僵在半空：“依然姐，我錯了……我不該被黑氣纏心，我不該……”
“都過去了。”顧依然拉住她的手，金光順著掌心往裡鑽，暖得她指尖發麻，“我從來沒怪過你，你活著，比甚麼都好。”
念念抱著布娃娃跑過來，撲進顧依然懷裡，眼淚把她的衣襟蹭溼了一片：“依然姐姐！你終於醒了！我就知道，記憶石沒騙我！”布娃娃的桃花裙襬沾了金光，竟讓上面的桃花像活了一樣，泛著淺粉。
顧依然抱著念念，抬頭看向李星雲，又看向慢慢從雪裡坐起來的蘇月悅，眼底滿是暖意。雪還在下，卻不再冷了，落在四人身上，都化成了溫軟的水，順著衣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匯成小小的溪流，映著天光，亮得像碎金。
李星雲走過來，站在顧依然身邊，看著蘇月悅手裡慢慢攥暖的、凍硬了一年的栗子（念念半年前放在她手邊的），輕聲說：“今年過年，我們迴天元宗，煮熱粥，炒栗子，好不好？”
蘇月悅抬頭，看見顧依然溫柔的笑，看見李星雲眼底的清明，看見念念舉著布娃娃朝她笑，終於點頭，把栗子遞到念念手裡：“給你，一會兒讓星雲哥炒熱，比去年的還甜。”
顧依然看著這一幕，輕輕笑了。金光從她周身漫開，讓殞神臺的斷垣上，竟慢慢冒出了綠芽——是被雪埋了一年的斷藤，在暖光裡醒了過來，枝椏上還沾著細碎的光粒，像在慶祝新生。
雪停了，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灑在水晶棺上，灑在四人身上，把殞神臺的冷意徹底驅散。風裡沒了冰碴的疼，只剩化雪的溼暖，還有遠處山林裡傳來的鳥鳴，像在唱新生的歌。
這一年的寒冬，終於在神靈的金光裡，融成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