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
顧巖坐在觀瀾宮最高處的私人會客廳裡,眾議院的議會大廈此刻燈火通明,剛好被古香古色的軒窗框住,宛如一幅中西合璧的風景畫。
姑獲鳥:訊號遮蔽系統部署完畢,技術專家正在測試
姑獲鳥:測試透過
姑獲鳥:隨時待命
Reaper:突入
姑獲鳥:收到
在終端上下達完作戰指令後,顧巖微微抬起頭,眉眼之間正凝著散不去的鬱色。
“行動開始了嗎?”季之鈺心情不錯的問道。
他頓了頓才道,“……開始了。”
顧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如此心平氣和的和季之鈺對話。但好在火燒赤壁的“東風”還是被他借到了。
“哼,我早就說過了。全頻段訊號干擾,海空兩路封鎖,你縱然有天大的本事,證據也是不可能送出去的,可舅舅偏偏不信,不但鑄成了大錯,還錯失了毀掉方庭玉仕途的最佳時機……”
季之鈺指尖把玩著桌面上的玉核桃,玩了一會,又突然賭氣似的將其磕的砰砰響,“這回非要讓他自己試試,求救訊號到底能不能發出去?”
顧巖沉默不語。
他知道,季之鈺一定會加入這場屠殺。
很多人在背叛別人時會猶豫掙扎,在事後會愧疚不安,甚至還會想辦法贖罪彌補。但季之鈺不會,他一旦背叛了誰,第一想法就是殺人滅口。
季之鈺的共情能力沒問題,他能感到“愧疚”,也會良心不安。這種情緒會讓他痛苦,可他自己又不懂得如何處理,就只能透過毀滅源頭來逃避。
最重要的是,常秉文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這讓季之鈺怎麼睡得著覺?
二十五分鐘後,沈美嬌發來行動結束的確認資訊。
顧巖輕輕嘆息一聲,語氣裡沒有半分計劃成功的雀躍,反而帶著說不出的沉重,“結束了。”
季之鈺僵住,玉核桃差點從手中滑落,被他忽的將其攥入掌心。
常秉文死了。
他親手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幫項維楨處理了眼下最棘手的麻煩,甚至給羅雲川遞送了一張投名狀。
一舉三得。
這的確是正確的決策。
明明應該很開心才對。
可為甚麼好難受,胸口好難受。
“舅舅……舅舅……以後再也見不到舅舅了。”
“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季之鈺眼眶一熱,手臂繃得死緊,聲音顫抖又倔強,“當然是我想要的,我不殺他,他早晚也要殺我!”
說到底,甚麼舅舅外甥的,都是狗屁。
在常秉文眼裡,自己只是一隻隨時會發瘋的狗,聽話的時候還好,不聽話的時候就會被隨手拋棄……就像在湖海莊園的那次一樣。
“常先生不會殺你。”顧巖望向窗外,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老實說,我曾經試探過他,我希望他能利用你的健康檔案做文章,從而讓你和徐易殿下的婚姻失效。”
季之鈺垂下頭,睫毛之下眸光微動。此刻,他的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顧巖的說話聲。
“他說他已經原諒你了,讓我以後不必再費心。”
季之鈺剛想開口嘲諷,一轉頭就看到了顧巖面色平靜如常,眼底波瀾不驚的樣子。
人在說謊時會有很多微表情,這些微表情在人類眼裡不易察覺,但在“野獸”眼裡卻一覽無餘。
季之鈺不可置信的發現——顧巖說的是真的,舅舅曾經真的說過:已經原諒他了。
室內陷入長久的沉寂,他的心臟越跳越快,洶湧的情緒在他體內翻湧躁動,他息不滅、按不下、更壓不住。
良久,
他嗤笑一聲,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破碎,“原諒,我才不信……常秉文最愛的就是權力,我害得他被撤職查辦,他怎麼可能會原諒我?”
見他明明深陷痛苦卻仍不知悔改的蠢樣,顧巖終於忍不住笑了,他說話的語氣裡滿是感慨,“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好狂妄。但常秉文確實有狂妄的資本。能在此時拿出挾制項維楨的把柄,說明他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開始佈局了。若不是在今晚截殺了他,他明天官復原職的第一件事是拆解羽化生物,第二件事便是聯合新首相清算羅雲川在平叛時的攬權怠政。軍權和相權對立至此,我和羅雲川只怕再難有迴旋的餘地。”
“……”季之鈺攥著手心裡的玉核桃,渾身肌肉繃得微微顫抖。
“常秉文是一代梟雄不假,只可惜,他沒料到自己的外甥會做到這一步,終究是棋差一招——”
“你給我住口。”
聽著顧巖的話,季之鈺越來越心悸,額頭漸漸滲出了細汗。
這該死的alpha竟然在蓄意刺激他。他絕對不能上了他的當!
季之鈺腦子裡這麼想著,但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可惡,該死,不對勁,這真的不對勁!
明明做決策的時候,他只能想起常秉文的壞處。尤其是那一句又一句的“季之鈺,你又犯病了?”,是他控制不住情緒時,常秉文嫌棄厭惡的眼神。
舅舅明明知道他最在意甚麼,還偏偏一次次的故意朝自己的痛處戳。
這種人難道不該殺嗎?
可為甚麼在真的殺了他之後,舅舅平日裡對他的包容與疼愛就忽然湧上心頭了?那些回憶跟回馬燈似的浮現在眼前,他想不去想都不行!
季之鈺垂著頭,髮絲悉數散落,他正用力捏著鼻樑試圖緩解頭痛。
但此刻,他已經難受到連說話都沒了力氣,“我不後悔……我沒做錯……這是正確的決策……舅舅一定會殺我,我不聽他的話,他不可能放過我。”
顧巖冷冷的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計劃的最後一個前置條件已經達成。在他的刺激下,季之鈺的決策效率和應變能力大打折扣,這樣的他又要如何應對接下來需要大量理智算力才能處理的突發狀況?
情緒終究是他的生理缺陷、是他的最大的弱點。
當然,這也是顧巖唯一的突破口。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餘燼味,但這次的餘燼味不是往日裡惡劣的壓制。或許連季之鈺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資訊素裡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
“……”
季之鈺,你沒資格痛苦。
這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利用人性克服獸性的才是人,放任獸性吞噬人性的只能是畜生。
而你無疑是後者。