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鬧劇倉皇收場，徒留滿室壓抑的死寂。
“很抱歉，霍先生，我們這就離開。”
林清默朝霍彥青鞠了一躬，拽著父親的手腕，幾乎是逃也似的向外走。
安瑜琛也終於從失控的情緒中清醒過來。
安瑜琛也知道自己在別人的葬禮上鬧這麼一出有多荒唐，此刻冷靜下來頓覺羞愧難當，可他還沒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霍彥青那溫潤的嗓音。
“流言傳得再難聽，源頭也在你這個做親長的人身上，是你沒護好自己的孩子。”
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徹底凍結。
韓書芷也是沒想到，人都要走了，小叔竟然會突然開口，而且還那麼不留情面。
安瑜琛的腳步釘在原地。
近四十年了。
他為這個家傾盡所有，默默吞嚥了無數委屈。他和丈夫生了十一個孩子，最終留在身邊撫養的只有三個。
老大早已被生活磨鈍了，對家裡有求必應，卻習慣了把一切苦楚悶在心裡，從不主動向他吐露半分。
老二總覺得他偏心，每次回家大包小裹，可真要和她說上幾句話，那孩子就總是躲回房間，一聲也不吭。
至於清默，這明明是他最疼惜、投入了最多心血與期望的一個。
安瑜琛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氣質清雅的男人，聲音發顫，“我們家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霍彥青一手插在西褲口袋，眼簾微垂，語氣平靜，“你用beta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去投資omega的教育，再以親情和責任為名，逼他用婚姻和生育為你的beta孩子換取養老保障。這不是愛，是計算，是期望回報率最高的風險投資。”
藏在一句句“為你好”之下的陰私被驟然戳破，安瑜琛瞳孔驟縮，難堪與憤怒轟然湧上，他臉色漲紅，強撐著冷笑，“小子，你胡說甚麼？！”
霍彥青抬起眼，“我是說，你忙忙碌碌了一輩子，結果beta沒照顧好，omega也要被你親手毀掉了。”
林清默感到父親抓著自己的手臂瞬間僵硬，繼而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安瑜琛深深吸氣，閉上眼，復又睜開，然後問心無愧道，“你年紀輕，家境好，不懂這些，我不與你計較。但我告訴你，我對我的孩子不是甚麼風險投資，我也絕不接受你的汙衊！”
“拆東牆，補西牆。”霍彥青分毫不讓，“這話是您剛才親口說的。”
“你！”安瑜琛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額角青筋跳動，“我要真是為了投資，早就逼著他嫁給有錢人了，又何必等到現在？我讓他讀書，就是為了讓他一個omega將來能活得有底氣！”
“那beta呢？”霍彥青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悲憫，“beta就不需要抬頭挺胸地活嗎？”
“何不食肉糜！”安瑜琛的冷笑裡滿是譏誚與苦澀，“小子，你真以為全天下人都像你一樣體面？林清默是omega，他要是不優秀，日後到了alpha家裡，是要被磋磨的！”
“那就非要結婚不可？”
“不結婚？你說得輕巧！”安瑜琛的情緒再次被點燃，他指著自己，聲線顫抖，“保險公司的保費年年漲，報銷的條款年年緊！沒有子女撐著，他們老了病了，誰管？去住那等死的養老院嗎？我當爹的，能眼睜睜看著？我能忍心嗎？”
他呼吸越來越急，彷彿要把經年的委屈傾倒而出，“我不愛我的孩子？難道你愛？哪個omega不結婚、不生子？自由？那都是沒邊兒的屁話！自由能有幾年？青春過了，剩下一地雞毛，到時候哭都找不著調！我是他爸！我能眼睜睜看他往火坑裡跳？！”
霍彥青沉默了許久。窗外的光映在他側臉上，照出眼底深重的哀傷。
他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很輕，“看看……你似乎也有你的道理，可終究是有親有疏。偏疼的那個會放縱，忽略的那個會委屈，孩子們會因此生嫌隙的。”
安瑜琛挺直了佝僂的背，混濁的眼裡有種破罐破摔的決絕，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如果他們要恨，那就都來恨我。”
霍彥青徹底怔住了。
他望著眼前這個疲憊、頑固、將一生都獻祭給家庭卻可能滿盤皆輸的老人，再也說不出一個字。片刻後，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那間寂靜的茶室。
“小叔！”韓書芷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別這樣……霍巖哥還有事要託付給你。”
霍彥青早已心力交瘁，連掙脫的力氣都吝於使出，他疲憊地合了閤眼，“我知道你要說甚麼，無非是霍家的事。”
霍巖要霍家永世不得翻身。那孩子早已布好了局，只是……他已經沒有時間去親自執行了。
“書藝不是已經在做了嗎？他不願，還有你；你若也不願，還有劉家那小子。”他搖搖頭，背影蕭索，“你們年輕人去折騰吧，就當是歷練了。”
韓書芷眉頭蹙得更緊，“不是這件事。”
霍彥青終於停下腳步，蹙眉看向她，靜待下文。
韓書芷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急切地掃過大廳，終於定格在某處。她蹲下身，朝那個方向輕輕招手，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封念，過來，到姑姑這兒來。”
光潔的大理石雕像後，探出一張小小的臉。女孩約莫三四歲，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盛滿疑惑，望向韓書芷。她身後的beta保姆立刻蹲下，嫻熟地比劃了幾個手勢。
霍彥青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甚麼意思？”
“封唸的耳朵聽不見，保姆是在用手語告訴她——”
“我不是問這個！”霍彥青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厲色。
韓書芷沉默了一瞬，迎上他震顫的目光，緩緩道：
“她是霍巖哥的孩子。”
“甚麼？！”
驚愕脫口而出的，不止霍彥青一人。
“表哥一年前就開始著手領養事宜。可他怕自己萬一敗了，孩子也會跟著受苦，所以一直不敢接回來。”韓書芷望著霍彥青瞬間蒼白的臉，繼續道，“直到他們出事的前一天……手續才最終辦完。”
當時，季之鈺已經確定加入了對常秉文的圍殺，顧巖確實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死，但他有很大的把握己方陣營會贏。
只要贏了，哪怕他的真的出了意外，孩子也不會遭到清算和報復。
他甚至想著等一切結束之後，他就可以和沈美嬌、和念念一起，像他之前規劃的那樣，回南城和朋友們一起平靜的生活。
林清默的呼吸窒住了。他望著保姆懷中那個小小的人兒，聲音發顫，“她是嬌嬌的女兒？”
“嫂子知道這件事。”韓書芷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她不敢接觸念念。她怕接觸多了，萬一自己出事，孩子會更難過；也怕有了牽絆……心就軟了，做起事來會猶豫。”
林清默喉結滾動，所有洶湧的情緒哽在喉頭。再看向那孩子時，他眼底已漫起一片驚人的溫柔。
韓書芷話音剛落，霍彥青沙啞的聲音便切了進來，“他託付給我的是這個孩子？”
“是。封念是表哥法律上的女兒，也是您的孫女。現在，您是她的合法監護人。”
“不可能……霍巖不可能放心把孩子交給我。”
“遺囑上寫得清清楚楚。”韓書芷揉了揉眉心，語氣裡透出明顯的埋怨，“我就知道您根本沒看完。”
霍彥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狼狽地垂下頭。
霍巖留給他的遺囑只有兩頁紙。
一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待辦事務：安頓舊部，保全政治遺產，斡旋各方，託付故友……
這些事填滿了他所有時間，讓他忙得昏天暗地，忙到連自我了斷的時間都沒有。
而另一頁，他只看了一眼開頭。
“書言”。
僅僅兩個字，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魂飛魄散。他猛地將紙張扣下，再也沒有勇氣翻開。
“他對我失望透了……”霍彥青喃喃自語，“我給他辦事是物盡其用，他的孩子，他不會允許我碰。”
“不是的，霍先生！”林清默急切地反駁，“顧總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您！我有證據！”
林清默慌忙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焦急地滑動翻找。他身旁的李姝兒卻已先一步走上前，將自己的手機輕輕遞到霍彥青眼前。
“霍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哽咽，“這是我們在阿拉斯加度假時錄的。您看看。”
影片開始播放。
背景音嘈雜紛亂——有韓書芷和關雯的說笑聲，有從外面傳過來的劈柴聲。
“我的性格不像alpha嗎？”畫外傳來顧巖帶笑的聲音。
鏡頭晃動著對準了他。
顧巖正站在料理臺前，手法嫻熟地處理著一條銀亮的北極鮭魚。剔骨，去皮，動作行雲流水。
他微微低著頭，側臉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那大概是像我舅舅了。我舅舅是個特別溫柔的人。我很多地方，都在學他。”
“舅舅？”李姝兒插了一句。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刀刃劃過魚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低了些，“我還有個妹妹，她的藝術天分很高……”
霍彥青僵立著，目光死死鎖在螢幕上，眼眶驟然湧上一陣尖銳的酸澀，視野迅速模糊。
他猛地仰起頭，想將那股熱意逼回去，可終究還是失敗了。
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滑過顴骨，在這肅穆的場合裡，他失態得徹底。
霍巖的心再冷，到底……還是沒有忘記這個家。
這是一種怎樣扭曲的情感？
他恨不起來自己，才在生前佈下這一件又一件未竟之事，用情分和責任將他牢牢縛在人間，生怕他一得空閒，便去尋短見。
他愛不起來自己，才對書言下了那般決絕的死手，彷彿要將他這個做舅舅的心也一併剜去。
他們之間，從未有過正式的決裂，明面的憎恨，自然也就談不上甚麼蕩氣迴腸的和解與原諒。
他們這一家人啊，就這樣你虧欠我，我辜負你，恩怨糾纏，愛恨難分。像一團怎麼理也理不清的亂麻，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沉默地、固執地彼此愛著。
“霍巖……霍巖……”霍彥青閉上眼，無意識的發出幾聲破碎的呢喃。
就在這時，一道細弱而執拗的“咿呀”聲響起，打破了幾乎凝滯的空氣。封念在保姆懷裡不安分地扭動起來，努力伸出一隻小小的手，朝他的方向抓握著。
韓書芷看著小叔劇烈顫抖的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她湊近些，壓低了嗓音，“小叔，您再想想。當年就算您提前給表哥報了信，他僥倖逃了，那書言呢？她那時遠在俄羅斯，鞭長莫及。以季之鈺的性子，報復會落到誰頭上？霍御鳴會豁出一切保她嗎？”
她頓了頓，“您若真要恨，就該恨那吃人的霍家，是它毀了你們。沒錯，搞垮霍家，書藝能做，我能做，劉峰也能做。可霍巖哥更希望你親自動手，他相信，等你報完了仇就一定能平靜下來，然後活下去，他真的希望你能活下去！”
她的目光轉向那個仍在努力伸手的孩子，語氣軟了下來，“還有念念……她親生母親自殺之前，給她餵了過量的安眠藥。等被社群發現時已經有些晚了，多虧表哥資助的及時才搶回她一條小命，可聽覺到底是沒保住……這孩子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很可憐的。”
霍彥青沉默著，他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封念身上。
小女孩澄澈的眼睛正好奇地望著他，那隻伸出的小手在空中胡亂的揮著。
韓書芷立刻向保姆使了個眼色。
保姆會意，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遞過來。
霍彥青身體僵硬，手臂卻像有自己的意識般，遲疑地、生疏地張開。當那個柔軟而輕盈的小小身軀落入懷中的瞬間，一股極其陌生的暖意，夾雜著幾乎褪色的記憶，轟然撞進他的胸膛。
那麼小，那麼輕。微微的奶香，溫暖的體溫。
恍惚間，時光倒流。他彷彿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第一次笨拙地抱起襁褓中的霍巖，接著是咿呀學語的書言……同樣的無措，同樣的心悸。
他低下頭，嘴唇顫抖著，試圖喚出那個名字，試了幾次，才發出一點氣音，“念念……你叫念念啊。”
韓書芷看著他終於將孩子穩穩抱住，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一鬆。
她向前一步，聲音很輕，卻又那麼堅定：
“小叔，活下去吧。”
“為了念念，也為了您自己。”
“好好活下去。”
霍彥青沉默很久，終於輕輕應了聲“嗯。”
……
至此，季之鈺對顧巖的最後一項反撲徹底宣告破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