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悅沒動,只是最後看了李星雲一眼——那眼神裡藏著不捨、遺憾、委屈,還有一絲可笑的期許。可她知道,再看多久都沒用,她留不住他,也留不住這段感情。她咬著唇,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淚憋回去,卻掉得更兇。最後,還是任由蘇宏扶著她轉身,腳步慢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自己的過去。
晨光落在蘇月悅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卻擋不住她掉在青石板上的眼淚。她走得順服,不是願意走,而是知道自己沒辦法留下——她沒有顧依然能救李星雲的能力,沒有資格再留在他身邊,連說“我還在等你”的勇氣都沒有。這種無能為力,比眼淚更疼。
李星雲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後背忽然傳來輕輕的力道——顧依然的下巴抵在他頸窩,聲音軟乎乎的:“別難過,她會好好的,我們也會好好的。”
李星雲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輕輕“嗯”了一聲。會客廳裡的檀香還在飄,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只有青石板上那些沒幹的淚跡,還在悄悄訴說著蘇月悅的傷心,最後被風一吹,連痕跡都沒了蹤影。
蘇宏扶著蘇月悅,一步一步挪出天元宗大門。門外的風早沒了晨光裡的溫軟,裹著股刺骨的涼,卷著地上的枯草屑往人衣領裡鑽,像無數細小的冰針。
天邊的灰雲越聚越密,像被墨汁潑過似的,壓得極低,連最後一點零星的陽光都被吞了進去,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像是有場大雨,正憋著勁要砸下來。
他還在強撐著,扶著蘇月悅的手臂穩得能撐住一片天,指尖卻在袖管裡悄悄發抖。直到腳掌完全跨出天元宗大門的剎那,那股撐了大半輩子的脊樑骨突然軟了,原本挺得筆直的背猛地往下一塌,像被狂風折了的翠竹,連帶著扶著蘇月悅的手都晃了晃。蘇月悅心裡一緊,抬頭看他,卻在看清他頭髮的瞬間,聲音都破了音:“爹!”
豆大的雨點恰在這時砸了下來,打在蘇宏的髮間。他鬢角的黑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墨色,先是泛出霜白,像落了層薄雪,轉瞬就順著雨絲漫過頭頂——不過幾息功夫,一頭烏黑的長髮就全白了,被雨水打溼後貼在臉頰上,襯得他原本還算紅潤的臉,此刻白得像浸了水的紙,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他是五轉聖靈境啊!整個靈氣大陸能摸到這個境界的人屈指可數,揮手能震碎山嶽,抬手能驅散千軍獸潮。
可現在,這一身讓無數人敬畏的修為,在女兒通紅的眼眶、碎得撿不起來的念想面前,連半分用都沒有。他這個蘇家的族長,看似手握族權,能護一族平安,實則不過是被綁在“守護蘇家”這個主位上的傀儡——連女兒最想要的、不過是個完整的約定,都護不住。
雨點越砸越密,很快就織成了雨幕。蘇宏垂著眼,看著地上自己佝僂的影子,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哪裡還有半分化靈聖的威嚴。他張了張嘴,聲音被雨聲裹著,低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細碎的顫音,呢喃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如果三年前我再快些……再快一步……”
三年前那場獸潮暴動,他本可以提前半日趕到天元宗。可那時蘇族邊境也起了亂子,族老們堵在議事堂門口攔他,說“蘇家不能沒有族長,你走了族人怎麼辦”。他猶豫了,就那半日的耽擱,等他踏著獸屍趕到天元宗時,只看到李星雲經脈寸斷、倒在血泊裡的模樣。如果那時他沒猶豫,如果他不管族裡的阻攔,硬闖也要過來——李星雲是不是就不會靈氣盡散?月悅是不是就不用抱著“等他突破化靈境就嫁他”的約定,等了三年,最後只等來一封染血的“兩不相欠”?
“我要這五轉聖靈境修為有何用!”
這句話起初還是被雨聲壓著的呢喃,到最後,卻像被三年的悔恨、無力和痛苦逼到了頂點,猛地從他喉嚨裡嘶吼出來。
聲音撞在天元宗冰冷的石牆上,又被暴雨衝得支離破碎,像他此刻的心,碎得連渣都撿不起來。話音剛落,他胸口猛地一悶,體內原本溫順流轉的化靈聖靈氣,突然像失控的洪流,在經脈裡瘋狂衝撞、撕扯,順著喉嚨往上湧——
“噗!”
一口殷紅的血從他嘴角噴湧而出,混著砸下來的雨水,濺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漫開一片刺目的紅,像一朵被暴雨打爛的殘花。蘇宏的身體晃了晃,眼神瞬間失了焦點,扶著蘇月悅的手徹底鬆了勁,像斷了線的木偶,直直地往後倒去。
“爹!”蘇月悅瘋了似的撲過去,卻只抓住他一片被雨水打溼的冰涼衣角。蘇宏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白髮散開,沾了地上的血漬和雨水,紅白交織著,在雨幕裡看得人心肝俱顫。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對蘇月悅說些甚麼,卻只咳出幾口帶血的泡沫,眼皮越來越重,最後徹底閉上了眼,連睫毛上掛著的雨珠,都沒再動一下。
暴雨傾盆而下,砸在蘇宏的白髮上、蘇月悅的背上,把整個天元宗門口都澆得一片狼藉。蘇月悅趴在他身上,哭聲被雨聲蓋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蘇宏蒼白的臉上,又被新的雨點衝散。
旁邊的石獅子還維持著威嚴的模樣,卻被暴雨澆得渾身溼透,原本的青石色變得暗沉,連嘴角的獠牙都沒了氣勢,只剩一片冰冷的輪廓,默默映著地上這幕白髮聖境隕落、女兒慟哭的悲景。
所謂的強大,所謂的權位,在至親的痛苦面前,在無法挽回的遺憾面前,竟脆弱得像一觸就碎的琉璃——連一場暴雨,都能把它沖刷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心的悲涼,在雨裡漫無邊際地飄著。
暴雨還在瘋狂砸落,蘇月悅趴在蘇宏身上慟哭的聲音,混著雨聲幾乎要被吞進天元宗門外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