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依然踏進隕神澗時,才懂這地方為何是凡界修士的禁地。瘴氣不是山間薄霧,是鋪天蓋地的墨團,從澗口往深處漫延出數里,裹著刺鼻的硫磺味往鼻腔裡鑽,吸一口都覺得肺裡燒得慌。
霧裡的火星子更邪門,不是細碎光點,是指甲蓋大小的火粒,落在素白衣襬上“滋啦”一聲,瞬間燒出焦黑的洞,連內裡的裡衣都被燎得捲了邊。
澗壁陡得像被巨斧劈過,裸露的黑石從澗口直墜千丈,壁上爬滿暗紅血藤,藤條像數不清的蛇尾纏在石縫裡,吸盤死死扒著巖壁,滴下的黏液落在地上,竟“滋滋”腐蝕出淺坑。
腳下的碎石踩上去“咔嚓”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的碎石下是空的,稍不留神就會陷進去,被底下盤繞的藤條纏個正著。
更駭人是澗底縱深,往深處望不見底,只覺瘴氣在下方翻湧,像有巨獸蟄伏在黑暗裡。
“玉佩貼緊,別讓瘴氣滲進去。”顧淵的聲音從掌心發燙的玉佩裡傳來,比往日沉了數分,指引精確得像刻在腦子裡,“往前走二十七步,左數第四塊黑石,銀紋是三叉形的,玉盒埋在血藤根下三寸,碰石頭別碰藤葉!”
顧依然咬著牙按指引邁步,每走一步都要扶著冰冷的石壁。瘴氣嗆得她不停咳嗽,扶著石壁的手被凸起的石稜劃破,鮮血滴在瘴氣裡,連個痕跡都沒留就瞬間蒸發。走到第二十七步時,果然看見那塊帶三叉銀紋的黑石,血藤的根鬚纏著石底,她小心翼翼避開滴著黏液的藤葉,用匕首挖開根部的泥土——冰涼的玉盒裹在土裡,盒面刻著神界的雲紋,正是顧淵說的神塑草。
剛把玉盒塞進懷裡,身後突然傳來“嘶——”的尖鳴。顧依然猛地回頭,只見一頭瘴氣獸從血藤後竄出,渾身裹著透明黏液,燈籠大的綠眼在瘴氣裡發著冷光,鋒利的爪子帶著風聲抓向她的咽喉。
她抽出身側的短匕格擋,卻沒料到另一頭瘴氣獸早從側面迂迴,爪子狠狠拍在她的左肩——“噗嗤”一聲悶響,爪子直接嵌進肩胛骨,墨綠色的獸血濺在她的衣襟上,瞬間燒出兩個黑窟窿。
“該死!”顧依然疼得眼前發黑,咬牙去拔肩膀上的獸爪,指尖剛觸到黏膩的獸毛,腳下的碎石突然“嘩啦”塌陷——竟是被獸血腐蝕鬆了。她整個人順著陡峭的澗壁往下滑,後背一次次撞在凸起的石稜上,骨頭像要被撞碎,碎石嵌進傷口裡,疼得她連悶哼都發不出。
瘴氣在耳邊呼嘯,像無數厲鬼在哭嚎,最後她重重摔在澗底的碎石堆上,短匕脫手飛出,意識在黑暗吞噬前,只攥緊了懷裡的玉佩和玉盒。
不知過了多久,掌心的玉佩突然劇烈震動,顧淵的聲音像驚雷般炸響:“顧依然!醒醒!立刻醒過來!”
她猛地睜眼,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血浸透了半邊衣襟,連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疼,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了刀片。
澗底漆黑一片,只有玉佩發著微弱的金光,勉強穿透身前的瘴氣——這澗底比她想象中更闊,目光往深處探,竟能透過層層霧靄,望見千米外的景象。
“別管你的傷,現在——轉身!慢慢轉,別驚動任何東西!”顧淵的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像是預感到了甚麼。
顧依然忍著劇痛,一點一點轉動身體。當視線穿透千米外的瘴氣,落在澗底最深處的黑石上時,她渾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
那具白衣女屍斜倚在黑石上,因距離遙遠,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扎眼:裙襬白得像遠處積了億萬年的雪,即便被碎石硌出褶皺,也平整得詭異;髮絲烏黑如墨,在瘴氣裡隱約飄動,柔順地貼在頰邊,髮梢垂落石縫,竟沒沾半點灰。
她臉色是紙一樣的蒼白,唇上卻還帶著淡淡的粉,胸口沒有絲毫起伏,連睫毛都紋絲不動。最詭異的是她周身的氣息——即便隔了千米,那股一半刺骨陰寒、一半溫潤靈力的違和感仍清晰傳來:陰寒讓周遭瘴氣凍成細小冰晶,“叮叮”落在碎石上;溫潤靈力卻催得腳邊石縫裡冒出嫩黃草芽,草葉掛著冰晶,冷暖交織成令人頭皮發麻的異象。
玉佩那頭突然沒了聲音,只剩顧淵粗重的呼吸聲,像是被驚得忘了言語。片刻後,一道極低的喃喃自語透過玉佩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駭,幾乎要被瘴氣的呼嘯蓋過:“怎麼可能……上億年前不是說,靈瑤的屍身屠滅愛人部族後就不知所蹤了嗎?難道這天元宗是……”
話音戛然而止,像是顧淵猛地回過神,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急的低喝:“把你身上的神性全收了!一絲都別漏!她就算沉眠,對神性氣息也敏感到極致!”那聲音裡沒了之前的沉穩,只剩被打破認知的慌亂,“一旦被她察覺,就算隔了千米,也能醒過來!”
顧依然渾身一僵,慌忙攥緊懷裡的玉佩,將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神性微光硬生生壓進骨血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氣息驚動了千米外的屍身。
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血滴落在碎石上,順著石縫往下滲,而那股來自遠方的陰寒氣息,竟像有感知般,順著血痕往她這邊漫來,讓她後背泛起一層冷汗。
“現在!往澗口跑!別回頭!用盡全力跑!”顧淵的聲音徹底慌了,玉佩燙得幾乎要燒穿她的掌心,“跑出隕神澗就安全了!千萬別停!”
顧依然不敢耽擱,忍著後背和肩膀的雙重劇痛,踉蹌著往澗口跑。瘴氣重新纏上她的腳踝,火星灼得小腿面板生疼,千米外那具女屍雖紋絲不動,可那股陰寒氣息卻像追著她的影子,明明隔著遙遠距離,卻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被吞噬。
她不敢回頭,只拼盡全力往前跑,懷裡的玉盒硌著肋骨,每跑一步都疼得鑽心,血滴在碎石上畫出暗紅的軌跡,而千米外的白衣女屍,依舊斜倚在黑石上,卻像一座懸在天際的冰山,讓整個隕神澗都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