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時光,把天元宗後山的瀑布沖刷得愈發湍急,卻衝不散李星雲周身的沉鬱。
辰時的霧還沒散,他便已坐在那塊被靈力浸得泛光的青石上,黑袍下襬沾著草屑與水霧,洗得發白的布料貼在骨感的膝蓋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僵直的輪廓。
掌心那道深疤仍在,是當年攥碎光劍木屑時留下的,如今每到陰雨天便隱隱作痛,像在反覆提醒他——曾經那個能引靈鳥繞身、讓赤瞳豹俯首的少宗主,早已是經脈盡斷的廢人。
“喲,這不是咱們天元宗的‘前天才’嗎?又來這兒裝模作樣悟大道呢?”山道上飄來嬉笑聲,兩個外門弟子扛著藥簍路過,眼神裡的譏諷像針一樣扎人,“聽說當年你掌心靈氣能催活枯木,現在啊,怕是連手裡的草葉都捏不碎吧?”
李星雲指尖微微蜷縮,指甲摳進掌心舊疤裡,疼意讓他混沌的思緒清明瞭些。這樣的話,他聽了三年,從最初攥拳欲辯到如今垂眸沉默,早已習慣用麻木裹住心口的刺。
“閉上你們的嘴!”熟悉的怒喝從山道拐角傳來,李星耀提著長劍快步奔來,聚靈境巔峰的靈力威壓散開,那兩個外門弟子臉色一白,扛著藥簍匆匆跑了。
他蹲到李星雲身邊,從懷裡掏出個溫熱的瓷瓶:“二長老新煉的養脈丹,我給你偷留了一瓶,趕緊服下。”
李星雲接過瓷瓶,指尖觸到暖意,卻只是低聲道:“謝了。”他知道,這丹藥治不好斷裂的經脈,頂多減輕些舊傷的疼痛,不過是二長老和李星耀不願看他消沉的心意。
“跟我還客氣甚麼?”李星耀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瀑布潭面,語氣放輕了些,“前幾日去東域採買丹藥,又聽見人說蘇月悅的事……說她在青雲宗已是化靈境,連宗主都誇她是百年難遇的奇才,還說……”
“別說了。”李星雲打斷他,聲音平淡得像潭水,指尖卻攥緊了瓷瓶。關於蘇月悅的傳聞從未斷過,有人說她是嫌他成了廢物才走,有人說她早已忘了當年在演武場追著靈蝶喊他“星雲哥哥”的模樣。他不願信,卻又無法反駁——蘇月悅走時,確實沒來看他最後一眼。
李星耀還想再說些甚麼,遠處傳來二長老的傳喚聲,只得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回去了,你別待太久,霧寒傷身子。”
腳步聲漸遠,瀑布的轟鳴重新裹住李星雲。他擰開瓷瓶,將黑色藥汁倒進嘴裡,苦澀漫過舌尖時,恍惚看見潭面上映出個素衣少女的影子——是十五歲的蘇月悅,蹲在潭邊替他擦去臉頰的泥點,笑他“劍練得瘋,倒把自己弄得像個泥猴”。
就在這時,天際突然傳來“咔嚓”脆響,像是甚麼器物碎裂的聲音。李星雲猛地抬頭,只見一道素白身影從雲端直直墜落,裙裾翻飛如流雲,帶著一股清冽如冰雪的香氣,竟不偏不倚地砸向他所在的青石——他來不及躲閃,只覺眼前一白,整個人被撞得失去平衡,連帶著那道身影一同墜入潭中。
冰涼的潭水湧入口鼻,李星雲嗆咳著掙扎,唇上卻猝不及防傳來柔軟觸感,帶著淡淡的花蜜氣息,驚得他渾身一僵。兩人在水中翻滾半圈才分開,他扶著潭邊青石爬上岸,抹掉臉上的水,剛喘勻氣,便撞見一雙滿是驚怒的杏眼。
少女肌膚勝雪,眉目精緻得不像凡界之人,溼透的素白裙襬貼在身上,卻絲毫不顯狼狽,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微光,連沾在頰邊的溼發都透著瑩潤光澤。李星雲活了十八年,從未見過這般容貌,連傳聞中傾動東域的蘇月悅,與之相比都少了這份不染塵埃的仙氣。
“你是誰?!”少女踩著水面浮起身,聲音清脆如銀鈴,卻帶著明顯的怒氣,“本……我好端端傳送竟會失靈,墜下來還撞了你,你怎麼半點反應都沒有?”
李星雲沒接話,只是擰著黑袍上的水,動作緩慢又機械。方才那短暫的觸碰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刻意維持的麻木——當年蘇月悅的指尖落在他臉頰時,也是這般柔軟,可如今,連這點回憶都成了遙不可及的過往。
少女見他不理,低頭看向手中碎裂的青銅陣盤,繁複的金色符文已黯淡無光,她瞬間慌了神,漂亮的眉毛擰成一團:“糟了!這陣盤是阿孃給我的,壞了怎麼回神界……”她急得團團轉,餘光瞥見仍在沉默的李星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到他面前,“喂,凡人,你知道怎麼去神界嗎?或者哪裡能修好這陣盤?”
“神界”二字入耳,李星雲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陣盤上——那青銅質地與符文紋路,絕非凡界所有,再聯想到她憑空墜落的異象,心中已有了猜測。
他站起身,垂眸看著眼前的少女,聲音平淡得像瀑布的流水:“姑娘,我名為李星雲,這裡是天元宗後山。至於你說的修復陣盤,抱歉,我一個廢人不知道怎麼修復。”
“廢人?”少女愣了愣,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舊疤上,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你身上有靈力殘留的痕跡,只是經脈……”她話說到一半突然住口,像是意識到失言,又想起自己的陣盤,垮了臉,“那怎麼辦?我偷偷溜出來玩,要是被阿爹發現,肯定要罰我禁足百年的!”
李星雲沒再說話,只是轉身走回青石旁坐下,後背對著少女,重新陷入沉默。他能猜到這少女身份不凡,或許真如她所言來自神界,可他不過是個經脈盡斷的廢人,既幫不了她,也不想再牽扯任何事端。
少女見他又變回這副冷淡模樣,氣鼓鼓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卻沒轉身離開。她攥著碎裂的陣盤蹲在潭邊,看著水裡的游魚,小聲嘀咕:“甚麼嘛,明明長得不難看,性子卻比我阿爹的鎮魔神槍還冷……不過他說自己是廢人,怎麼會在天元宗後山?這宗門聽起來倒像個修行之地……”
瀑布依舊轟鳴,水霧瀰漫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李星雲垂著眼,望著青石上的水痕,沒看見身後的少女雖滿臉鬱氣,卻悄悄用指尖凝出微光,將潭邊被踩倒的草葉重新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